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有人说过,当雨水从天而降的时候,就会洗刷世间的一切丑恶,如同用一幅亮丽的油画映射出的美妙。
现在外面正飘着濛濛细雨,银针般尖利的雨丝刮过空气,刮过人拥有触感的三维皮肤,留下在空间里也无法抚平的痕迹。它们随意而温柔地刺穿整个世界,于是世界响起嗡鸣的震痛。
犹如婉转低沉的大提琴。
这就是此时清澈立于窗前所看到的世界,更准确的说,是看到的这个城市。城市在雨中像是一个蒙着白色纱巾的吉普赛女郎,神秘莫测。美好而遥不可及。
一阵飘扬的长笛曲融合进了乳白色的空气,气息中有类似于加了奶香的咖啡的香,有点浓,有点腻。
清澈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那边传来一个低沉愉悦的嗓音,“情人节快乐。”
然后清澈才恍然大悟,说了一句挨千刀的话,“原来今天是情人节啊,可是今天不是4月1啊?”
电话那边出现了一阵尴尬的沉默,随后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4月1是愚人节。”(···)
清澈说我知道啊,2月14才是情人节,可是你知道吗?情人节这天有多少哄人的甜言蜜语,而愚人节又有多少被埋了许久的真话被当做谎话说了出来。
那以后2月14是我们的愚人节,4月1才是情人节。愚人节快乐啊。
清澈笑笑说好啊好啊,愚人节快乐。
然后她说,我不想你,真的。
我一点也不想你。
只是不小心在路上把一切都当做是你。
在放学的路上看到空中纷飞的雪花,我以为是你;在夜晚看到暖黄色的灯光下某个相似的背影,我以为是你;在雨后街道上看到湿润的水洼里看到天空逐渐消散的云,我也以为是你。我几乎已经要把一切都以为是你。你究竟是不是给我毒苹果的王后的那个魔镜?能不能让我在思念你的时候在里面看到你?就像《哈利·波特》里的厄里斯魔镜?
上午十点左右的时候清澈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是幸村精市打来的,邀请她和朋友去参加他们情人节的party。所以直到现在她还在纠结那孩子究竟是打哪儿淘到她的手机号的。然后在打电话给蔚蓝问她和她家那位要不要一起去的时候,听到蔚蓝语气没有一点惊讶地说了声知道了以后,她知道了到底是谁把她的手机号给无情地出卖了。于是她对蔚蓝说蓝我爱死你了情人节快乐。然后果断地挂断电话。恶心死她。(···)
有些时候惊喜不一定振奋人心,相反倒像是突然出现的某个意想不到的人或事,让人愣在原地,就像清澈现在这样,有种老片卡带的感觉,也不同于慢动作时的缓慢,而是不连贯,好像是一连串阿拉伯数字被从中间突然抽走两个一样,分成了两部分。
清澈你现在的表情实在是太诡异了,这是韩泠的心声。然后他听见自家老婆十分淑女而欠扁的话,“澈你的表情干嘛这么诡异啊?”她看向大厅中人偶一样整齐排列的八个人。
再然后清澈就捂着耳朵跑了出去,韩泠也跟着出去了,在关门的时候他们听到蔚蓝愤怒的吼声,“不要脸!竟然每个人都长得这么不要脸!泠你给我滚回家去,别给我出来丢脸!”结果一激动,蹦出来一串中文。
清澈扭过脸看着嘴角有些僵硬的韩泠,“泠你忍了吗?是我我忍不了。”是狗狗就忍了,她在心里补上这句台词。
韩泠舔了下薄薄的嘴唇,“现在忍了,回家再说。”
清澈心情很好地看着他,“注意要控制好体力,不要让她明天迟到。”
韩泠:“···”
等到清澈和韩泠再次打开仁王雅治家大门的时候,看见蔚蓝已经和众人打得火热,正在那里唾液横飞地介绍自己的各种囧事(···)。他们走过去坐在她的旁边。然后听她一个人源源不断流水似地说了将近半个小时。
“有一次我进错WC的时候,看见一个男生正在拉拉链···”
“···最后那个男生一头钻女厕去了,哈哈!”
