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被女生邀请,让我这乳臭未干的愣小子又是惊讶又是激动。
穿着神袍的人和美丽的公主跳舞,在外人看来,肯定特别的滑稽吧。
切!在怎么说,弥赛亚的名字前也有个“威尔”一词,凭什么不能和其他的“威尔们”平起平坐。人家用嫉妒的眼光看我,哼!随他们去。
神官袍很长,很窄,加上我第一次跳舞,而且还是和美丽动人的卡密拉小姐共舞,自我感觉跳起舞来像个痴呆的老公公。是太紧张了吧!
相反,卡密拉轻摆着曼妙的身姿,轻快地随着节奏挪动着脚步,在金璧辉煌的舞台上,她成了人群中最耀眼的焦点。
此时,父亲的教导早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满脑子都是幸福,幸福,幸福。
感谢上天赐予我这样的机会,让我在无聊的生活中感受到那么一丝丝情感的滋润。活着真好!让这样的时间持续更长一点吧!
窃喜。
只是,耳边的舞曲渐渐模糊,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飘进心绪。
是卡密拉小姐,她在哭。
我一惊,停下步伐,抓住她瘦弱的肩膀,轻声呼唤道:“卡密拉小姐,卡密拉小姐。”
像着了魔似的,她依然勾住我的背,没有停下机械的舞步。
“卡密拉小姐,不要哭了。告诉我为什么,是不是你父亲的安排。”
此时的我冷静下来,耐心地询问着她。
少女这才结束了舞蹈,抽回手,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身体都因为抽泣而在颤抖。
一定是她父亲要求的,刚才奥斯顿叔叔一定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才会让我和她跳舞的。她肯定极不情愿与我这个穷酸的神学者在一起。
“卡密拉,告诉我,你父亲对你说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你做这种事情?”
少女捂住哭泣的面庞,早已是泣不成声,可她拼命摇着头,用带着哭腔的话说道:“不!不是父亲,是我……是我的主意……”
明明是奥斯顿叔叔使坏,为什么卡密拉小姐要这般为他辩护。我震惊地望着面前这个看似如不禁风的小姑娘,心里非常的难受。还是,我刚才的咆哮吓到她了?
像我这样的人,穷迫、刻板、无趣、神经质,在贵族中没有人会喜欢。大家都瞧不起我父亲,认为他是个只顾埋头神学的疯子。在威尔家族中,我和我父亲从来都是最卑微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得到奥斯顿家的认可,会得到美丽的卡密拉小姐的认可?
都是骗人的!
但是,可怜的少女啊,她一定受到了她父亲的胁迫,有难言之隐吧!
我是个特别容易受感触的人,卡密拉小姐的遭遇令我痛心不已。可是,我还能怎么做?
转过身,叹了口气,我能做的,只有默默的离开。
后背受到一股微小的阻力,是卡密拉小姐,她拉住了我的神袍。
“弥赛亚,别走。求求你,和我跳完这一曲吧!”
停下脚步,攥紧拳头,我实在无法拒绝卡密拉小姐,不忍心看着她伤心。思想的另一半却说,这样无理的邀请明明是讽刺的讥笑。
弥赛亚,你在做什么?赶快做出决定啊!
我的腿在颤抖,我控制不住了自己。究竟,究竟要怎么做。
眼前出现一片情景,坐在轮椅上一头花白的男子,灯光下叠着小山般的书本与手稿,周围是幽暗潮湿的黑色。吃的是麦片,睡的是木板,穿的是单衣。而我身上的神袍已经是最正式的服装了,那还是父亲曾在教堂工作时留下的。
再看其他人,全身珠光宝气,各个神采奕奕,无处不显贵族的华美与高贵。他们吃的是香料,睡的是软床,穿的是丝绸。
果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
奥斯顿叔叔,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是非常遗憾,我必须选择离开。至少,父亲也希望我这么做吧!
刚走两步,一双臂膀从后面搂住了我的腰,暖暖的紧贴着我。顿时,头脑一片空白。
“卡密拉,小姐……”
为什么,你能为此做到这个地步,明明只见过一次面,明明差距这么大。
“求你了,弥赛亚,求你,别丢下我,求你了。”
后背传来少女微弱的声音,恐惧中带着无助。
悠扬的舞曲依然回响着,每个音符仿佛利刃般刺痛我的心脏。实在无法面对这个现实。
不过,等等!这个破天的悲鸣声是……
轰!
殿堂外,忽然冒出一枚巨大的火球,巨大的爆炸震颤了琼宇,连大地都在晃动。
大家被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坏了,纷纷停下动作,吃惊地望着窗外。
轰轰!
紧接而来的是第二枚火球。殿堂顶端的吊灯闪烁了几下,最后全部熄灭。瞬间,黑暗代替光明。
大家都慌了,抱着头四处逃窜。刚才还好好的宴会顿时乱成一锅粥。
轰轰轰!
爆炸越来越近,连殿堂的窗户玻璃都被震碎,撒了一地。
发生了什么?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逃窜。
接着,就是噩梦的开始,审判日降临了!
尖叫声!玻璃杯摔碎的声音!桌椅砰倒的声音!
充斥了整个世界。
乱了!一切都乱了!
卡密拉小姐更加紧紧地拥着我的身子,勇敢的她没有叫出一声来。
轰轰轰轰!
