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卡密拉一下子慌了手脚,眼睁睁地看着银发少女眼泪涂了满脸,把我唯一的被褥都浸湿了。
冷静,弥赛亚。
我深吸口气,把头探到她眼下,正经的自我介绍说:“你好,我叫威尔·弥赛亚,旁边这位是我亲戚,叫威尔·卡密拉。”
少女好奇地瞪了我们一眼,然后又开始漫漫无期的哭号。
“喂喂,不要光顾着哭啊,至少说句话啊。”
可那银发少女根本不予理睬,继续她的任性哭闹。
我和卡密拉又开始手忙脚乱起来,一会儿给她喂水,一会儿为她加衣,一会儿哄她开心。终于在卡密拉小姐唱了一曲“欢乐颂”后,她再次安静地睡去了。
这样闹下来,整个上午就耗过去了。我们摊在椅子上,像刚打完仗回来的士兵。
屋子外响起了起重机的声音。火焰燃尽后,重建城市的工作也很快开始了。
那么,大家会怎样看待这次规模巨大的破坏呢?
最大的可能应该是“玛雅人的诅咒”吧!
传说,古代玛雅有祭祀使用巫术观探未来,说了句极不负责任的话:世界将在不远的将来灭亡。话音刚落,玛雅王就把他拖出去枪毙了。结果不到半年,玛雅城就被莫名的“老鼠屎”毁于一旦。科班城停工了,金字塔也停工了,玛雅文明毁灭了。
可惜到现在世界依然好好的,月亮依然绕着地球转,地球依然绕着太阳转,太阳依然在自转。玛雅人的诅咒没有得到应验呢。
但出现了3D电影中才会那样逼真的天使与恶魔。这绝不是我的错觉,因为我的父亲也看到了。
门外驶过一辆推土机,仓库的天花板被震下一层灰尘。我就这么仰面躺在书堆上,任灰尘吸入肺部。卡密拉小姐哼唱的欢乐颂是那么的悦耳,连我都快进入梦乡了。
梦里,我看到了父亲,他坐在轮椅上对我招手。我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挽起父亲的手臂。他慈祥地向左边伸出一只手,我随着父亲指的方向望去。我的上帝爷爷,好大一座别墅!别墅有两层楼,大大的落地窗,门前是块绿绿的草坪,草坪中央一排气派的女佣正朝我90度鞠躬。帅呆了!简直到了宫殿。
我推着父亲的轮椅打开“宫殿”的大门,顿时我的眼睛就被亮瞎了。眼到之处尽是富丽堂皇。一座霸气的九层水晶吊灯悬于十米高的天花板,光看着,脖子都酸。左右两条楼梯通往二楼,楼梯口,两位带着墨镜的黑衣男捧着胸口,面露忠诚的微笑。神呐!这就是我的新家!软床,美食,我来啦!
就在我刚念此心的时候,父亲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指向二楼。
那些黑色的如潮水的东西是……我定睛一看,是书!密密麻麻的书籍从二楼仿佛瀑布般飞泻而下,眼看就要将我吞噬。
我拉起父亲的轮椅就往外跑。书本翻滚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
不!不要!我不想被书吃掉!
哇的一声惊醒过来,这才发现只不过是个噩梦。
那翻书声是……我转过头,发现卡密拉正在父亲的一堆旧书中埋头翻找着什么。
“卡密拉,小姐。你在做什么?”我向那边喊了声。
卡密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将那堆旧书藏在身后,支支吾吾说:“没……没什么,只是看到书乱了,帮着整理一下而已。”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因为噩梦的关系,身上惊出了一身冷汗,怪难受的。听到还要卡密拉小姐帮着整理书籍,我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嗨,谢谢小姐操心了。这些书,应该算是父亲的遗物了吧!”
我扫视一眼满屋子的书,每天和这些东西同床共枕,不做噩梦就怪了。
卡密拉从旧书堆中走出来,略显不安的问我:“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书呢?”
“埋了。”
“埋了!?你疯啦!”
