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说,如果死是一种归宿的话,你还有好长,好长的一条路要走。
这样的声音,在寂静之夜响起,清晰可闻。
在无边的,没有月亮的星空之下,他坐在水池旁边坐着。
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到,他的面容,但是,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嘎吱。
三个人举着火把,推开生锈的铁门,伴随着老鼠吱吱的尖叫声,以及它们窸窸窣窣的移动声,他们走在这个狭窄,由砖头堆砌的地牢之中。
暗绿色的苔藓滋生,潮湿的空气冰冷而刺骨,由于长时间没有修缮,可以听得到水滴坠落地面的滴答声。
整个空间都充斥着恶意,黑暗就如同老鼠一样啮咬着这里的一切,在这样的环境下,使人产生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暴露在危险之中,温度会被这黑暗夺取,血肉被饥肠辘辘的老鼠们窥视着,在最绝望的处境下成为它们捕食的对象。
这里出奇的安静,充斥着恶意,身在牢笼之中的人,身体瘦削,躺在冰冷的角落,遮掩着身体暴露在外的部分,即使是这样,他们的样子也苍白到发紫。
晦暗的地牢之中只有火把散发着光芒,但是这光芒却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摇摆着,下一秒就要被黑暗所吞没。
再怎么看,这个地方都不适合人类居住。
三个人的脚步缓慢而具有某种坚定的意志,若不是命令,他们自己也不愿意在这样阴森的地方待着,哪怕一秒。
“每次走这条路,总感觉有东西粘在身上,你们有这样的感觉吗?”其中一个人总算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走在最前面的守卫脸色肃穆,他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似乎在警惕什么东西从黑暗之中跳出,把他拖进黑暗之中。
走在中间的人眼睛四处打量,一只手下意识的放在挂着木棒的腰间,用开玩笑来缓解心中的某种恐惧,他开口与尾部,刚说话的同伴交谈。
“这座监狱可不是说着玩的,据老人说,他们曾曾曾曾曾曾祖父还活着的时候,这座监牢就一直存在,谁都不知道这个鬼地方究竟死过多少人,如果说鬼魂真的存在,那这个地方绝对是它们的老家。”
“那你说那个小鬼怎么可能活着?都已经在这里关押半个月,更不要说那只是个八岁的……”
“说什么胡话啦,你见过八岁就可以不眨眼睛就消灭一千多人的小孩吗?估计这里就算真的有鬼魂,估计也会对她感到害怕吧。”
“这是没错……”
“闭上你们的嘴,我们到了。”走在最前面的人低声吼道,后边两个人顿时噤若寒蝉。
走在最前面的人拿出钥匙串,找到其中一把钥匙,伸入锁中。
随着咔嚓的一声脆响,门被打开,一个瘦弱到可以看出骨架的轮廓的小孩坐在房间的角落,她衣衫褴褛,双手环膝,头埋在其中,手脚都被禁锢,其紫色的眼眸清澈而空洞,默默地看着举着火把的三个人。
……
与世隔绝。
她这样思考着,不同于在自己的记忆中漫天星空的感觉,在这个地方,即使没有枷锁,这漆黑而看不到任何物体轮廓的地方也足够束缚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处境?她不明白。
在此之前,她记得自己还待在深绿色的帐篷里,一群人穿着蓝色的披风,或者灰色的皮革的衣服,和自己一样,戴着硬邦邦的大帽子,在摆满好吃东西的桌子边走来走去,唱着歌,满脸笑容的说着话,举着杯子喝着刺鼻的水,都是那么开心的样子。
指挥自己的人,把普通的水递给自己,然后说了什么?
你的任务完成的相当漂亮,所以,这是我的最后一个命令。
为了我,去死吧。
在清醒过来时,自己的衣服已经换下来,然后,双手双脚,戴着铁锁链,坐在被马车拉着的木笼子里,笼子外是朝着自己大喊大叫的人,还有朝自己丢东西的人,他们身上散发的恶意,与拿着武器朝自己冲过来的人,没有区别。
但是,没有命令,就不需要动手。
没有命令,就不需要行动。
没有命令……不需要,思考。
即使是,眼前的一切都没有遇到过,也不需要,思考。
……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在这个房间里边,在黑暗之中,自己感觉不到那股恶意,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声音在鼓励自己,在自己饿和渴的时候,地上的毛茸茸的它们就围过来,争先恐后做出相互攻击的行为。
就好像自己和那些拿着武器的人一样。
好奇怪,明明不希望这种事发生的,为什么它们会那么做,有什么人,在命令它们吗?