“还有一次,就是我看见一个男的在大街上边跑边脱衣服,最开始我还以为他在跳脱衣舞···”
清澈坐不住了。她的表情就像是面临生死大考验时的英勇就义,她伸手拍了拍蔚蓝已经开始颤抖的肩膀,“蓝,你语无伦次了。”
然后蔚蓝停下来回头看鬼魅般看着她,一边扶住自己的胸口,“澈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这么吓人,我的小心脏啊!”
“你怎么不直接挂掉?”清澈用尽全身力气瞪了她一眼,发现她根本就没有在看。之后清澈就突然产生一种也许死人在地下也是一种解脱的幸福的感觉。最开始认识蔚蓝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女生不是正常人,然后在过了一段堪称生活版《聊斋志异》的生活后,她说这个女孩根本就不是人,是某种变异的地球物种,最后当她养了六个月的小白鼠被无故当成白色垃圾摔死后(···),她跟蔚蓝十分语重心长地说,蓝,你绝对是从银河系以外的外太空来的。
就比如说此时的蔚蓝就好像根本看不见韩泠那张在酸水里浸泡后被腐蚀过的黑脸,依旧和丸井文太,仁王雅治以及切原赤也打得火热。清澈抚了抚额头,确定自己的头确实是变大了。再看立海大其余的那几位,一副副看戏的表情,好像这里正在上演什么好看的戏码。
清澈无力地握了握拳,“蓝,你太激动了。”
蔚蓝白了她一眼,“帅哥当前,你给我淡定一个看看。”她忘了清澈根本就不是一个花痴。
清澈很淡然地看她,“我一直很淡定。”
韩泠咬紧牙,“我没法淡定。”
清澈、蔚蓝:“···”
大约过了五分钟后,蔚蓝像是突然从噩梦中被人捅了一刀一样蹦起来,她恶狠狠地瞪了韩泠一眼,然后看到自己老公湛蓝如宝石的眼睛眨了又眨,她说泠你长成这样你还好意思跟我谈淡定,姐我现在一看你就没法淡定。
韩泠看看她说是啊,不容易啊,你终于知道我面对你时的感受了。
清澈:“···”
蔚蓝炸了,“好啊,如果你觉得我麻烦你就换人啊,还跟着我干嘛?从中国跟到日本,这样很烦好不好?”
外面不知道哪里在放炮,火药味浓得像浓硫酸一样迅速侵蚀了周围的空气,它们坐在风上惬意地荡着秋千,一不小心荡丢了与捻心在一起的时光,那些轰轰作响的甜蜜与美好,早已经随风散落天涯了。
韩泠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蔚蓝的话就好像是一把小小的刺刀在他的心脏上做着刺青,那些小小的密密的血珠像是在嘲笑他身为男性的尊严,平时也许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但是或许是因为今天的人太多了吧。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蔚蓝,他的声音空旷而辽远,他说,“你的意思是我一直对你纠缠不休了?”
空气冰一样冻住,被从西伯利亚跋山涉水来的寒流冰冻。
立海大的八个人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好像琼瑶剧里才会有的剧情,他们看看蔚蓝,看看韩泠,又看看清澈。
清澈也怒了,她走到韩泠面前,看着他,“你冷静点好吗?”然后她转过身去看着蔚蓝对她说,“你也冷静点好吗?”说完她便拉着蔚蓝出了门,蔚蓝经过韩泠身边时没有看他,关上门的时候清澈似乎看到韩泠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似乎有些悲伤,在屋内比较昏暗的光线下,好像要哭了一样。
感情有时就是这样。
明明是芝麻大的事,去夸大成一个庞大的南瓜。
中间是伤心的橘黄色。
有人说,经历过坎坷的爱情会更加永久,但是在坎坷上时被刺出的顿顿的痛,就是一片软软的羽毛,无论笑得再大声,谁也不想去承受,因为最后总是会掉下眼泪。
阳光就像一团懒洋洋的棉花,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睡觉。
空气中流动的黑色河流,像死海一样逐渐干涸。
在夏季冻住的冰,会融化得特别快吗?
