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的吃食总是那么淡，又总是那么有后味，苏破走在街道上想到。
记得以前那位头发花白，眼神深邃的老人对他说过，治国平天下，就要看清天下人。那位穿着草鞋，怀里夹着古籍的师兄也总是微微笑着说，为天下人好，就要被天下人恨，可苏破不懂这些道理，只是闷着头相信自己的理解——天下与我何干?
“先生，拿份报纸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正宗的京城官话。苏破皱着眉扭头，看到一位身穿有青色刺绣白衫的公子哥在一旁买报纸。似是察觉到了苏破的目光，那公子扭头，凤眼柳眉，脸庞白皙干净，没有蓄胡子，抿着嘴唇向苏破微笑颔首。
苏破点头回礼，想到喻文楚的话，只是稍留个心思，边向目的地走去。锦衣卫是军职，收的人必须要修为够强，武功够好，因此哪怕是江湖好汉也可以在户部立下名字，加入锦衣卫。
苏破要去的地方是文正道馆，馆主张文正在国教出任过教职，也在宗门修行过，会的法术和武功都很多，他开道馆的目的就是要让这些武功道法传的更远。
换在京城，锦衣卫肯定是要随时待命，不能有贰职的，但在淮南天高皇帝远，苏破仗着跟千户关系不错，去找了份差事也没人管。
“苏教习！”
“苏教习好！”进了武馆，便有些朝气蓬勃的少年人向苏破抱拳作揖，其中也不乏一些中年人。
武道本就是向天下人开放的，国教更是确认了这一点，因此特别是当今乱世，人人都想有实力来保全自己，不至于不明不白，毫无力气的死掉。不过也因为这点，那位在辽西的“闯皇”才有能力聚集起不惧怕朝廷的反军。
苏破笑呵呵的与众人打招呼，刚才去见了一遍喻文楚，真是美人养眼又养心，感觉此时心情不错。
“我听说李大人甚至是死无全尸啊！”
“何止，听说她女儿还是遭了侮辱后又被杀的。”
“这锦衣卫真真是禽兽一群，与那东厂阉狗同流合污.......”
果然已经全城皆知...苏破在心底叹了口气，收起笑容，朝着自己需要负责的学徒们淡淡的说道。
“教习好！”苏破负责的是一群家境尚且殷实的少年，他们此时是在道馆打基础，回来去了各大书院，宗派才有机会拔得头筹。见到了苏破，他们下意识的都是一个激灵，整齐的站好。
他们可都见识过面前这位年轻英俊的教习的武功，深不可测，曾经有一位教习与他对练，分毫间就被他打倒在地。
“先站桩。”苏破打了个哈欠道。
十几个少年们穿着练功衫，隔着距离站好，摆好姿势，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入体，淬炼自己。
苏破瞥了一眼，将几个看好的臭小子的动作尽收眼底，满意地点点头，随便抽了一把演武用的未开刃的刀，支在脚边，站着闭目养神起来。
说起来这些学员里最大的是19岁，甚至比自己还大一岁.......为什么情不自禁的就用臭小子形容他们了？
苏破放空心神，慢慢的回忆着昨晚的事情，确认昨晚他真的没有感知到别人。这就意味着，残害李国崇的人，绝对是高手，甚至是能比拟教宗，京城一品文武大员，锦衣卫总指挥使的高手。
为何要如此？李国崇只是一个小小的应城通判，官正六品，不掌赋税，不管土地，只管应城内的大小案子。唯一说得过去的是，他刚上任一年，与应城的权利集团尚不相熟，因此有冲突是难免得，所以硬说的话应城的权利集团应该是会对他动杀心。
难道是查到什么惊天大案了，才会导致他被谋杀？才会导致他直接被锦衣卫捉拿？陆千民说这是京都镇抚司的下发的命令。但苏破知道，淮南的这些权贵与京都，乃至整个北方都不合。
