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间游记

作者:求世心安 更新时间:2019/6/24 19:51:25 字数:5788

“曾经和你说过,他是个游荡在往复循环岁月中的一个幽灵。他冷血、苛刻、没有半点的同理心或者什么慈悲心肠,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他拿这个世界当他的游乐场——习惯性的从别人的尖叫和痛苦里找点乐子,偶尔也会自己动手找茬。”

“这你确实已经说过了,”我点点头,“你还要补充那一段故事吗?”

“不了,”灰白发的男人摇摇头,笑着向我说,“今天我和你讲讲,在那段麻木时光之外的故事。”

那并不是波澜壮阔的冒险,或者什么诡秘神奇的争斗。简简单单的说,男人被一个可怜的小家伙缠上了。

“先生,我向您保证,我们家会有让您满意的东西......”

在极北的海岸线上,这座小城就像搁浅了鲸鱼一样,奄奄一息,却还没有完全咽下最后一口气。住宅区很小,放眼望去,四周破败的木板屋上满是补丁,朽烂的渔船冻结在海冰下,透露出萧索又荒凉的气息。从这里稀稀落落的人群来看,估计也没有多少住户在这里继续生活了。

所以男人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被人缠上。

“我不是很感兴趣。”男人灌了一口酒,坐在冰面上,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这样的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东西。”

“不,先生......”男孩支支吾吾的说着,“那是,我们这个地方特产的,外面人都很喜欢的东西。我们家的,品质是很好的......”说到这里,男孩几乎要哭出来,“您去看一看,就去看一眼可以吗?”

“.......”

男人放下酒瓶,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转过头细细打量着男孩,随后问他: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偏偏推销到我头上了?”

“因为......您看起来像有钱人。”

“嗯?”男人看着自己脏旧的大衣,嗤笑一声,“这身行头可不值几个钱,你找错人了,别在这打扰我了。”

男孩固执的摇摇头,颤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坚定,他指着男子手里的酒瓶:

“这种酒我认识,是很名贵的龙舌兰酒.....”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自己的论证,“您的样子不像是我们北方四国的人,如果不是迁居到这里,那应该就是来游玩的......能来到这里游玩的人,一定不会是穷人。”

“起码,会比我们这里的人富有,和善良。”

男孩看着他,带着希冀,带着渴求。他瘦弱的身躯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微弓着腰,有点像是在乞讨,也有点像是在祷告,他是在乞求什么东西能够回应他卑微的请求吗?看着他的眼睛男人突然觉得心烦意乱,他喝下最后一口酒,把玻璃瓶甩到地上,站起身,闷闷地对男孩说:

“走吧,带我去看看。”

“谢谢,谢谢!”

男孩的眼里闪烁着微光,那摇曳的姿态像是火焰一样在男人胸口烧灼。

穿过冻硬的烂泥路,踩着破破烂烂的石板走到这小小别墅的深处,一股奇异的腥臭吸引到了男人的注意,他抿着嘴,眉头紧锁,眼神不由漂移到身前的男孩身上。男孩神态没有一丝的变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股味道。

“所以,你要给我看什么?”

站在客厅外面,男人决定不再走进一步。如果男孩提供的东西没什么价值的话,他会立刻转身走人。

“嗯,就在这里。”

男孩突然镇定了下来,他开始轻声呼唤:

“拉伊莎,过来。”

客厅里立刻传来了吧嗒吧嗒的跑步声,不一会,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抱着小熊玩具跑了过来。比起衣着寒酸的男孩,她的衣服虽然破旧,但看起来依旧华贵漂亮。她高高兴兴地扑过来想要拥抱男孩,却在看见男人的一瞬定格了脚步,眼神中流露出无声的恐惧。

男人看着女孩,无声的笑了。他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

“先生。我要向您介绍的就是......她,”男孩的声音有些走调,但他还是努力地保持着镇定,“我的妹妹,拉伊莎。她是我们镇上,最漂亮的那个。”

“我希望,您能出三个金币......买下她。”

尽管已经拼尽全力的保持语调,可男孩还是不能自已,泪珠从他的眼角滑下。拉伊莎在墙角蜷缩着,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玩偶,她的眼神里有对未来的恐惧,和深深的不安,但却丝毫不对她哥哥的话感到意外——也许,这是两个人早就商量好的吧。

“三个金币.......用来干什么?”

