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物语】石物语（上）远山的石头
我开始了一场旅行，一场有目的但没有目的地的旅行，为了复活被我烧死的蟑螂，我必须到什么地方找到一个被称作蛊师的人。因为是漫无目的的寻找，所以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同时也可以不去任何地方，这全凭我的个人喜好。我本就从不相信缘分或者因果命运这种东西，况且对本来就没有目标的东西还是不要过于执着的好。有时候当旅行的意义变成行走本身的时候，一抹朝阳、一角弯月、一群古树参天的青山、一片鲜花烂漫的海洋，这些简单的精彩和快乐取代了出发的目的而成了主要的旋律。
一辆不算旧的脚踏车，一架还算新的单人帐篷，另外还有一些诸如打火石、小刀之类零碎的必需品和不算充裕的现金，这就是我身上的的全部行囊和有家当。所以我想我即使被绿林好汉劫掠，也会托这样穷酸的福而被放行的吧，我只求不是孙二娘的客栈，别把我做成人肉包子就好。
话说时候已经不早了，再过一会儿天空就会披上夜幕的漆黑，要知道冬天的夜晚可是猝不及防的，我可不想一个人外加一只全然派不上用场的蟑螂在漆黑的山区里赶路。于是我找了个还算平坦宽阔的空场儿，泊好车，按扎营地，点好篝火，然后把铁饭盒里干硬的干粮浇点水加热加热。
“好温暖呀。”声音是从篝火对过儿的石子那里传来的，一个相当陶醉的声音。
或许纯粹只是出于无聊，又或许只是单单对石头能感觉到温度这一现象产生了些许好奇，“是呀，的确很温暖呢。”我这样擅自搭讪道。我想石头如果是有表情的话此时一定是一脸惊讶的吧。
“你是人类的孩子吧？”它似乎对我不经意的搭讪丝毫不感到惊讶，就好像人类天生就应该懂得石头的语言一样。但是比起这些我更惊讶于它没有耳朵却能听见我所说的话，没有眼睛却能辨认出我是人类这一点来。
“是呀，我们不需要眼耳口鼻，甚至连神经都不需要，但是我们依旧能感知这个世界。”听了我的疑问石头认真地答道。“就好像雄鹰通过视觉能够发现几公里外的猎物，但是鲨鱼通过嗅觉，蝙蝠通过声波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甚至连五感都不需要，单纯凭借物体的热量也能感知这个世界，就像毒蛇那样。构成这个世界的元素有许多，所以即便抛弃五感，我们也依旧能感知它。”石头平静的说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更为惊讶的问道。
“你别看我现在只有你的拳头那般大小，但是曾经我却只比那远方的山脊略小一些，没有人类的时候便有了我，甚至没有生命的时候我便存在。这里曾经是海洋、是平原、是火山，虽然它现在是山地，但是过不了多久它还会变回海洋、平原或者火山。在我们的时间概念里那并不是一段十分漫长的时光。虽然我的身体被风儿雕刻，被雨水侵蚀，但是我始终作为大自然的观察者矗立于此。”石头平静的说道，语速缓慢而平和。
“我们没有物欲的概念、没有情欲的概念、也没有捕杀和被捕杀的危险，是的，我们没有一切生命的情感和生命的迹象，只是以最本质的方式存在着。也正因为没有那么多的框架与情感的捆绑和束缚，所以我们可以以最自我的方式存在。但是呢，虽然我们能够以最自我的方式存在，而失去了那些框架与情感的我们，存在的方式却并像生命这种形式那样的精彩。”石头继续缓慢而平和的说道。
“换句话说，我就是自然，我既是自然地一部分，在我体内也隐藏着整个自然的规律和运转法则，当然你也一样。自然是活物，自然的灵魂充满和浸透着万事万物的心灵。自然就想一架良好运行的机器，这个大机器有着完美的秩序，但是其中没有理智，也没有生命，因为自然本身已经超脱于有机体。它不是可以感知的事物，却分明时时刻刻都在你我身边，它是万物构成以及运转的法则，但是仅凭万物的智慧却无法窥探其法则本身。就像狼有牙，鹿有角，树有根，花有粉一样，万物的形态自它还是胚胎的时候就已注定，因为自然的法则规定他们拥有这样的形态和躯体。但是没有生命与智慧的自然又像是在观测和阐述着他的规律与法则的局外人。它就像我的存在形式一样，却又凌驾于我存在的本身，在动静的变化中消亡，又在消亡死灭的同时获得新生，继续成长。你能明白吗？人类的孩子。”石头语重心长的说到，语调依旧缓慢而平和。
那之后我们又聊了许多，但是与其说是聊，倒不如说的它自己单纯的讲述。它给我讲了自它存在以来周边发生的一些故事和见闻。比如火山爆发的场面，又比如说冰河时期这里是什么样子啦。最后它提出了一个要求。
“人类的孩子，你带我走吧。我自从存在到现代的漫长岁月中，除了潮汐、地震和板块迁移，从没有主动离开过这里。你看，我现在已经被风雨侵蚀的只有这么小了，虽然是一个奢望，但是我想在生命的最后几千年里又一次值得夸耀的长足旅行，我想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但是我可远没有几千年的寿命呀！”我实实在在的说。
“那么到时候请让我躺在你的墓边儿吧，我的朋友，反正我就是这样的存在而已。”它总结说。
于是自今天起，我的行囊里不仅有一个装蟑螂的罐子，还多了一个无论什么时候都用不上的石子。石子说愿意替我守坟，虽然听起来挺浪漫的，但是对于那家伙而言和呆在这里大概没有什么区别的吧？
