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截犬牙交错的风蚀盐柱被甩在身后。
眼前豁然开朗,却也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旷。
没有了蘑菇伞石柱的遮挡,狂暴的西北逆风如同一柄柄冰冷的钝刀,呼啸着从地平线尽头倒灌而来。
前方是一片微微倾斜向下的惨白盐原。
它像是一面被神明随手抛在荒原上的巨大镜面,无边无际,平整得连一株干枯的梭梭草都未曾生长。
整整三十里平缓盐壳斜坡。
在这条直通西南碎石滩隘口的唯一生路上,没有任何掩体,没有任何退路。
脚下的盐层坚硬如铁,靴底踏上去,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咔嚓”声。
蕾娜在前引路,身形压得极低。
她左肩上斜挎着七十斤的神圣仪轨重剑,粗麻布裹在狂风中紧紧绷在剑鞘上。
右肩旧伤处的经络被风寒一激,传来阵阵如针扎般的酸胀与钝痛。
但女骑士的步伐没有半点迟疑。
她的呼吸深沉而均匀,每一次吸气都将极寒斗气压入肺腑,死死锁住体表散溢的热量。
四尺半长的粗麻绳在两人手腕间绷成一条笔直的虚线。
蒂雅小跑着跟在后方三步之处。
斗篷的兜帽被少女拉得很低,遮住了耀眼的纯白长发与尖尖的狐耳。
身后那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紧贴着脊背,死死收束在斗篷内衬里,不敢任其在风中摇摆泄露行迹。
小狐娘的每一步都踩在蕾娜留下的脚印旁。
肚子在剧烈地抽搐着。
整整一天一夜滴粮未进,腹中早已空无一物,胃酸灼烧着内壁,带来一阵阵虚脱的晕眩感。
少女纤细的右膝虽然裹着亚麻布,但每踏出一步,关节处被盐霜浸蚀的旧伤都会传来钻心的抽痛。
蒂雅用力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
她没有出声,甚至连喘息声都压得极细。
那双翡翠般的绿眸透过兜帽阴影,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女骑士高挑而冷肃的背影。
不能停。
绝对不能成为蕾娜姐姐的拖累。
两道身影如两只贴地疾驰的苍狼,在无边无际的墨色盐原上飞速穿梭。
五里。
风势愈发凄厉。
地表的气温在入夜后暴跌到了冰点以下,呼出的热气尚未飘散,便在两人的睫毛与斗篷边缘凝成了细碎的冰晶。
“速度放匀,跟着我的节奏。”
蕾娜头也不回,低沉的声音穿透风声传入蒂雅耳中:
“踩我踏碎的盐壳,省下蹬地的力气。”
“嗯……蒂雅明白!”
蒂雅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微弱的回应。
少女加快了倒腾小腿的频率,小小的靴子精准地落入前方被重靴踩踏过的浅坑中。
十里。
天地间唯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与靴底踩碎盐结晶的脆响交织。
行至第十二里时,平整的盐壳地势微微起伏,出现了一道道如同干涸波浪般的浅浅盐垄。
蕾娜眼眸微眯,忽然放缓了冲势,左手佩剑横在身侧,整个人骤然矮下半截身子。
腕间的保命索随之一沉。
蒂雅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危险,身形顺从地滑向地面,像只警惕的小狐狸般趴伏在女骑士身后。
“有光。”
蕾娜的声音冷若寒铁。
蒂雅顺着蕾娜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约莫两三里外的平坦盐坡上,三点幽绿微弱的冷光正以恒定的速度由西向东横向切过。
那是裁决所的夜巡斥候。
他们骑着套有厚毡马蹄套的荒原劣马,手里提着以秘法遮蔽顶盖的防风提灯,借着微弱的地平线反光巡视着整片空旷死地。
马蹄踏在盐壳上,几乎听不到马蹄声,只有沉闷如鼓点的震颤顺着大地隐隐传导过来。
没有岩石,没有地沟。
在这片一览无余的平缓斜坡上,两人暴露的风险被放大了无数倍。
“敛息。”
蕾娜吐出两个字,整个人如同一块没有生气的顽石般紧紧贴在冰冷干硬的盐壳上。
女骑士体内的极寒斗气悄然漫过全身,贴着身下的盐壳缓缓铺展,在两人体表迅速凝结成一层极薄的灰白冷霜。
蒂雅将小脸严严实实地贴在干冷的盐粒上。
