蟑螂物语(上):烧死蟑螂
我用镊子钳住它的甲壳,把它牢牢地按在地板上,无论多么顽强的生物,一旦陷入到人类的手中,都会变得脆弱不堪。
“科学家说如果发生了全球范围内的核爆炸,你是唯一一种能够生存下来的虫子。”
“······”它沉默着。
“我还听人说即使踩死你也没有用,因为你的卵会孵化出更多自己的同类。”
“········”那只虫子依旧沉默着。
“那么我用打火机烧死你会怎么样?”我发问道,语气冰冷而残酷,是完全容不得质疑的语调。
“我还不想死。”终于,这只始终保持着沉默的虫子发话了。
“但是我只能杀死你,因为你把致命的细菌带到了我们人类的食物上。”我依旧坚决的说。
“但是我没有错,因为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蟑螂略带哀伤的说到,我于是知道即使是这样渺小的生命终竟也还是生命,面临死亡的时候也还会哀伤。
“我也没有错,因为这也是我们人类的生活方式。”我决绝的说到,同时点燃了手中的打火机。是的,我们是两种不相容的生物,作为人类的本能和常识都是将它杀死。
“我们都没有错,但是结果为什么只是我的死亡。”蟑螂有些愤愤的质问到。
“因为我们更为强大。”我理直气壮的说。
“因为你们强大,所以就可以这样蔑视生命,将其玩弄于股掌吗?”蟑螂更加愤愤的质问着我。
“仅仅因为我们强大就已经足够了,就像角马吃草,狮子又吃掉角马一样,弱肉强食这是自然法则。”相对的,我的语气也变得更加理直气壮。
“角马吃草,狮子又吃掉角马,他们都是为了从对方体内获得能量,是为了生存,但是你却只是因为看不惯我的生存方式,前者是捕食,后者是杀戮,这里面有着本质性的区别!”蟑螂义愤填膺的反驳到。
“我们杀死大象是为了要它的牙,杀死犀牛是为了要它的角,杀死野狼是为了要它的皮毛,杀死牲畜是为了要它的血肉,我们种植粮食,只是为了食用他的谷粒,我们种植甜菜,只是为了榨取它的汁液,我们可以吧葡萄发酵成红酒,也可以把漂亮的蝴蝶制作成标本,我们自从远古时代就开始使用植物的尸体搭建房屋,因为我们是万物的灵长,是地球上所有生物种群中最强大的一支,所以我们拥有支配你们的权利,包括你们的生存和死亡。我们把你们列入四害,那么你们就是四害,虽然你们并没有害谁,只是以你们的方式普普通通的生存着而已。你知道吗,在我的国家里,人类杀死人类要以命偿命,但是人类杀死动物,哪怕是最珍贵、最稀有的物种,只要做几年牢就可以了,同样是惨无人道的血淋淋的杀戮,但是只是因为杀伐的对象不同,所以前者是广义上的杀戮,而后者只不过是杀生而已。杀戮要背负道德和良心上的谴责,而杀生则不用,就像你身旁的捕蝇灯,我们发明了杀生的工具,不仅在市面上销售,还为此项发明而高兴不已。所以我现在烧死你,可以有理由,但是也可以不需要理由,我可以说你妨碍了我的生活,也可以只是单单看你恶心,甚至我只是陶醉在活活烧死你这件事本身就足以构成我杀你的动机,或者联动机都不需要,以我的本能和常识,用最恰当的方式,也就是火,来处理你就可以了,注意是处理而不是杀。没有意识的杀不称其为杀,就好比石头竟然是有生命的,我把它打碎了,但是我的行为根本就不构成杀的元素一样。所以我现在要烧死你,给你讲了这么多道理已经是我格外的仁慈了,所以你明白了吗?”我以平淡却丝毫不容质疑的语气说完了对这只蟑螂临终的“祷告”。“对了,祷告,那就祈祷你下辈子托生成一个人而不是一只蟑螂吧。”我轻描淡写的补充道。
“那么烧死我吧人类,”蟑螂毫无语气的说到,这一次没有丝毫的哀伤,“但是很不幸,下辈子我依然不想成为一个人类。强大并不意味着可以支配,强大并不代表着就是真理,强大是用来守护,而不是用来破坏的。请尽快烧死我吧,渺小的人类。”蟑螂义无反顾的说。
我于是活活烧死了它,于是我的家中从此又少了一只蟑螂,然而此后我进行了深深的思考,虽然终究也找不出两相妥协的答案,但是比起这个令我更加困扰的是,为什么那只蟑螂竟然不愿意成为一个人类?