【石物语】石物语（下）
小庙的台阶 这是一间早已废弃的小庙，单是看那年以失修的外表就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破败的窗棱上结着一张落一张的蛛网，残垣断壁更不暇细表，只凭那落满灰尘的佛像，就知道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修行的和尚，甚至让人怀疑这里是否曾经有过。但是即便已经摇摇欲坠到这种程度，对于我这样天为被地为席的狼藉的旅人，此间也不失为一个遮风避雨的下榻之所，甚至出门在外能有这么一个地放下榻就已经很是知足了。虽然距离天黑还小有一段时间，但是我决定不在赶路，今晚就留宿于此。相逢就是缘，管他缘深还是缘浅。况且多走一小时的行程对于这场没有目的地的旅行究竟会有多大的帮助呢？
我曾经在忘记了名字的什么书上读到过这样的故事，情景大概也是在这样的一间小庙里吧。有一天被人踩踏的台阶看着被人供奉的佛像，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终于它愤愤不平的问道：“我们是同样的石材，为什么待遇却如此之大？”佛像看着困惑的台阶，只是淡淡的说道：“因为你只经历了四刀，而我历经了千刀万剐。”说实话，年少时的我还真为这则故事小小的感动过一下呢，只是随着岁月更迭，愈是老成的自己愈渐怀疑当初的信念，石头真的会有这样的觉悟吗？
你知道的，一个人独自呆久了，难免变得空虚寂寞，这也是人类之所以是群居动物的根本原因吧。所以我本能的想找这里的台阶和佛像搭讪搭讪，求解萦绕在我心头多年的这个问题，毕竟背包里的石头只会讲一些不明所以的话，小郎的论调也不再有新意。“喂，台阶，这座寺庙建成有多久了？”这样想着，我于是搭讪道。
“院前的槐树已经落了一百三十几回叶子了。”它漫不经心的说道。
我于是看向前院，“这里哪有什么槐树呀？”我不明所以的问道。
“是呀，后来被人们给砍了。”石头没有时间的概念，这样沟通起来却是有些障碍，于是我放弃了考察这座古庙的年鉴。
“喂，那这么长的时间里你有没有羡慕过屋子里的那尊佛像呀？”我于是直接切入了主题，细想一下，刚刚想要和一个石头说客套挂还真是天真呢。
“佛像，什么是佛像？”石头一头雾水的问道。
“就是那个台子上的造像。”我指着庙里的佛像这样解释道。
“那不也是和我一样的石头吗？”它不懈的说。
“但是你是被人踩他的台阶，它是为人顶礼的佛像呀。”
“还不都是一样的石头。”台阶颇为不屑的回应到。
“不一样的，就像翡翠、寿山石，虽然都是石头，但是凭其形制的精美和物产的稀缺，其价值本身就已经有别于其它的石头了。而被人精心雕琢的它，和只是简单制作的你，其价值本身也就有了天壤之别。”我不耐烦的举例说明到。“也就是说石头的价值并不取决于石头本身，而在于它给人类带来的感受。就像中国人说玉是石中君子一样，只是因为它色泽温润，就可以堪此殊荣。”我得意洋洋的总结道。
“但是雕琢在栩栩如生的佛像也不能普度众生，质地在温润厚重的美石也不懂宽以待人，凭借外形而擅自揣度器物的本质，这就是你们人类的鄙陋之处。”
“但是我们只有通过眼睛才能认知这个世界呀，那么不通过外形还通过什么？”我辩解道。
“能用耳朵聆听蝉鸣，能用舌头品尝美味，也能用鼻子闻见花香，但是你们所能够感受到的只不过是事物的表面，而只有用心品味才会把握事物的实质。这正如瞎子看不见你的相貌，但依旧有可能认清你人品的好坏，观察一件事物不一定要用眼睛，更要用心才是。”石头平淡的说道。
"那么所谓用心去认知，那么对于人来说如果且盲且聋哑，又四肢不全，他应该用什么去认知周围的一切呢？心需要借助工具吗？”我问道。
“每种生物都有认知世界的方法，且盲且聋哑，又四肢不全，那不就是植物吗，但是植物依旧有认知世界的方法。换个角度来说，为什么有的盲人郁郁寡欢，而另一些能够克服困难呢？太过于依赖媒介会迷失，但像你所说的，没有媒介可以依托的话，那么连基本的感知都做不到，更何况说认知呢？”台阶沉着的回答道。
“那么可不可以说是用心去观察的话万物皆有心，不用心观察的话万物皆碌碌无为呢？就像植物或者石头也罢，如果说它们不会感知又有什么错呢？对于世界的认知可不可以是没有认知呢？ ”我继续追问道。
“鱼眼中的世界是二维的，兔子只能看见三种颜色，而人类则可以看见三维的世界，观赏缤纷的色彩。那么是否有一种生物能够看见更多维度的世界呢？越高级的生物感知世界的方式越丰富，但是即使在高级的生物也无法窥测世界本身。世界本身只是石头一样客观存在，无情感与智慧，所以感知到越丰富的世界······”台阶依旧不慌不忙的回答道。
于是拜他所赐，我又几乎熬了通宵和他谈话，睡醒睁开眼时已经将近中午了，还好是冬天，没有灼人的骄阳，我于是懒懒散散的爬上脚踏车，和小庙里的石头们道别，踏上了旅途。
一路上我不禁想，也许所谓的自闭症并不是完全的封闭自己，或许那些孩子和我一样能够和哪怕是石头这种东西对话也说不定，毕竟和它们聊天要比应酬人类轻松快乐的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