天花板也塌了,碎石从上面落下。哗啦啦,满面的灰尘。
现在要逃,往哪里逃。
我拉起卡密拉的手,踢开满地的碎石,向着大门处跑去。
黑暗,死亡,如今唯一的信念就是保命。
哐哐哐!
无数巨石从天而降,大地摇晃得更厉害了。
面前,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人被压倒在巨石之下,他用无力的呼救反抗死亡的威胁。
那是……伊恩。
“救我,救……我……”
几番挣扎,他还是断了气,不再有声音,垂下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触目惊心!
我来到伊恩面前,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殿堂要塌了,必须得从这里逃出去。
拉着卡密拉小姐的手,躲开所有可能致命的落石,我们很顺利地逃离了宴会的殿堂。就在我们冲出大门的一瞬间,殿堂轰然倒塌。
外面,城市到处燃烧着火焰,炽热的烈风吹得人张不开眼睛。幸存下来的威尔氏们正挤着躲进附近的地下防空洞内。
发生了什么?
瓦斯爆炸?
恐怖袭击?
战争?
“威尔·卡密拉小姐,快!躲到这边来。”不知谁喊了一声。
少女松开我的手臂,盯着我的眼睛,但我却看不懂那双眼睛想要表达的含义。是感激,还是,厌恶?
“威尔·卡密拉!”
直到奥斯顿的声音出现,少女才离开我,头也不回地向她父亲那边跑去。
不远处的城市又腾起几股火焰,像是美好夜晚盛开的花朵。我的躯体,我的四肢,犹如置身火焰,那种被投入地狱,被烈焰炙烤的折磨感。
熊熊烈火要撕开我的皮肉,吞噬我的灵魂。不!不会的!一定是骗人的。
烟雾中,我隐隐约约望见光明与黑暗的化身。
圣经。
启示录。
预言。
世界末日。
神学。
父亲的手稿。
各种片段混在脑中,让我脑子快要炸开了。
那是光明,全身被闪耀圣光的铠甲包围。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宝剑,发出七色彩光,神圣,完美无瑕。他有翅膀,光做的翅膀,六支,在星空之下飘逸着,无比的绚丽。我快看不清他的样子了,只剩满眼的敬仰,与充斥心扉的崇拜。
有人冲着我大喊大叫,我只看到他慢动作般地张开嘴,因为我的耳根一片寂静,没有声音,只剩眼里的那道金光。
我重新站起,跌跌撞撞地向着光明的地方前进。潜意识告诉我,那里有我的归处。
是战争么?
那个金灿灿的,像天使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激光投影?
变形金刚?
难道是,高达?
都不是!就是天使!肯定是天使,我看见了天使!比我想象中的魁梧些,耀眼些。
光明天使就悬浮在空中,他的对面是一团乌黑。就是一团肮脏的老鼠屎,那东西比绝对黑夜都黑,比任何秽物都脏,瞧一眼就令人毛骨悚然。烈焰,秽物脚下踩过的地方就会燃起炽热的火焰。整个城市都被这肮脏的东西玷污了。
是魔鬼!
我又停下脚步。
天使与魔鬼!
他们是在,战斗么?
火焰腾起的蒸汽使场面变得十分模糊,好像随时都会从眼皮底下消失。
我开始呼吸困难,头晕目眩。在跌倒之前,我扶住了手边的电线杆,胃里翻江倒海,满嘴都是宴会上吃过的奶油味儿。低头看到我的右胸,不知何时变得血肉模糊,可能是在逃出殿堂的时候被落石擦伤的吧。
不能死,我那么信仰上帝,至少不要让我死在遍地汽油味儿的马路边。我最恨汽油了!每当闻到这味儿,我就想呕吐。
全能的主,请您倾听我的祈祷:
让我活着!
好好活着!
我还想再见卡密拉小姐一面啊!
我跑啊跑,向着天使与恶魔战斗的地方跑去。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所有的神学者都有接近虚幻的倾向吧。我不例外,父亲当然也不例外。
在天使与恶魔的脚下,我如愿以偿地看见了父亲的背影。但随即我就后悔了,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该让他置身如此危险的境地。
我费尽最后的力气向父亲跑去。
我的父亲,威尔·安德鲁,16年来,他养育我,教导我;我们一起祈祷过,忏悔过。在一间小小的屋子,只属于两个信仰者的世界;是父亲,为我开辟了前进的道路,是父亲,为我点亮的人生的太阳。
扯着嗓子喊着父亲的名字,即使我已上气不接下气。究竟喊了些什么,我也不清楚。
只知道,父亲正离我越来越远。
此刻,本来静止的画面突然如跳帧般闪现起来,天使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举起宝剑,刺进了恶魔的心脏。
那是,悲鸣!和之前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看见了天使,又听到了恶魔的悲鸣。
那团污秽的身体炸开了,周遭都被烈焰包围着。
火光中,我望见父亲撑着轮椅,缓缓站了起来,高举双手,拜倒在了天使脚下。
一拜,两拜……直到火焰吞噬了他的身躯。
“父,亲。”我喃喃句,这下,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声音又回来了,是的,满耳都是火焰噼啪作响的呼啸。
“爸!爸!爸——”我声嘶力竭。
再看天穹,天使的彩光不见了,恶魔的悲鸣也消失了。只剩下火焰,除此以外,还是火焰,以及全世界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