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寺前,枫叶落满了阶,已经被蛛丝缠住的扫帚懒懒地倚在早已裂开缝的寺墙边,整个院子空落落的,看不见一个僧人。
不对,大殿门槛上还挂着一只穿着僧鞋的脚。视线慢慢往里面探,早已饮空的酒坛四散在一个光秃秃的脑袋旁,而除了这些,格外吸引人眼球的是缁衣下包裹着的大肚子,如平原上凸起的一座圆润有致的山丘,褪去了郁郁的翠色而染上灰白。
这肚皮甚是有趣,装了几十年的酒,怕是晃一晃还有水声。假使戳一下会怎样?符筠悄摸抽出腰间的剑,试探性地往前小踱了几步——
“呔!”
地上躺着的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一股从外围传来的“杀气”,在剑鞘马上就要触到圆滚的峰顶时,猛地抬手抓住了“凶器”。
“嘿,你这和尚,早醒了还睡在在这儿吓人干甚!”符筠心虚地一点点将剑攒进腰带里,却还摆着一副质问的面孔。
“哟呵,符大小姐还会被吓着,这可是二十年来贫僧头一次听闻。”
和尚单手撑着地,慢吞吞地抽回随意放在门槛上的脚,晃荡了两下身子,皱在一起的衣服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身上。他低头随手拍了拍因为睡在地上而沾上的灰,又站定满脸地戏谑对着符筠。这些年来,符筠一直想找出这位酒肉和尚的致命弱点,却每每给自己找麻烦,惹一身黑,于是现在面对和尚的讥讽话,她所能做的只有捏着剑,忍住去砍他的念头。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一和我说话就使劲儿怼我。还有,不要叫我大小姐!”
“我这是为你好。你想想,要是我真不怼你了,舍得吗?”
……
为什么明明是他的错,反倒现在是我的不是?符筠白了他一眼,望了下四周,发现佛像旁有一个蒲团,便走过去撩开袍子盘着腿坐下了。和尚眼见她找好位置,也跟过去打算坐在她身边的蒲团上。刚准备摆一个打坐的姿势,符筠却拿起放在地上的剑,将蒲团朝她相反的方向戳走了几尺。和尚也不恼,只是移了几步,最后还是落了座。
“而且我这种行为,叫什么来着?对,不忘初心。不忘初心你懂吧?”
“不忘初心?”
“我记得我当时刚认识你的时候就在怼你吧。”
“……然后二十多年了,你还在怼。”
“不然呢?”
符筠彻底懒得理和尚了,索性转了个身子,从腰间的束袋里拿出一块布开始细细擦拭横放在腿上的剑。整间佛堂忽地静了下来,只听得佛珠擦过和尚手心的闷响与剑与布之间的沙沙。屋顶彩绘的花纹随着岁月隐匿了最初的鲜活,而他们身后倚靠着的佛祖正腆着肚子,慈悲地俯望众生,纵然饰的金漆已然退却,他的眼睛依旧是亮的,不然整座只有一个僧人的寺庙何以能撑到现在。
“符筠,说好给我带的桂花酿呢?”
佛珠停在了和尚的掌上,擦拭剑身的手顿住了。
“你一个和尚天天喝那么多酒干嘛,你们佛经里不是有一句什么‘如彼贪欲过,障碍圣解脱,酒肉葱韭蒜,悉为障碍道’,要得道首先得把酒戒了。”
“得道那些都是浑话,一个人只有凭着本心才有可能找到自己的道。戒什么酒肉,不过是给世人装装样子,糊弄他们而已。得没得只有自己最清楚。”“算了算了,俗人说不过僧人。”
“我说你是不是压根就忘记了,然后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我。”
“屁!失礼失礼,佛祖莫怪。”符筠自觉说了什么粗鲁的话,忙扭向佛像,双手合拢,对着它连说了几句阿弥陀佛。“刚上山的时候,路上几个小贼想劫老娘,乱斗的时候失手把酒坛砸地上去了,到现在我鞋上的酒都还没干。”
“您辛苦了,上个山还要惩奸除恶。依旧是将他们绑了,然后扭送官府?”
