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林坐在学校的操场上。天空被黑暗侵蚀,余下数双繁星点缀着,企图成为这黑夜中仅存的光源。
现在应该是晚上20点30分刚过没多久,证据就是主席台上的主持人刚刚开始致辞。
在这几天内,主席台被改造成舞台,当然,大多数学校都会这么干的。12月21日,这一天是韩子林所在的高中的校庆日,为了庆祝恩校的诞生日,全校上下举行持续一周的盛典。
在这个国家的教育体系里,尤其是在高中阶段,这种规模的学生活动似乎是不被允许的,虽然并没有明文规定,也没有所谓的道德公约规范这种事。大概是因为高三那部分自觉的学生们不会参与进来,所以持续一整周的校庆作为传统从建校被保持至今吧。
“让我们欢迎张校……”主持人们用着十二分的腔调念着预先写好的台词。台下也并不是一片漆黑,不仅有学生们手中挥舞着的各色一次性荧光棒和涂满了荧光颜料的棍状气球,后排更是由一顶一顶白色的小帐篷和相连的白炽灯点亮了整个观众席。
不少社团或者动手能力强的学生在这一天选择摆摊来增加经济收入。当然,对于学生们而言,参与摆摊活动更多的就是图个热闹,能挣得多少进入口袋自然也没那么重要。
这是一所知名高校的附属中学之一。而在这所高校众多的附属中学中,大多数都是市内的佼佼者,在高考中考中大放异彩,其中最厉害的那所更是全省排名第一的高中,省内省外皆赫赫有名。然而这一切和韩子林所读的这所学校也就仅有一个挂名的关系了,排在区第11位的野鸡学校也不配谈升学率,大概这也是这种持续一周的活动能一直开展的原因之一。不仅如此,作为民办学校,学费还相当贵,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有点像是贵族学校。
可惜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贵族了。
“接下来,有请学生代表——林子韩同学上台进行代表发言!”韩子林犯困,打了个哈欠。
林子韩是他的弟弟,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是他新妈妈的带过来的孩子。
作为再组家庭,父亲韩含在离婚之后和一位姓林的阿姨迅速走到了一起并登记结婚,速度之快令人诧异。16岁的韩子林虽然还不是成年人,但他或多或少有些自己的思绪。
林阿姨确实花容月貌,父亲是否在离婚前就已经认识这位漂亮的林阿姨了呢?
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平日里和父亲没有什么话好说。
只不过,本来就比较生分的父亲,对妈妈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父子之间自然是更加无言而冷淡。
至于父亲长期出差在外,很少时间呆在家里,大部分时间里,他只需要面对林子韩和林阿姨。
顺带一提,在父亲和林阿姨结婚后,他和这所谓的弟弟才被要求双双改成这样的名字。
韩子林向来不喜欢被强迫,对父亲本来就没什么好感就算了,对林阿姨更是添了几分厌恶。
至于林子韩,他和韩子林很不一样。
他十分擅长学习,考试常年占据着年级前10名,并且长相也比较出众。身高1米83,爱打篮球的他,招致女生的注意早已经是日常。反观韩子林,众人皆知的臭脸,几乎就没人见过他摆出过一副笑脸。长相不算太差劲,充其量就是平均水平,不过由于他独特的表情管理,给人印象就是非得保持距离不可。成绩算不得优异,也不至于差劲,不上不下,和那路人般的长相极其般配,虽然气质上完全不路人(指像反派)就是了。
“我是高二10班的林子韩同学,很荣幸可以在这里代表学生们发言。秋风悄然离去,在这如期而至的寒冬中……”林子韩一开口,随之浮现的便是女生的尖叫声,甚至某些类似应援团性质的组织都开始活动了。真是不得了的人气啊,韩子林心想着,起身离开了座位,前往摊位步行街,一个人无所事事地闲逛。
一般情况下,步行街上都是以女生为主,但由于林子韩在发言,大部分的女生都回到观众席聚精会神地听着,剩下在步行街游荡的女生,要么挽着别的男生的手臂,要么脚步匆匆地赶着去干什么事,相对来说,这时的步行街比较冷清。
韩子林走在路上。
本次的校庆观众席开设在田径场上,因此步行街也由一顶一顶的帐篷插在足球场的草坪上堆砌而成。草坪踩上去软软的,蛮舒服,和赤色的跑道的脚感完全是天差地别。
“哟,韩子林同学!”
在路过某个摊位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叫唤着自己的名字。韩子林扭过头来,顿时看到了硕大的烤棉花糖。说是硕大,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也就是比平时见到的棉花糖大个两三圈的样子。棉花糖软乎乎的,个头大得好似随时都要抖落一般。
“原来你在摆摊啊。”
韩子林打了声招呼,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根巨型棉花糖,说过谢谢后便放入嘴中。
“怎么样呀?”