就这样,在黑暗里坐着,就算自己会说话,也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和自己说话。
好奇怪啊,没有人和自己说话,没有人在这里。
自己,是会说话的,人。
就算是……就算是有人命令我像它们一样做出相同的举动,那也可以啊。
好寂寞啊,一个人都没有。
黑暗之中,传来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
随着锁子撬动的声音,门慢慢被推开,一道光线照了进来。
一个人站在那里。
“哇,虽然有过猜想,但是真的看上去还是很惨啊。”他用一种惊叹而却又不怎么真正在意的口气说话。
透过眼睛,看到那个人穿着干净的衣服,手里一边拿着黑色的袋子,另一边拿着毛巾和其他东西,站在那里。
“你是,谁?”
说出了很久没有发出的,如同被堵在喉咙的话,干渴的嗓子,也没有办法发出更加正常的声音。
“我?我叫阿诺德,是你的朋友哦?”
说出这句话的人,他一头黑色的细碎短发,还有,黑色的眼睛。
他蹲下来,拿起毛巾擦拭我的脸,还有胳膊,腿,全身上下。
“在这个地方茹毛饮血,是个正常人要么疯了不然就死了吧,该怎么说?真不愧是你吗?继承了那样的家伙的血脉。”
他说着,把我的嘴巴打开,用手指在里边摩挲着,将让自己感到堵塞的不舒服的东西取出来,十分有耐心的样子。
尽管感觉有种发痒的感觉,但是奇怪的是,还有一种麻酥酥的舒服的感觉,叫阿诺德的这个人身上的气息流入鼻孔,奇异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的香味让自己整个人安定了下来。
“看,我还给你带来面包了。”他说着,把一个散发着诱人气味的面包递到了我的嘴边。
毫不犹豫的全部吃完了。
从来没有吃过,这样柔软的面包。
“那么,最后,我需要从你身上取一点血,小家伙。”他一边说,从腰间拿出一把小刀。
刀抵在自己的手腕上,慢慢划开。
红色的液体,顺着自己的手指,流入了那个黑色的袋子内。
但是,自己的手腕很快就停止流出那种红色液体,被划出口子的受伤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最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每次看到这里,自己都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不会像他们那样一直流出红色的液体,并且大叫呢?
“嗯……”他摇晃了一下那黑色的袋子,那么一点的话是听不到声音的。
“王者之证的话,就这么一点也足够了,毕竟不是加冕的过程。”他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抱歉啊,今天还不能把你带出来,还需要一天。”名为阿诺德的男子露出温柔的表情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如果感到害怕的时候,就大喊我的名字吧,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阿…诺…德?”
“没错,我的名字。”他收回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指,关上门,安静的离开了。
他没有带走火把,而她就这样安静的注视着那火把在墙壁上缓缓燃烧着,周围的黑暗把它的光芒吞噬,光芒不甘示弱的反击回去,就这样持续着。
一种熟悉的感觉,自己仿佛还在那座水池之中,在洁白的高大建筑的顶端。
在那里,没有白天,只有永无止境的黑夜,太阳与月亮都不愿意出现在那里,陪伴她,注视着她的,只有满天星辰。
不知不觉,火把灯尽油枯,最后的火苗被房间上方的水滴浇灭,发出滋滋的响声,一切重新回归黑暗。
又是这样,死寂。
似乎没有止境的,死寂。
“阿诺德。”她轻轻动了下嘴唇,闭上眼,双手环膝,陷入了睡梦之中。
“喂,是不是有点奇怪,是不是有人看过她?被关在这里半个月时长的人不可能这么干净,据说送饭的人故意没有给她饭吃啊。”三个人中的第三个奇怪的说。
另外两个人分别抓住她瘦骨嶙峋的肩膀的一边,把她拖起来。
“管那么多,反正等会儿她死期就到了。”
第一个人神色凶狠,而且带着一丝的仇恨在其中。
“做你的事,走前面照明。”
“好的好的。”
四个人原路返回,她拖着身体,每走一步铁链就发出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怎么样,柯斯的恶魔,在死之前,还有什么想讲的,求饶的话?”第一个人在离开这座地牢前,说出这句话。