生活中到处都是这样正在死亡的语言。
后来的后来,蔚蓝也没有去找韩泠,因为她们回去的时候,韩泠已经走了。柳莲二说,韩泠在她们出去之后不久就一声不吭地走了,像一个失去了吊线的吊线木偶。
清澈要蔚蓝去道歉。这件事本没有那么复杂,只是一句玩笑话。可是那些十分简单的问题又总是有人将它们复杂化,一张纯白的纸,上面被画满了粘粘的蜘蛛网。
可是蔚蓝没有去,清澈也没有问原因,那天的气氛太过诡异,一屋子的人围成圆站着,也没有人开口说话。十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静默中等待升旗。除了幸村精市还能继续维持温润如玉的微笑,仁王雅治还是一样的痞以外,其余的人也都是一言不发。最后还是清澈微笑着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之后她就拉着蔚蓝出门打的走了。
心情很乱,清澈先将蔚蓝送回家,然后自己才回家。一进门,她就瘫了一样坐在门口的红色鞋垫上,打了个电话给夜凌幻。
清澈在电话里把事情的始末跟他说了一遍,然后那边迅速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话,语调冷静而平缓,就像李白挂的那个瀑布,“你是说泠说蓝的意思是他纠缠不休,然后他就生气了?”
清澈在这边使劲点头,尽管她知道他根本就看不见她还是使劲地点,她说,“这件事虽然泠和蓝都有不对,但毕竟是蓝先话里带刺的,所以应该是蓝先道歉,可是蓝就是不去找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显然夜凌幻并不能接受韩泠的做法,因为随后传来的音调明显高了一度,“泠竟然因为这件事生气了,他又不是不知道蓝的性格,说话直而且不经过大脑。”
清澈呵呵一笑,表情有点嘲笑,“幻你不懂,因为没有人对你说这样的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静止的喘息,然后又有平静的河流流过,“澈是不会对我说那样的话的。”
于是清澈愣了两秒后迅速跳起,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也十分平静地对着话筒说,“夜凌幻你个不要脸的你以后不要再来缠我了!”
那边夜凌幻显然一愣,然后笑了,很温柔,“发泄好了?”
清澈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像是长年感冒得不到好的治疗然后一直堵塞,感觉一不留神就会窒息憋死。接着她说,“幻,你不会生气吗?”
夜凌幻轻轻一笑,真的很轻,像是一片浅浅的羽毛。然后十分不在意,他的话像包了一层阳光慵懒的温暖,清澈在面前静止流淌的空气中能看到他温柔的笑脸,他笑得好像一朵盛开的蔷薇,在散进屋内细碎的阳光里他咧开嘴露出牙齿温柔地微笑。他的牙齿很好看,让清澈不自觉地红了眼圈。她听见他温柔地说,
“傻瓜,今天是愚人节啊。而且澈只有对我才会这样,你从来不会认真对我说这种话的。”
清澈突然没出息地哭了。
后来清澈说,她好久都没有那样哭过了。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那种话。也不会有人对我说那种话。
夜凌幻告诉她,那天她哭了好长时间,哭声里偶尔还夹有似笑非笑的抽泣,听起来既可怜又可悲,但是她已经不在乎了。
夜凌幻说她已经压抑了太久,所以这一次控制不住的发泄了。
——我从来都不相信爱情,因为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真正的爱情,但我还是哭了。
——无论以后会如何,起码现在你还在我身边,还陪着我,在我难过想哭的时候你会听着我哭,就足够好。
———————————————第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