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没有人体会过昼夜更替的痛。
当每日清晨的第一缕暗红在黑夜的脸上破开一个口的时候。
那种破茧般撕裂的痛。
清澈就是在这种隐隐作痛的疼痛中睁开模糊的睡眼醒来的。然后习惯性地
抽出被长时间压在枕下的手机,手机屏幕上麻木地显示着7:00,然后清澈就感
到右臂上的一阵麻木的疼痛,保持一个姿势睡了一晚,上面还红红的。起床,穿
衣,洗脸,刷牙,梳妆,朦胧的一天就在朦胧的早晨朦胧地开始。
随便吃了几口面包,背上书包就准备出门。临走时还不忘嘴里再叼上一片
面包,样子就好像一只叼着飞盘的小狗。不过清澈显然并不是怎么太在意自己的
形象,一路上哼着舒缓的小调,然后立定站在一个暗红色的二层小楼前。时光飞
逝过两秒后,她才眨了眨眼,上楼去,走到一个暗绿色的防盗门前,敲了敲门。
声音静止了大约六七秒,门开了。一个褐色眼眸的算不上美女的美女穿着一件淡
蓝色的吊带连衣裙就这样站在清澈面前。
“早啊,澈。”女孩开口,声音好像春天寂静的森林里翩飞的蝴蝶。清澈
曾经说过她的声音太过淑女了,她的性格与她的外表根本不成比例,她记得当时
自己很快给了她一个白眼。
随意地勾起嘴角,清澈漆黑的眸子在房檐投下的暗影里好像宝石,明亮,
而且奢侈。她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眼睛弯成月牙,就像每个晴空万里的夜晚那个
吊挂在天尽头的银月,耀眼得让人想要流泪。但口里的话却是毫不客气:“还早
?都七点十分了,难道你想让我们第一天转学到日本就迟到吗?”
清澈总是觉得这个好友太过吊儿郎当,但她还常说自己是做事一丝不苟的
代表。但是,你见过做事一丝不苟的上学忘带书包,坐公交忘带钱,考试忘带笔
,出门忘换拖鞋的吗?就比如说现在——
“蓝,头梳了吗?”
“啊!忘了!”
“蓝,书包带了吗?”
“拖鞋换了吗?”
“校服呢?”
“千万别把钥匙忘了。”
“啊!等等,我去拿。”
清澈一脸头疼的表情,在清晨雾水蒸发的雾气里显得有点模糊不清,就像
那片永远遮盖在白云之下的天空。
“走吧。”蔚蓝一把抓起还站在原地的清澈的手,兴奋的神情像是几天没
有撒欢儿的马,兴奋得摇头摆尾,好像一条产前兴奋的鱼,肆无忌惮。
相较于蔚蓝的大大咧咧的性格,清澈则显得要安静的多,但这并不能代表
她内向,正如她最喜欢的那位作家说过的一句话——我对喜欢的人才会生气,不
喜欢的人却对他们微笑——她就像一个躲在黑暗角落里的小孩,不停纠结着自己
的性格,然后再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某个方向,那里是不是有人?她渴望有人
会走过来将她拉离这个小小的角落,角落里遗落的是她的点点滴滴的青春与疼痛
,明亮,伤感,无穷尽。
而此刻她则命令自己勉强微笑着任由蔚蓝将自己拉到学校。“立海大”三
个字在白天的太阳下散发出麦田里的金色光芒。
听说是个很好的学校。在神奈川是第一呢。
这是来到日本的第一天蔚蓝说的,而她和蔚蓝的男朋友,韩泠,则在一旁
沉默不语,日本,一个让中国人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的国度。
等到清澈站在新班级的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的
事了。在她和蔚蓝加紧提速又提速的情况下,她们终于赶在上第一节课之前办妥
了一切事情,然后又气喘吁吁马不停蹄地往教室赶,结果就造成她现在还是觉得
胸口传来的尖利的刺痛。
那种将海绵从中间一点一点撕裂的痛。
我叫清澈,来自中国,请多指教。
说完,她朝底下微微一笑,仿佛是加了糖的蜂蜜水,荡漾出一阵暖缓的波
。她天生眉眼好看,再加上脸上那醉不死人笑不休的弧度,自然是成了班里众男
生心中琥珀般美丽的圣母玛利亚。
那么就请清澈同学坐在丸井同学的后面。
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清澈便眼尖地找到了那个所谓的丸井同学。走过去
,无视他脸上笑起的两个大大的酒窝,淡淡地说了声请多指教。然后就听见丸井
同学清亮地大声说我叫丸井文太请多指教。之后旁边的一个女生接道丸井同学可
是我们班的班草。清澈“哦”了一声,便直接走到那个空出的座位上,坐下,开
始整理自己的东西。没有再看丸井文太。周围传来的异样的目光也都一一无视过
去。于是整个教室处于无声的世界里。所有的人像是集体患了耳聋。
世界安静得一片弦音。
其实有很多这样的时候。
只是一时记不起而已。
呼出的空气都变成了看不见的小小河流,静静流淌,哗啦啦,哗啦啦。整
个班像是被包在保险箱内的小小世界,时不时会飘来外面世界的欢声笑语。却无
论如何也触摸不到。因为还隔着一层金属的门。而那扇门,是紧关着的。
时间静止了很久。
久到空气凝固了,如同地球停止了转动。然后破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
而其实这样的尴尬不过五秒而已,然后教室内就又沸腾了。
丸井文太根本就没有意料到这个新转来的看起来很漂亮的女生会无视自己
。
实际上,他一度认为自己是很有存在感的。从来没有女生会无视自己,而
他,也从来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虽然自己并没有自家网球部的部长那么让人
没有办法忽视。所以说今天,他惊讶了。然后在上课的时候,他不停地回头,向
后看这个女生。幽黑柔顺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身后。五官确实精致的无可挑剔。
弯弯的柳月弯眉下是如星的眼眸,下面是秀气高挺的鼻梁,再下面是粉红色的饱
满嘴唇。丸井文太咽了口口水,一动不动地看着正在低头做笔记的清澈,如果此
时他面前有面镜子,他就会发现,他的口水快流成河了。那副模样,就好像看到
了最爱的苹果味的口香糖。
直到清澈有意无意地向上看了一眼,他也没有发觉。像是《变形金刚》中
被冰冻的威震天。
“丸井同学,你,看够了吗?”