我疑惑地望向卡密拉小姐。她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捋了捋刚剪过的齐肩短发,低着头说:“那个,抱歉,我刚才有点激动了。其实,你怎么处理这些书是你的意愿。”
我随手从脚下捡起一本,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露出钢印在封皮上的书名:《所罗门的小钥匙》,然后便扔进了刚才的旧书堆中。
卡密拉突然抬起手,焦急地望着我。
“怎么了吗?”我注意到她奇怪的举动,问道。
卡密拉放下手,咬着嘴唇摇摇头:“没……没什么。”
我笑了笑,打趣地说:“这样奇怪的虚幻著作随处可见,我已经习以为常了。你不要介意,我父亲有时候就是疯疯癫癫的,连我有时候也就得自己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我又捡起一本,正准备扔呢,被卡密拉小姐拦住了。她一脸严肃的注视着我,随后再次低下头,用细细的声音嘱咐了声:“不要,扔的到处都是。”
“知道啦!知道啦!”我哈哈地挠了挠后脑勺。
卡密拉也向我笑笑,愉悦的气氛让我把刚才的烦恼都忘记了。
说实在的,我现在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等着城市重建完毕,像其他男孩子那样,上学、做作业、考试、谈恋爱。我热爱和谐,热爱普通的生活,为此,我必须与过去隔绝。
办完父亲的丧事后,我打算留下几本对我幼年影像深远的书,其它的捐给孤儿院。然后像个无忧无虑的小精灵,在森林里愉快地成长。
真希望我的愿望能被上帝听到。
“那个……那个,弥赛亚先生。我还有事,所以先告辞了。”卡密拉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说,“还有,宴会晚上的事,谢谢你。”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卡密拉小姐就离开了,并带上了大门。可是,他带来的包裹还在方桌上放着呢。
迅速抄起包裹,我冲出门外。
这才发觉,展现在眼前的是满目沧桑。倒塌的楼房,燃烧的汽车,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经历了世界末日般,一片狼藉。我半张着嘴,怔怔地望着,好陌生的世界。
“卡密拉,小姐。”我提着她的包裹,嘴里默默念了句。她的身影不知消失在了何方。
整个下午,我都在城里游荡着,像个无业游民,又像游手好闲的市井混混。我经过一家商店,店门已经被砸开,几名与我年纪相仿的孩子正把店里的东西一件件往手推车里装。只是好奇的看一眼而已,我没有做任何评价,继续无心地往前走。
这一带曾是城里最有名的音乐广场,每到傍晚总有老人孩子在这里喂鸽子,可现在,别说是鸽子了,连鸽子的尸体都见不着。可惜面前被一汪水潭挡住了去路,不远处的路口,红绿灯压垮了消防栓,白花花的水柱冲向天空。
于是,我转向旁边一条小巷。这里有个地下游戏厅,同班的几个坏同学总喜欢逃学到这里玩儿。有一次,我被他们骗到这里,结果被父亲一顿痛骂。从此以后,我对游戏什么的就产生了冷淡。眼下,通往游戏厅的地道黑黝黝的,总觉的那里面会突然冒出什么鬼东西来抓住我的腿脖子。
快步离开小巷,我转到另一条大街。这条街似乎没有被怎么糟蹋。道路光洁,路灯完好无损,两旁的房子也没有倒塌的迹象。但本来可以六车并行的宽阔马路上,只有我一个人在步行,一股空寂而产生的不安从天而降。
丹弗高中部就在这条街,可我不敢去那个地方,那里有我日日相会的同学和老师,我不愿看到令人伤心的场面。我只是朝着那个方向,默默的祈祷,简单的祝福。
继续往前走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了,那里有城市唯一的一座基督教堂。远远看去,教堂中央的钟塔已经倒塌,高高的钟塔从中间折断,像枯萎的枝丫,倒在旁边民房的屋顶上。我走近了些,最后停在教堂的大门口。原本青色的石砖已成了一块块黑色的焦炭,原本宏伟的木门歪倒在地上,只剩下几根快要燃尽的木条。
踏过还留着温热的砾石,我走近教堂,一半的空间都被碎石塞满,剩下的一半也没有了原来的样子。满眼只有黑色,以及满地软绵绵的灰烬,灰烬之中躺着一间物品。我弯下腰轻轻拾起它,是一本书。清理掉表面的灰尘,红灿灿的文字映入眼帘:《以赛亚书》。
我双手搂着书本,紧紧闭上眼,因为我的眼眶不知何时已被浸润,但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次来过这里,只记得每次来,窗台边的兰花草总会在风中轻摆。听着神父在经台布道,父亲在身旁,而我会偷偷摸摸趴在椅子上写作业。父亲也总会抓到不认真听讲的我,敲敲我的头,然后我便乖乖地正襟危坐了。表面上听着,其实心早就飞出了教堂。
现在,教堂被毁了,父亲不在了,过去的故事到这里也结束了,我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可是,弥赛亚,你为什么还在哭?
我没哭!我只是想到了过去的事,流了些眼泪而已。我不伤心,我很坚强,因为我始终坚信,只要我还没有远离上帝,“白昼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