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雨
江南二月雨,淅淅沥沥,洒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微微摇曳的烛光里,学堂内一众师生摇头晃脑,声音也跟着时远时近,嗡嗡如蚊虫附耳。落子衿不觉得这么个摇法能摇出个什么学问来,摇了半天脖子倒是酸麻得紧,干脆只是装模作样地懒懒张嘴,活像一条掉了脑袋还没死透的鱼,只有在先生踱着方步经过时才努力地甩几圈脑袋。凉凉的雨丝从窗的缝隙里渗进,久了,书页上也就星星点点。落子衿倒不讨厌,反而惬意得紧。
书差不多泡透了也就散学了,落子衿长出了一口气,狠狠地伸个懒腰,把课本往桌板里一塞,起身拎起一把黄且泛黄的油纸伞,走进了如织的雨幕。由于下雨,路上显得冷清,连河边杨柳此时都是光秃秃的。天色碎落在一汪汪小水洼里,落子衿的布鞋已经湿透了,嘟哝着还是草鞋好,一边没顾忌地踩着水坑,想着老王家的肉包肚子咕咕直叫。猛的脚下一痛,跌了个屁墩,揉揉屁股呲牙裂嘴地朝地上张望。好家伙,一粒碎银静静地躺在水洼里,落子衿不动声色地捡起,心里美滋滋,收了伞颠儿颠儿地跑到老王的包子铺。
“王老头,给爷来一屉包子”落子衿一扬脑袋,鼻孔瞧人,嘴角勾出轻佻刻薄的弧度,若不是身上那件肥大的劣质布衣还真就活脱脱一纨绔,可眼下怎么看都更像个二流子。
“我当是哪里来的阔少爷,咋的,今儿怎的有钱买包子了”老王干瘦黝黑的脸上笑盈盈的一副老实相。
落子衿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小爷还能消遣你不成,诺”随手把碎银弹向老王。
可怜老王年老无力愣是一番折腾才接到,乐了“嘿,老头我活了大半辈子,真没见过这么小的碎银”
落子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屁话,老王你也别臭屁,怎的也能买你百来个”
“百来个包子,莫不是要似池中那几尾锦鲤翻了白肚”
“先放着,日后自会来取,老头儿一屉先取来”
老王掀起盖着白布的蒸笼,厚重升腾的水汽在微凉的春雨里格外温暖诱人。老王拿油纸鼓鼓囊囊包了两袋肉汁几欲透皮儿的大肉包子。
“少了一个”落子衿挑眉
“怎的,还非得贪这一个包子的便宜”
“小爷在你这买包子从来都要多拿一个,可不能坏了规矩”
“爷进都城当了那状元郎,可莫忘了小老儿”
“你这老头儿真真聒噪”
落子衿抱着纸袋子一头扎进雨里“呲,真他娘烫”
杏花村,落子衿祖祖辈辈好几代生活的村子,江南的村里不说十个里面有九个叫这名儿,一个还是有的。而且每一个杏花村就如它的名字,都种满了杏花,每到二月,粉**白的杏花一片一片,姑娘们就会采几篮子做杏花酿。今年这场雨却来得早了些,落子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杏花和泥泞之中,突然觉得不这么饿了。今日,便做个了断。
“我回来了!”落子衿叫嚷着跨过门槛,揪起布衣拧出一滩水
“臭小子十六了还没个正形。隔壁二狗子娃都满地跑了,你姑娘还没处一个,白瞎一副漂亮皮囊。。。。。。”妇人走上前来就是一顿数落。
落子衿哪里敢怠慢,绵绵糯糯地开口道“娘~”
妇人狠狠地捏了捏落子衿的脸“你呀你“
落子衿放声痛呼,莫得一丢丢六尺男儿的尊严,且试图转移话题“啊,娘你看这是什么”
“臭小子,哪里来的包子“
“嘿嘿,捡的钱”落子衿挠着湿漉漉的头笑得像个憨憨
“有辱斯文,你看看你哪里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国字脸的男人从书房走出声音威严
“哦”落子衿点头作乖巧状
男人看着这个这个小兔崽子头上青筋暴跳,自己的种,裤子还没脱就知道放的什么屁,一看这副样子很明显就是完全没有听进去,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火气,毕竟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更不要说这臭小子皮实且没心没肺,刚揍完,自己手上红印还没消,他又笑嘻嘻来讲些屁话惹人生气,一点办法没有。
“明儿学堂我不去了”落子衿语气寻常,仿佛在是说村里老**又生崽了、地里的瓜真甜、今日天气甚好这样的事情。
男人愣了一会,脸色由白变红最后转入乌青,一把抄起案上的鸡毛掸子“小兔崽子,死来“
落子衿早有预谋,蹭的一下爬上梁柱眼神诚恳,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
男人叹了口气,身子也随着这一口气佝偻了许多,沉默许久才幽幽开口“为父科考二十余年,拼了老命也没能捞个小官做做,最后在村里当了野郎中。你不一样,你是个读书胚子,怎么也该去搏个功名,为官一方,光耀门楣。可是你。。。可是你啊,心思全然不在读书,整日就爱看什么志怪之类的杂书。为父知道你羡慕那些仙家手段,这又哪里是你能学的。罢,不说了,不说了”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落子衿慌忙跳下柱子 “儿今年便去参加春闱,卖完杏花酿便去”
“家中事务不必操心,勒勒裤腰带总还是能过的,若是没过,那便随你,不考便不考了,早些回来,寻份差事,找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 男人挺了挺有些单薄不复当年挺拔的身子,好像他还是年幼时记忆里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人。
落子衿收敛神情,语气轻松却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今年春闱,我必中状元”
男人一时间竟生出我家娃儿能中的强烈感觉,连带着面色也微微红润,竟是不住地激动了。
下一刻落子衿气势全无,仿佛刚才的意气风发都是假象,从纸袋掏出包子,踮着细碎的步子跑到男人跟前,满脸谄媚“爹,消消气,吃个大肉包子”
男人啃着包子,恨不得把刚才鬼迷心窍的自己扇进地里,自家儿子这副蠢样,还状元,怕是二甲最末都悬乎。噫,这包子,香甚~
落子衿美滋滋的把手伸到袋子里,还没摸到软乎的包子便挨了一下
“快吃饭了,你这少爷舌头尝了肉包子,哪里还肯让你咽半口饭”
“哦”落子衿缩缩脖子恹恹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