清澈淡淡地微笑,宛如草尖上滴落的露珠激起的一片涟漪。
“嗯?啊!对不起!”
看着前面的少年脸一红,咬着嘴唇转过身去,清澈突然产生了其实这个少
年挺可爱的想法,然后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呐,呐,清澈,你的日语说得很好诶!”
“清澈,你长得真好看诶!”
“呐,清澈,你觉得我长得难看吗?”
一下课,丸井文太就把身子向后一转,一连串的问题连起来像是长长的火
车,而清澈依然是微笑着,在听了他最后一个问题后,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说道
:“不难看。”
“那就是好看喽!那你为什么都不理我的?”
清澈嘴角一抽,放在腿上的手暗自无力地握了握,面前这个一脑袋红酒的
男生看起来也不像智障啊,怎么净问些白痴问题?再说,好看和普通都不算难看
。于是她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耐心些:
“第一,我不是花痴;第二,你长得很普通。”
清澈实在没有办法想象丸井文太的大脑是用什么做的。也许他就是所谓的
外星人吧。总而言之,她的一天就在丸井文太发问她回答的情景中结束了。尽管
他问的并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还不算无聊。
窗外的阳光被拉下的窗帘挡在了外面,可还是挡不住那些日光像疯子一样
向里面横冲直撞,映在窗帘上,像是舞台闭幕时投在红色幕布上的酒黄色的灯。
这是个流淌着麦芽香气的晚冬。
顺着河面浮冰的融化而推移,然后融合。扩散。
清澈和蔚蓝说起丸井文太这个外星人的时候,还在回想着下午丸井文太在
听见自己说出他长得很普通的时候的情形,像胶卷般一张一张在眼前走马观灯而
过。
那些曾经过来的事情是那么清晰。
丸井文太一脸惊异,好像听到了什么值得爆炸的词汇。
我,长得很普通?
然后他就看见对面那个女孩抬起眼皮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才说,原来是脑子不好使。再然后她就继续低下头去跟手里那本《左手倒影
右手年华》拼命。
就像是纸张翻开的声音,在静止的空气里淌过。犹如丝绸般的柔滑,又好
像浸泡在牛奶里的物质,让一切都模糊不清。
实际上整个世界都浸泡在牛奶里。
金融大厦。广播电台。百货大楼。立交桥。地铁站。铁路。新干线。全部
都是牛奶湿滑的影子。全部都是乳白色。
神秘的乳白色。
温柔的乳白色。
遮挡一切的乳白色。
但这不是冬天最寒冷的世界。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整个神奈川就好像被一小片天空简单包裹的小礼盒,礼盒是银白色的,在
海风的吹袭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匕首般冷漠锋利。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把冷漠的刻刀下神色安详的坐以待毙。
冬天其实并不是最冷酷的断层。
春天才是最冷酷的断层。她将自己隐藏在最温和的外表下。看着一切在生
机盎然的时候体验濒临死亡的痛。
这才是冬天最寒冷的世界。
整个世界感觉像是被冰封在雪白冰面下的湖底,上方漂浮着浓密的深沉绿
的水藻,永远也见不到湖上方的世界,那片在冬天的风里好像一小片彩虹的阳光
,永远也无法穿透那层纱巾般的薄冰,永远也无法照到正下方的底部。
湖里永远也无法见到简单的温暖。
你和他怎么样了?她听到蔚蓝的声音隔空传来,震动了耳边的空气。
清澈回头问她什么怎么样啊,眼角笑眯眯的,好像天上陨落的一颗流星。
蔚蓝一撇嘴角,知道她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你跟我还装啊你!跟谁学
的?”
“你猜?”
“哎哎?我不猜!你跟我说嘛!不然我就去你的博客上剧透,把你的新小
说内容公之于众,然后还说你在5月份之前根本就不可能写完!”
于是清澈嘴角一抽,似笑非笑地回头去看着蔚蓝,表情十分的温柔,她的
声音很轻:“真的啊?”
蔚蓝一抿嘴:“没···没···大姐,我错了,你别这样!”
清澈:“蓝,走,去你家。”
蔚蓝:“···”
天空下行走着的少年少女们就像是晚冬季节盛开的梅花,他们是这个世界
上最普通的男孩和女孩。他们不在乎寒冷亦或是炎热,尽情地散发着年轻的味道
,他们一起出现在这个城市中,出现在各自的生命里。然后在冬天塑成最美丽的
冰雕,那是用年少的青春塑成的,尽管最后会消失。
遇见过,不一定再见;但再见过,一定会有痕迹,并永远也无法抹去。即
使永远这个词似乎永远都是那么遥远。
甚至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第一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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