“恶魔…是…我?”她迷惑的抬头,问到。
“不是你是谁啊!?”第一个守卫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右拳攥在一起,狠狠砸在她的脸上。
“喂!”第二个守卫和第三个守卫慌慌张张把她和第一个守卫拉远距离。
“别拉着我!那个恶魔,我的兄弟,我的三个兄弟!全部死在她手上了!”他眼睛通红,皮肤因为极度的愤怒开始充血,剧烈拉伸着。
她倒在地上,那副瘦弱的身躯却反常的没有任何损伤,她只是安静的躺在地上,好似没有灵魂的布娃娃一般。
“算了算了,等会儿她就上断头台了,你现在杀了她,你准备为此上绞刑架吗?”第二个守卫质问他。
这句话很管用,第一个守卫停顿了一下,仇恨的火焰没有消失,然而理智还是重新回到他的脑袋里,他甩开其他两个人的手,朝着处刑台走去。
“按我的话来讲,那家伙是活该。”第三个守卫撇了撇嘴:“这一次的战斗是艾伊人对咱们国家发起的攻击,这孩子不过是卡托斯将军为了不被祖国当做牺牲品而使用的弃子。”
“艾伊人就是艾伊人,骨子里流淌着罪犯的血液,但是……谁让我们现在还在这部落平原和祖国的交界处呢?”第二个守卫叹了口气:“我们早该离开啦,这里已经被祖国抛弃了。”
他们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前面走去。
“恶魔!”
“恶魔去死!”
“快点!处死她!”
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人群沸腾了,他们咒骂着,眼睛里露出憎恨无比的眼神。
“让开!让开!你们这群暴民!”两个守卫大喊着,用声音震慑眼前如同潮水般的人群。
她面无表情,用眼睛看着眼前把她重重包围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恶意。
而可悲的是,她并不知道这股恶意从何而来,更甚者,她不清楚这种情绪是什么。
在艰难的移动向终点途中,各种腐烂的东西从人群中投掷向她。
啪嚓!
有一颗鸡蛋砸在她紫色的头发上,蛋清蛋黄混杂着碎裂的蛋壳从她脸上流下。
“都说了!你们这群暴民!不要干扰处刑的正常进行!守备军呢?守备军!”第二个守卫很是厌烦的大喊,但是在混乱的情况下,什么声音都无法听清了。
啊……啊啊。
她眼睛垂下来。
比起这样的场景,不如刚才那个黑暗的地方,虽然感到寂寞,但是不会有恶意。
最后,他们还是来到了最终的场所。
她安静的躺在木板上,看着悬在头上,散发着冰冷光芒的刀刃。
死。
这个字第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而且如此强烈。
以往,她拿着指挥官递给她的武器,按照命令执行的事情,现在终于落到了她自己的头上。
这样,绝对会死,不同于以往她可以躲开,这一次,她必须直面这样的威胁。
她想到,自己就好像一条案板上的鱼,再怎么挣扎都不会改变结果。
自己,要死了,最后的命令,是去死。
命令?死亡?命令要服从,但是,会死。
死?为什么要死?
还……还不想。
不要,这样子,什么命令都好,但是,唯独这个……
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阿诺德。”她颤抖着,如此喊道。
“阿诺德!阿诺德!阿诺德!!”
她拼命的挣扎,铁质的台子锁着她的小半个脖颈,她的双手也被铁闸死死扣住,由于挣扎的原因,台子上的木板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尘土在木板的缝隙间飘散。
一丝丝的裂痕也在无人察觉的时候,在连接处出现,似乎下一秒,这束缚就将断开。
站在台下的人民看着这一幕,整个场面都失去了控制。
欢呼声,如同潮水一般,带着愉悦的复仇的情绪,无时不刻的冲击着她的耳朵。
所有人都在看着。
所有人都似乎在期待。
她的死亡。
期待,恶魔的死亡。
“在此,执行对战场恶魔的处刑,她将为数千我们死去的同胞付出生命的代价,她的灵魂,会在此后永远遭受神的鞭笞!”
带着圆框眼睛,头发稀疏而花白,穿着严谨的人走上台,一边对大喊的她露出同情的眼神,一边把自己手中纸张上的文字读出来。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两个人从人群之中挤出来。
她停止了喊叫。
“阿诺德?”
“有新的文书到了。”
在她的眼睛中,那个上下颠倒的,名字叫阿诺德的人的手里,拿着一封全新的,有着印章的信函。
“我说了,只要喊我,我马上就到。”
阿诺德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