符筠忽地垂下头,脸上失了颜色:“是啊,出了那事之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那些人大约也转世为人了吧。”
“我已无颜面去见他们。
“错不全在你。”
“可,终究是我酿成的祸患啊……”
曾经
下过雨的山林,暑气渐渐消停了一会儿。
还沉浸在飒飒凉风中的枝桠,钩着好不容易抓到的一粒水珠,舒展着因干渴皱在一起的身体。被阳光漂白的叶片,经过长时间的浸染变得青翠喜人,停在树杈上悠闲地凑在一起咿咿呀呀,亲密地咬着耳朵。整片山林的上空笼罩着一层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轻烟,纷纷袅袅地四散在叶隙与枝杈间。
符筠奋力拔出陷进泥巴里的鞋子,下一脚又踩入了另一个泥坑。无数个大大小小不规则的坑在她身后依次排开。雨后的山林隐去了昨日行人的足迹,符筠只能凭着零星痕迹辨认出上山的路,纵横交错生长着的阔叶林时不时跳出来拦一拦她原本探到的路,又惹得她一阵咒骂。
“说好的香客众多呢?这种踩一脚陷一脚的路有谁会来啊!”符筠冲着遥遥无期的山顶怒吼道,霎时,呜呜啦啦逃走了一大批飞禽。
这座山似乎大有来历,据当地老人讲,曾有人泛舟于江波之上,遥望群山,恍惚看见从云端投下一道金光,拂照在其中一峰上。刹那间,有一千叶红莲于山顶顺风而上,最后消失于天际。待到那人登上山顶,那里并没有一院莲池,只有一座叫做“红塔寺”的庙宇。细细一打听,原是那时寺庙的住持圆寂。从此这座山便更名为“红塔山”,因为此事,这座寺庙更是香火不断。
一个姑娘家家虽说声音不大,却如蜂蚊般一直嗡嗡响个不停,仿佛山林中藏匿了几百只觅巢的蜂。连绵不休的嘀咕许是惹恼了山神,符筠正准备迈步子,突然脚底一滑,朝前打了个趔趄,忙抬起手抓住旁边伸过来的树枝,又往前走了两三步。她连连拍拍胸脯,呼出几大口气,不料刚才扯住的那根树枝一下牵动了整棵树,枝杈和树叶再也拎不动无根之水,全部都放手了——水珠纷纷跳将下来,落到符筠束成的髻上,钻到她的脖颈以及早已溅上不少泥水的衣袍上。符筠愤愤地抬头望了一眼山顶,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心一横,准备再无顾忌往前冲刺时,一块题着“红塔寺”的门匾映入眼帘。
“不是传说在山顶吗?怎么这么快便找到了?”符筠手抚下颔思量着,眼瞧自己的肩上几片绿叶,耷拉在胸前的发丝上结的水珠以及攀附在鞋上的泥巴,再也顾不得多想,大咧咧朝着寺门走去。
红塔寺,应该就是这儿吧。符筠站在寺前,对着门匾盯了好一会儿,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于是叩了几下门,立在那儿开始等候。
鞋上的泥巴已经干了不少,慢慢地已经凝结成块了。见许久不开门,符筠蹲在地上拿起石块一点点蹭着。泥块一边掉着,不过靴子上的周围还是布满了黄色的粉末,于是她又从旁边的草丛里揪了一片比较肥硕的叶子细细擦拭。
待鞋子收拾完毕,两扇门仍然紧咬在一起,没有松动的痕迹。
符筠站起身,把所有的力气全都汇聚到手掌,然后往门上狠拍了几下。几招之后,屋檐里藏着的灰扑扑啦啦撒了下来。与此同时,门被推开了。
“请问小姐来敝寺有何贵干?”
一个身穿青灰缁衣的少年和尚一手掩着门,一手冲着符筠行了个礼,却像是在遮挡什么东西一般,一半身子露了出来,一半还藏在里面。不过符筠倒是没有注意这些,反而是这位僧人的肚子吸引了她的目光。出家人的衣服中间没有用腰带束着,宽宽大大的僧衣就这样搭在他的肚子上,算是给他的大肚子行了方便。
那僧人见符筠一直盯着他的肚子看,自觉有些不好意思,忙往里进了进,又唤了一声:“女施主,请问到此地所为何事?”
“小师父,我能在贵寺叨扰几日吗?”
符筠说完这话也没觉得有丝毫唐突,倒是那僧人脸色一惊,转而又回归正常。“施主,庙宇乃僧人修行之地,且自古男女授受不亲,施主还是请回吧。”说罢,小和尚急急往后挪了一步,欲将门关上。
“哎,别关门!”符筠连忙迈了一大步,伸出手抓住即将掩上的寺门。“小师父,你看我好不容易爬上来的,出家人不都是慈悲为怀吗?我一个弱女子,孤苦无依,难道连佛祖都不肯收留吗?”符筠装出一副娇弱无比的样子,泪眼盈盈地望着僧人。
“其实我并不觉得能够让我扳不动门的女子是柔弱的。”
符筠眼见礼数和美人计都没啥用处,索性一把揪住僧人的衣襟,大骂道:“臭和尚,休要拿我寻开心,我要和你们住持说话!”
“本寺只有小僧一人。”
“说什么浑话,难不成你就是住持?让开!我自己亲自去找。”符筠自然不信这和尚的解释,扬手往他的脖子劈去。和尚瞧着形势不对,忙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却不想遂了符筠的心愿,眼睁睁看着她顺势推开刚才被他抓住的门。
然后,她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