“好甜。”
韩子林不算很喜欢吃甜的东西。不,应该说他很喜欢甜食,但为了保持健康的生活,才不得不放弃可口的白砂糖。已经许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纵使是喜欢甜食的他也很难习惯,毕竟舌尖实在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程度的甜味。
“是吧。我可是加了很多糖哦?”一脸笑嘻嘻地回答的那人,让韩子林不禁叹了口气。
“也算是好吃吧。多少钱?”韩子林说罢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是个小皮夹。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不然的话,也很难在这种时候出来乱逛吧。”
似乎察觉到什么,对方推开了围起摊位的桌子,开了一个小口,示意他进来说。韩子林便顺着小口走了进去。
她解开绑好的马尾,秀发散落在单薄的肩膀上。接着,再把围裙脱下,挂在帐篷边上的挂钩上。
她是为数不多愿意接近韩子林的人,无论男性还是女性。她很漂亮,能够拥有这样一位朋友,韩子林也十分乐意,也算得上是比较交心了。当然,他深刻地明白,对方愿意接近自己也只是认为“这个男生其实不是坏蛋”,并没有大多数人所期盼的那种情愫。而自己本身也暂时没有谈情说爱的打算,也没有那个动力。独善其身已经不容易,更没有多余的精力来陪伴另一个人。
“没有啊。我一直都是这样子的吧,不然怎么可能变到今天这种地步,围在身边的人一对手就数的过来。”韩子林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示意。
“真的?但看起来真的不太妙哦?有什么事真的不需要瞒着我哦?或者是说不希望我知道的那些事情,那也没关系啦……”
“也不是这样说。我也没什么东西好瞒着你的,施顺依同学。”
“真的喔?”
“真的啊。倒不如说我有什么好难受的,明明这一周都没有什么特别辛苦的事情要做。”
毕竟上一周都做完了。
“这样吗?”施顺依整理完,活动了起来。“来,帮我个忙。”
她抬起了堆在桌旁的一叠大纸箱,示意韩子林说:“我一个人的话要搬两趟,你能帮我一起搬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韩子林接过纸箱。
仓库房在足球场的边缘,平日里作为体育器材的存放处,而在校庆期间也作为学生步行街的临时仓库,只需要向年级申报即可获得临时存放权。
两人行走在步行街上。
今年的步行街规模意外的大,仿佛是真的商业区一样。
校庆晚会很盛大,但偶尔也有像韩子林这样不感兴趣的人。
施顺依是那种能够吸足目光的类型,虽然和她走在一起会被当做附赠品一样享受到零零散散的目光,不过没什么人会注意到韩子林,就算注意到也只会产生“哦是施顺依的好哥们儿”这样的想法。
越是到角落,人越发少,已经是四下无人了。前面是大足球场,没有灯光照明,现在也是一片漆黑。虽说有成双的男女躺在一起,也不算没有人,但相对来说还是占少数。
“快抬头!”
韩子林顺着她的手臂向上看。黑色的天际之上,浩荡的银河与诸多繁星交织在一起,散发着紫色、蓝色的光芒,星与星之间,看不见的线变幻莫测地产生了各种联系。
“真美啊……”就算是韩子林也忍不住喃喃道。
与此同时,突然出现在他身侧一同欣赏这奇妙星图的奇怪的身影映入眼帘:不高的个子,米白色的长发缠在腰间,与发色相同颜色的瞳仁朝着这边,眉毛微皱,带着疑惑的神情,直勾勾地盯着韩子林。她坐在草坪上,双手环膝,手上捧着一个马克杯,正往外飘着腾升的热气。
她只看了一眼,又漏出自嘲般的神情摇了摇头,再次将目光瞥向远方。见状,韩子林也没什么感受,只是隐隐觉得这女孩不简单,感觉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过这大概是错觉,随便向陌生的女孩搭讪也不是韩子林干得出来的事,便随着施顺依放置好纸箱,回到了班级大本营。
校庆晚会还在继续,似乎这帮人对这种活动都充满了激情。韩子林则截然相反,他坐在凳子上,看似若有所思,实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单纯地在发呆罢了。
舞台上旋转着的精致人偶,被看不见的丝线牵着,完成着一个又一个毫无瑕疵的动作,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件完美无缺的艺术品。从白色的脚尖,银色的舞服,闪闪发光的翅膀,完美的造型与动作赢来了台下一致的掌声。配合着音乐节拍翩翩起舞的人并没有错,看着台上的人表演的看客们也没有错,只不过是这个世界太过无趣了而已。
韩子林也跟着鼓掌。虽然确实欣赏不来这些节目,再怎么说,也是整个企划精心准备的,每个人投入的汗水都值得一席掌声。
但是。
咦?
左边那个女孩是……
刚刚出现过在眼前的那抹米色,此刻又出现在视野的边缘。
正坐在韩子林的左边的她,手里仍捧着马克杯,看起来和韩子林同样无聊,对着杯子里的液体吹气,让表面波澜起伏。
或许命运就是这么有趣,总能让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