纯血狐族的假死本能再次运转,少女的心跳在数息间减缓到了极致,整个人仿佛与大地冻结在了一起。
身后的雪白大尾巴悄无声息地自斗篷下沿探出,柔顺厚密的毛发横扫过来,轻轻搭在女骑士的后腰与腿弯处。
毛发软得出奇,隔着皮裤传过去一阵绵密温厚的触感,却在内层死死锁住了少女体表最后一点温热,不泄分毫。
“哒哒……哒哒……”
巡骑幽幽掠过。
最近的一骑距离两人趴伏的盐垄不足百步。
冰冷的风沙卷过马腹,马背上的重甲斥候警惕地端着长戟,提灯的幽光在平整的盐原上扫过一道惨淡的光圈。
光圈边缘甚至擦过了蕾娜身侧覆满白霜的精钢佩剑。
但在这极致的冰寒伪装与敛息术下,斥候并未察觉这片微凸的盐垄下藏着两个活生生的人。
足足过了半刻钟。
那几点幽绿的冷芒才彻底消失在东侧起伏的虚影里。
“呼……”
蕾娜缓缓抬起头,身上的薄霜化作碎屑簌簌剥落。
女骑士迅速扫了一眼周围死寂的天地,一把拉起身后虚弱的小狐娘。
“刚好是第十五里。”
蕾娜解开腰间的水囊,拔开木塞递到蒂雅干裂的嘴边:
“我们跑完了一半。距离西南边缘的碎石滩隘口,还剩整整十五里。”
蒂雅小口抿了抿冰凉甘冽的冷凝水。
水珠顺着火烧般的喉管滑入胃中,稍稍压制住了那股由于极度饥饿引发的恶心与眩晕。
“姐姐也喝……”
蒂雅懂事地把水囊推向蕾娜。
蕾娜只沾了沾发紫的唇瓣,便将木塞重新按死系牢。
“后面的十五里地势更加平坦,巡骑折返的周期是一刻钟。”
蕾娜握紧了手中的佩剑,灰蓝色的眸底泛起森寒的厉芒:
“我们没有时间再停下躲避了。”
“必须在他们完成下一次交接前,一口气冲过这最后十五里,抵达隘口外围。”
蒂雅深吸了一口气,将兜帽再次拉紧,翡翠般的绿眸里透着毫不退缩的光芒:
“蒂雅能跟上的!蒂雅的腿一点都不软!”
“走!”
两道身影再次破空而出。
第十八里。
风势已经狂暴得如同战鼓轰鸣。
极度的饥饿开始像千万只蚂蚁般疯狂啃噬着两人的意志。
蕾娜左肩上的七十斤重剑仿佛变成了万钧山峦,粗布背带深深勒入锁骨内侧,皮肉早已被磨烂渗血,在冰冷干硬的甲衣下结成了硬块。
女骑士的脸色泛着一种因体力严重透支而呈现出的铁青色。
但她的步幅依旧稳定得令人心惊,如同一架不知疲倦的战争傀儡,为身后的小狐娘劈开迎面而来的凛冽狂风。
第二十里。
蒂雅的小腿开始止不住地发颤。
极度的脱力让少女的视线边缘阵阵发黑,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便只剩下自己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心口处的白金圣刺似乎察觉到了宿主生机的虚弱,开始泛起阵阵灼热的刺痛,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在皮肉深处缓慢搅动。
光毒要反噬了。
蒂雅死死咬着下唇,殷红的血珠顺着嘴角渗出,滴在胸前的棉麻短衫上。
不能停……
绝对不能叫出声。
要是让蕾娜姐姐发现光毒反噬,姐姐一定会停下来用斗气替自己压制,甚至会再次把自己背在背上。
背着七十斤的大剑,再背上自己,在这片毫无遮拦的盐坡上狂奔……
姐姐会死的。
少女小巧的手指在斗篷内死死掐着掌心的软肉,借助痛楚唤醒近乎涣散的神智。
脑海中浮现出雪山融化的溪流。
还有那些在阳光下翻腾的银鳞小鱼。
“蕾娜姐姐四条……蒂雅一条……”
蒂雅在干涸的唇间无声地念叨着,眼泪与汗水混在一起,被狂风撕扯向后方:
“烤得焦焦的……抹上红岩盐……”
“一定要……活着出去吃烤鱼……”
手腕上的粗麻绳始终维持着一个轻微拉扯的弧度。
那是来自蕾娜的力量。
透过四尺半长的粗绳,蒂雅能清晰地感受到女骑士手腕上传来的坚定震颤。
那是彼此生命交托的依托。
第二十三里。
第二十五里。
最后的五里路程,变成了体能与意志的极致凌迟。
蕾娜的步频也开始不可遏制地出现了一丝沉重。
女骑士每一次呼吸,咽喉深处都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右肩的经脉仿佛被烈火反复炙烤,斗气的运转已经滞涩到了极点。
她能感受到身后小狐娘那微弱急促的喘息。
绳索上传来的重量越来越沉,蒂雅几乎是凭借着顽强的本能,踉踉跄跄地将身体前倾,追逐着自己的脚步。
蕾娜没有回头催促。
她只是悄然将左腕的绳索往自己的臂弯上多缠了一圈,用自己的身躯,强行替那个娇小的身影撕开迎面的风阻。
二十六里。
二十八里。
二十九里……
脚下的触感,忽然在某一步骤然发生了变化!