烧死蟑螂(下)
北京的夜色总是这样,齐刷刷的灯火把昏黄的色泽染遍整个天际,暗淡的星光也因此而隐没,月亮也隐匿在高楼大厦的身后,不敢直面人间的烟火。是呀,身处在这样一个浮躁的时代,宁静的漆黑只不过是梦幻里的异境吧?我猜,即使再过上一百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没有机会看见天上的星河的。不是因为有自然的雾霾的遮挡,而是人与自然间的隔阂已然太深太深。我这样想着,漫不经心的灌起了钢笔水。
就在我发呆出神的当儿口,眼前的稿纸上爬上了一只小小的蟑螂。又是蟑螂,大概在都市的箱子里活着的人们多多少少都会和这家伙打交道的吧。但是我今天没有闲心和它计较,多一只还是少一只蟑螂和我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种事情在倦怠的时候还是放在一边的好。我于是朝它轻轻吹了一口气,只要把他赶走,不要在我眼前讨饶就行了。“下回见到你一定要烧死你。”我心里这样暗暗地想着。但是蟑螂似乎对我的举动并不在意,不仅不在意,而且迎着我吹出的气流向前爬了两步。“好不识趣的家伙,这可是你自找的。”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很自然的把手伸向了打火机,“算了,把你也超度了吧。”我漫不经心地说。
“我是来复仇的,人类。”突然蟑螂自顾自的说起话来。
“唉???????”我不禁感到诧异。“复仇,找我,为什么?”我知道我前天活活烧死了一只蟑螂,他也许指的就是那件事,但是比之复仇的动机,我更好奇复仇这件事本身。对,正如你所想,就是指复仇的字面含义。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复仇这种行为是纯粹的人类或者至少是高级动物的行为,我知道水牛群有时候会瞅准机会杀死年幼的狮子,土狼也会这样做,然而它们也只不过是间接地复仇,而不是直接去报复杀死自己同类的成年狮子,所以这种行为与其说是复仇,倒不如解释为单纯的为了一只竞争对手的本能反应。蟑螂这种低等的生物竟然有复仇这样高级的情感,这件事引起了我极大地兴趣,于是我放下了打火机,准备倾听这只小蟑螂的诉说。“你来找我复仇,那么你说说看好了。”
“因为前天你烧死了我的父亲,我是他的长子,我来这里是为了杀死你。”小蟑螂坚定的说。
没错了,有明确的杀伐对象和明显的杀戮意识的行为,这就是复仇没错了,如果科学家知道蟑螂竟然有这样高级的情感真不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但是你要怎么复仇呢?你看你还没有我的小指粗壮,你要如何杀我呢?”我嘲讽般的问道。
“我不是来杀死你的肉体的,我是为杀死你杀死我父亲的意志而来的。”小蟑螂更加坚定地说道。
等等,它这句话实在有些拗口,我于是思量了片刻,它所说的意思大概是他要将我杀死它父亲的动机和理由给扼杀掉,也就是让我觉得我杀死它父亲这件事本身是错误的,而使我感到后悔和难过。“那么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做到你所说的话呢?”我继续追问道。
“你为什么杀死我的父亲?”小蟑螂认真的反问道。
“因为它是一只蟑螂。”我理所当然的说。
“是一只蟑螂就该杀吗?”
“因为蟑螂把致命的病菌带到我们人类的生活里。”
也许是在思考如何反驳我的话,也许是在总结接下来的语言,也许这只是单纯的沉默,稍作停顿之后小蟑螂终于有板有眼的说道:“我父亲教导过我,我们虽然是蟑螂,是被这世间神一样最强大的生物所厌恶的存在,但是同样我们蟑螂也是这世间最顽强的生命,‘所以,作为一只蟑螂就要有蟑螂的骨气。’”
“那么什么又是蟑螂的骨气呢?”我冷嘲热讽的反问道。
“要知道,我们蟑螂在地球上存在的时间可是比你们人类要久远得多。所以在我们看来,你们人类不过是后起的侵略者。侵略者抢占了我们的属地,不禁反客为主,而且想尽手段进行大肆屠戮。显然,依靠人类的残羹冷炙苟延残喘的活着,可以相当滋润。而大多数蟑螂也正是这样做的,也并非所有族人都这样认为。所以我的家人从来不在你们的饭菜上胡作非为,也不在你们的壁橱里惹是生非,我们只是平凡而本分的生活,虽然比其他的蟑螂要艰辛许多,但是我们活得有底气、有尊严。我们并不因为我们是一只蟑螂而感到耻辱,我们也从未奢望变成你们人类。我的家人只是和你们共用同一个空间而已,但是连这样你都吝啬而强加干预,我的父亲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散步,而你却······。”说到这里小蟑螂似乎有些激动,于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一直以来都以为蟑螂不过是蟑螂而已,只要披着蟑螂的躯壳,那么就一定是邪恶的存在,我们带着傲慢与偏见对待这比我们弱小的群体,我们在他们申诉之前就已经给他们戴上了惩罚的镣铐,是的,我们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干练,我们只是一味的用我们自以为是的道义口诛笔伐。我们以高贵的万物灵长自居,其实只不过是为自己的肆意妄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罢了。想到这里我已经没有颜面面对我身前弱小的生灵,我后悔我没有直接烧死他,从而给他流出了这么多自说自话的空间。但是同时我又庆幸,庆幸我没有野蛮而粗鲁的直接把他烧死,让我的罪与罚还有救赎的余地。
“我希望你能帮我把我的父亲复活。”小蟑螂突然这样说道。
“什么?复活!”我惊讶道,“你别看我这个样子,能跟蟑螂对话,但是我也不过是能跟蟑螂对话而已,你要让我把你的父亲复活,对不起我可没有这样的超能力。”
“可以的,我听我的族人说过,我的家族是从遥远的地方世代漂泊而来的,而在迁徙的途中我们的先辈曾经目睹过一个自称是蛊师人,他能够将死去的昆虫复活。”
我扔下钢笔,仰起身,长叹了一口气:“我不能许诺你什么,但是我会尽我所能,达成你的愿望。”人生,并非是背负着罪孽选择我们所要走的道路,而是背负起我们所选择道路上的罪孽。我不知道我的这个选择是否理智,但是,一旦荒诞的决定了下来,就要荒诞的做到底。
仔细回想一下,我的旅途正是从那天起,因为一个普通人看起来毫不成理由的理由,踏出了漫漫征程的第一个脚印。从那天起我便背上了行囊,带着一只小小的蟑螂,踏上了寻找蛊师的旅途。哦,顺便说一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就叫小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