一边问,男子一边走到客厅里。可以看出屋子以前有良好奢华的装饰,不过此时已经全部被变卖光了,只有空荡荡的墙上还挂着两幅画像,连相框角上的金箔都被刮了下来。相框里一个是雄武有力的中年人,有着很明显的北方人血脉,应该是两个小家伙的父亲;另一个则是带着金丝眼镜,看上去温和儒雅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的样子,黑发黑瞳,看上去倒和男人有些相像。

“那个男人是谁?”

男人指向第二个人的画像。

“是我们以前的老师......”

看向画像的时候,男孩眼里明显流露出一丝恐惧,但是更为明显的愤怒也在他眼中显现。不错的小家伙,男子如此想。

“我的前一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还有,小家伙,你叫什么?”

“我叫伊万.....三个金币,可以请医生来,为我妈妈治病。”

“带我去看看。”用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男孩犹豫片刻,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带着男人走进了回廊。

越靠近深处的卧室,那股奇异的腥臭味就越重。在这路上,男人一边欣赏着这破败不堪的景色,一边漫不经心地向男孩发问:

“你要卖掉你妹妹,你的母亲知道吗?”

男孩低着头,沉闷的回答。

“她会知道的。”

“你觉得我如果买下你妹妹,能拿去用来干什么?”

像是对待可以随手扔掉的物什一样,这样的言论让男孩的脑袋耷拉了下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僵硬的回答:

“奴隶,或者情妇......那取决于您。但总之,您早晚会离开这里,拉伊莎过得,总会比在这里的日子好些。”

这样的话让男子皱起了眉头,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地方表露出感情——尽管那是带有嫌恶的不满。

“我的母亲就在这里。”

就像是气味织成了厚重的棉布,一打开屋门,浓得让人喘不上气的带着甜味的腥臭就罩到了两人脸上。伊万虽然习惯了这股味道,但还是面露难色,男子倒是没说什么,直直地向着面前盖着厚重棉被的大床走去。

哪怕听到了外界的响声,厚重的棉被下依然没有任何动静。男子把手在被子上拂过一遍,暗沉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嫌恶

“不错。真是折磨人的一把好手。”

“那个,母亲......”

伊万试图上前拉动被子,但却被男子一把拦住。

“你上次见到母亲是什么时候?”

“今早还给母亲送了些面包......医生说,母亲的病不能见光见风,所以就一直盖着被子。哪怕送面包,我也是从被子底下塞过去的.......”

“没掀开过被子,近来一直是这样?”

“自从上次医生来过以后......”

说话间,被子开始蠕动起来,但奇怪的是,那像蛇一样的扭曲的身姿并没有发出任何响动。,而一股诡异不安的气氛则在四周蔓延,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了无数的窃窃私语。

伊万沉默了。他的看向男人,眼神里充斥的是无助和痛苦。

“......”遇到这样的情况,男子也不免沉默了片刻,他难得语气柔和了些许,冲着伊万说:

“你出去吧。”

伊万看这被子,无声的摇头。他没有哭泣,看着那床蠕动的被子,眼里还存有一丝依赖和期盼。他盼望着最后一丝两人都知道不可能了的希望。男人没再说什么,拾起一旁的笤帚,动作果断的挑开了被子。

一具白骨隐藏在厚被之下,白骨上覆盖着着许多色彩缤纷,看上去就粘稠不已的丝线,丝丝甜味正是从那里传出。白骨的胸膛里填充着大量粘稠的丝线,一颗紫红色的心脏在当中生机勃勃的跳动。它的周围生长着无数不足掌宽的触手,每搏动一次,那心脏四周的触手就兴奋地旋转,缠绕。

也许是见了光的缘故,它们异常活跃的卷动周围能粉碎的所有东西,贪婪的用触手上的尖刺绞碎,然后送入它们各自的连接心脏的口中。一只老鼠只是窜过床头,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被绞灭在了血色中。很快,所有能啃食的东西都消灭殆尽,它们就把目标放到了自己同胞身上,互相厮杀起来。到最后,只留下了一只粗长的,长着无数尖刺,通体赤红狰狞的触手。

男子冷眼看着,没有任何动作去打扰它的进化。伊万被吓的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再怎么冷静,总归是个孩子,男人暗自叹息。

完成了自身的统一后,触手把注意力放到了周围。它却没有第一时间袭击过来,而是用还没消化完的碎骨,拼接出了浑浊的眼白,用死去的鼠毛填充成眼瞳,从那张长满尖牙的嘴里,发出了咕咕噜噜,含混不清的呼唤:

“过来吧,伊万,我的孩子.....”