平整坚硬、一成不变的惨白盐壳渐渐出现了断裂的网纹,原本光滑的地面上,开始混杂着大片大片粗粝的暗红砂砾。
靴底踩上去,不再是清脆的“咔嚓”脆响,而是变成了厚重滞涩的“沙沙”声。
三十里!
长达三十里无遮无拦的死亡盐壳斜坡,终于被两人用双脚生生踏碎在了身后!
地势在前方猛地向下塌陷,形成了一道约莫数丈高的断崖土坎。
土坎下方,犬牙交错的风化红砂岩山脊在夜幕下拔地而起,如同成千上万头盘踞在大地上的暗红巨兽。
西南碎石滩!
只要钻入这片连绵数十里的乱石迷宫,教廷的地面骑兵便会彻底失去冲锋的可能,高空的血翼红隼更无法穿透红砂岩缝隙进行俯瞰。
然而,蕾娜的脚步却在土坎上方猛然刹死。
女骑士一把将身后踉跄冲上来的蒂雅拽入怀中,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土坎边缘一道风化的岩石背风阴影里。
“姐姐……到、到了吗……”
蒂雅虚脱得整个人软倒在蕾娜怀里,小手无力地抓着女骑士胸前的甲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脸苍白得宛如一张白纸。
“到了。”
蕾娜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真正的死线……就在前面。”
女骑士一手紧紧搂住怀里发颤的小狐娘,一手悄然拨开岩角边缘的细碎砂石,向着下方的断口望去。
顺着蕾娜的视线,蒂雅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俯瞰而下。
下一刻,小狐娘翡翠般的绿眸骤然紧缩。
从大盐沼踏入西南碎石滩,并非一马平川。
在断崖土坎正前方,两座高达数十丈的险峻红砂岩山壁如同两扇紧闭的闸门,拔地而起,将通往碎石滩的去路生生挤压成了一条宽不足三十步的狭长峡谷通道。
这是唯一的隘口。
而此时此刻,整座隘口前方的开阔空地上,已经被教廷的重兵彻底化作了一座冰冷的铁壁军营。
足足七八堆以无烟煤块生起的高大篝火,在隘口各处熊熊燃烧,将方圆数百步内的地面照耀得一片透亮,亮如白昼。
谷口处,粗重坚硬的圆木鹿砦犬牙交错,密密麻麻地封锁了所有通路,尖锐的拒马枪头在火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淬毒青芒。
在鹿砦后方,赫然驻扎着二十余名顶盔贯甲的教廷裁决所精锐!
那些骑士身着黑铁重甲,手持数丈长的破甲重戟与精钢阔盾,整齐划一地伫立在寒风中,宛如一尊尊冰冷的铁雕。
在隘口两侧高耸的红砂岩山头上,更是修筑了两座临时的木质哨塔。
哨塔上方,四名身背巨型破甲绞盘重弩的弓手正冷酷地注视着斜坡方向。
更让蕾娜眼神凝重的是,在隘口正中央的帅旗下方,悬挂着一颗被银色符文链条锁住的巨大白金晶石。
那是一枚“破邪感知圣核”。
晶石在夜风中缓缓旋转,散发着一圈圈肉眼难见的淡金色波动,如同一面无形的无死角铜墙,将隘口前方的每一寸空间尽数笼罩。
任何隐匿斗气、异端法术或是具有生机温感的活物,只要踏入那片金芒覆盖的百步范围,都会在瞬间引爆警报。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三十里的极速奔袭,不过是让她们活着来到了这处绞肉机前。
“裁决所第二斥候连队,外加六名惩戒重甲卫士。”
蕾娜在阴影中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指腹寸寸收紧佩剑的握柄,灰蓝色的眸底燃起了不顾一切的狂暴决意:
“他们把整座隘口焊死了。”
怀中的蒂雅身子微微一僵。
小狐娘透过岩石缝隙,看着下方那密不透风的铁甲阵列与锋利长戟,两只白尖狐耳下意识地向后收拢。
但很快,少女轻轻吸了吸鼻子。
她伸手抚平了心口翻涌的光毒剧痛,小小的身子在蕾娜怀里动了动,竟然一点一点重新站直了起来。
那张稚嫩苍白的小脸上,不见半分恐惧。
唯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翡翠绿眸,在黑暗中静静倒映着女骑士坚毅的侧脸。
“蕾娜姐姐。”
蒂雅伸出双手,握紧了蕾娜冰冷僵硬的佩剑剑柄,声音虽软,却带着不可撼动的力量:
“大盐滩我们都跑过来了。”
“前面那些坏蛋……蒂雅帮姐姐一起打碎他们。”
女骑士垂眸,迎上了小狐娘纯净而执拗的目光。
蕾娜眼底深处的冰霜在这一瞬彻底瓦解,唇角勾起了一抹冷冽而骄傲的弧度。
她反手解下了左肩上重达七十斤的粗麻布裹剑,将其横置在坚硬的砂岩上。
“好。”
蕾娜反手握紧了那只稚嫩却坚定的小手:
“我的小勇者。”
“撕开这条死线,我们去黑水河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