真令人头大。他皱了皱眉头，忽然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当即扭头，发现一位精神抖擞，两鬓斑白的儒袍老者出现在武馆的大演武场上。
张文正？苏破心念一转，扭头笑眯眯的说道：“继续练，我去找张老有点事。”
“是！”
十几个少年中有人挤了挤鬼脸，苏破年纪不大却修为高深莫测，又平易近人，跟他们早已打成一片，按理说这种上课时间身为教习是不应离职去干别的事情的，但他们彼此都不太在意这点了。
苏破规矩的走了过去，未靠近时张文正便扭头，两条眉毛挤了起来，温和的笑了笑：“不去教他们，来找我干什么？”
“没什么，这不看您来了嘛。”苏破也笑了笑，只是稍稍放下一点拘束和尊敬：“您不在书院，怎么来道馆了？”
“有位小道友来找我问点事情。”张文正伸出藏在儒袍下的手，手中拿着一根笔尖变成黑蓝色的白玉毛笔在苏破面前晃了晃，两条眉毛抖着，显得很是有老顽童气质。
“我还没有您的星文笔呢。”苏破砸吧嘴，摸了摸鼻子意有所指的说道。
“我看得懂她想要什么，却看不懂你想要什么，你又不给我细说，老夫干嘛要送你一支？”张文正撇了他一眼：“不如你帮我把那部刀法补全？”
“什么刀法鸭？”苏破看向远处装傻。“惊雷冬绣春，锦衣守王土的那个。”张文正说道。
“我就是一个小小的锦衣总旗，勉强够修炼惊雷刀的资格。”
“哈哈哈哈，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国教之道，匹夫皆有兴国之则，老夫可不信你甘愿沉寂在淮南温柔乡。”
“哦，她来了！”张文正转了话题，笑呵呵的向前走去，而苏破则是收起了笑容，沉默的跟在他身后。
张文正绝对不普通。
连修为达到破境的锦衣千户陆千民也对张文正的来历讳莫如深，苏破知道的只是表面上张文正的身份。同样的，张文正也看出来了苏破的不普通，但他没有点破，似乎是因为他依旧当自己是国教教职，包容天下。
当世共有七位举世皆知的陆地神仙境，那是在虚境之上的境界。怀仁宗太上皇，宰相第五轻辰，镇北军总督杨润军，国教教宗，宗派魁首浩然宗宗主，四海王宋厉。除此之外，辽西的闯王也疑似有此等境界。但这几位陆地神仙境，能被称为圣人的人只有国教教宗一位，因为教宗心怀天下，不在乎权钱庙堂之争，而此等心境，苏破认为身前的张文正同样有之。
“张老！”清脆又带有一丝尖细的声音传来，苏破打了个哈欠，循声望去——是那位早晨曾见过一面的白衣公子哥，五官精致俏皮，柳叶眉丹凤眼，皮肤细嫩白皙，嘴唇薄而粉嫩。
这...苏破学过养气观人的道法，越看越觉得这是女子......好吧，姑娘你女扮男装连裹胸布都不用吗？
“学生见过张老。”这个西贝货弯腰作揖，贴身的白衫藏不住胸前的波澜。
“裴殿下无需如此。”张文正温和地说道，“可是之前的书籍有多处不懂？”
“学生.....”裴依凝刚要继续开口，忽然看到早上那位有一面之缘的少年此刻正装作不在意地偷听，且刚才他的眼神也多在自己的身体上徘徊？
欸？身体上？
裴依凝低头看去，柔嫩白净的脸蛋立刻浮上小片红霞。
完了......匆忙的出门，忘了裹胸布这种东西了......面前这货怎么这样，看着年纪不大却如此好色...她腹诽完，眉头一挑道：“张老，这是何人？”
“他？哈哈哈，裴殿下无需再意，我们说的话大可被他听去无妨。”
？？？你个老顽童是不是在明嘲暗讽我的锦衣卫身份？信不信我把你抓进诏狱？！算了，好像打不过......
“学生来请教李国崇李通判一事。”
气氛突然凝聚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