伊万失魂落魄的站起来,循着呼唤慢慢走近。男人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随后睁开,眼睛终于有了些神采。阴无光的室内,他的眼眸里却折映出怒雷般的闪光。

“我说,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男人的手虚握着,黑色如雷电一样的弧光在黑暗中雀跃,而后他缓缓从空无中拔出了一把闪烁着乌光的黑色长刀。

“我的孩子......”

“妈妈......”

触手没有停止它低沉的呼唤,在逼仄的房间里扭动着丑恶的身躯;男孩被迷惑着向前走去,恍惚间脸上露出了对幸福的憧憬;狂风破开窗上的封板,男人顺着看过去,远处是了无生趣的浅灰色低云,和枯黄低矮的山丘。

“无趣。”

他低语。

然后高举长刀,用力挥下。

“听上去是些可怜的孩子。”我端起旁边的红茶,抿了一口后放回原位,面带微笑的冲着面前的男人致意。“讲了那么久,您也该口渴了,喝些茶水吧。还不算太凉,就下午茶来说,刚刚好。”

男人看着眼前镶着金丝的白瓷茶杯,像是被逗笑了。他耸耸肩,端正的扶着茶杯,一丝不苟的把茶水都喝了下去——不能算得上优雅,但是还是很符合礼数的。

他把茶杯推回到杯垫上,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问我:

“你不好奇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之前不是那么有兴趣,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扶正了金丝边框的眼镜,温和有礼的回应,“无论是什么话题,只要是从您口中说出的,我都乐意倾听。”

“给人讲故事,不失为旅途中的一份消遣。”他捏起了桌子上的一块饼干,慢条斯理的咀嚼着。他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时间。

“能听您讲述这些,是我的荣幸。”

“那好,我就继续说下去吧——”

狂风将屋子里的东西吹的七零八落,等拉伊莎过来时,原本还算规整的卧室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一道巨大的裂隙将屋子从中撕开:破开木质的地板,撕裂坚固的石砖,裂痕一直蔓延到远方的田埂,闪电一样的黑色弧光在裂口的周围雀跃舞动,放置在墙边的大床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她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瞪大了眼睛,想要跑上前,手却被不由分说的拽住了。

“不能保证很安全......我懒得善后。”

拉伊莎恨恨的甩开男人的手,向后退了几步,高声问他:

“你做了什么?!”

“替你们善后.....靠普通人的食粮半个月就能喂出这么个东西,确实有点意思。”

“你在说什么?”

“拉伊莎,”角落里传来了低低的呼唤声,那是伊万的声音。角落里的伊万面色苍白,看上去十分虚弱。拉伊莎闻声赶紧跑了过去,跪在伊万身边,握住了他的双手。

“你还好吗,伊万!”

“向这位先生道歉。”

伊万的低语让拉伊莎愣了一下。不过看到他坚定地神色后,拉伊莎平复了心情,站起身,规规矩矩的向男人鞠了一躬。

“对不起,那个......”

“叫我白就可以。”

“我为我的无礼向您致歉,白先生......”

“行了,你哥哥原谅你了,别在我这鞠躬了。”

白把玩着黑色的长刀,他的眼里有一丝怀念,也有一缕忧愁。将食指搭在刀锋上,他轻轻一弹,长刀就震碎成了满天的黑砂,然后如烟般消散不见。他转过头,问伊万:

“来和我讲讲吧,你这看起来不错的家世,是怎么沦落到这一地步的?”

“你还要听下去吗?”

男人抚摸着裘衣上的毛领,那上面不知怎的缝着一枚月白色的长羽,哪怕在烈日下也散发着银色的辉光。

“为什么不呢?时间如此充裕,又遇到了像您一样能够尽兴聊天的人。不如说,我很乐意听到更多的故事。”

“这样啊。”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这次男人的的话里,没有一丝的感情。

“是因为那个恶魔.......”

“是谁?”男人皱起了眉头。

“是我们的礼仪老师.......”伊万咳嗽起来,是一旁的拉伊莎做出了回答。

“我觉得您有钱也有他的关系,您的样貌很像他的那些有钱的朋友”伊万艰难的说着,语气苦涩,“尽管他是个恶魔,但他给我们家带来的东西,教会我们的技能,却始终无法忘掉。就连他的画像,一遍又一遍的焚毁也无济于事.....”

白想起了大厅里的两幅画,第二幅画上的男人儒雅温和,带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浅浅的,礼貌性的笑容。第一眼时觉得那是个温柔可亲的人,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却显得既空洞又不真实。

“他是谁,又做了什么?”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落魄贵族,在我父亲的帮助下还清了债款,然后到我们家里做起了礼仪老师。他指点我的父亲做生意,让我们家搬进了这座废弃的宅邸,也因此......”

“遇见了噩梦。”

“那天晚上,他们说是去打开尘封的地下室,或许会有美酒藏在那里面。可是半夜,我却听见地下传来了诡异的喊叫,然后就是湿漉漉的蠕动的声音,之后我的父亲就消失不见了,那时我才发现他恶魔的本质.......后来,他安排了‘医生’来主宰我们家,那之后家里就一贫如洗,最后就连医生也嘲笑着离开了我们......”

“他没有伤害你们?”

两个孩子同时摇了摇头。

“直到我们最后一次见他,他依旧没有对我们做出过任何过分的举动,或者有什么不当的言行......就好像,他只会笑一样。”

男子把一只包裹放到了桌子上,那里面,几十条细小的触手正兴奋地舞动着,每一条触手上,都连接着一颗心脏。和寻常不一样的是,那些心脏格外幼小——那是孩子们的心。

“医生是你的提线傀儡,他挥霍伊万家的资金收容了几十个孩子,就是为了这些触手.......”男人笑的很冷,“不知道现在看到这些,你有何感想?”

“哎呀,真是可惜......”这么说着,“老师”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和你聊天是挺愉快的,可慢慢的就不太舒服了。孩子们说的没错,你是个只会笑的假人。你那笑容看久了,实在是腻人。”

“我还没有追究你破坏我‘农场’的事情呢,您却反而开始指责起我了呢,白先生。”

“无所谓,你追不追究的,”说话间,黑色的弧光开始在白的手中闪烁,“我今天都会宰了你。”

急速的黑色闪电,划过“老师”的头颅,但是那上面掉下来的,却变成了一滩滩扭曲的触手。白转过身,看见另一个桌子上,“老师”依旧悠然自得的喝着茶。

“不要急着动手了,白先生......”

“唰”地一声,“老师”地头颅被切削成了两半。毫不意外的,他又在别的地方现身了。

“从你毫无顾忌的喝下那杯茶开始......”

“我就知道我对上你毫无胜算......”

“老师”悠然自得地说着,尽管死了一次又一次,白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

“我的本体已经离开这里了,我只想劝告您:继续您的故事和旅途吧,不要来干涉我们的自由——那也是为了您的自由。”

“编织学派是吗,我会继续找下去的?”

这下轮到“老师”惊讶了,他一成不变的微笑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意外。

“你是怎么会知道....”

高举长刀,不给“老师”一丝继续说下去的机会,黑色的弧光旋转聚敛成风暴了,在极夜的狂舞中,任何可能出现他身姿的的地方,都被雷暴荡然一空。

“唉。”

“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表情,也还不错吧.....”

但是没有办法和那两个小家伙交代。

说起来,自己算是对那个“老师”说了谎吧,在无垠无尽的轮回里,这依旧是一个灰暗而悲戚的故事。

夕阳西下,白轻抚着毛领上的银羽,神色落寞。

“编织学派”......就算为了自己不无聊,也一定会追查下去吧。

“老师”在远处的山头上,微笑着遥望白的身影。

“这样也不错......或许,我们将会是同行者。”

“曾经的‘神王’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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