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梦见有人在向我招手。
在被一片白光包围的地平线上,有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向我招手。
高举的右手左右摇摆,摇曳生莲的样子我觉得很温暖,但是——好遥远的距离。
我感觉无法触及那片温暖。
我一步步的走向那片温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走了很久,他依然站在那里,高举的右手左右摇摆,像在旅途的终点,总有一个人在那里等他。
无法触及的温柔。
叮咚。门铃响了。
我很自然的睁开双目,转过头去看挂在墙上的时钟,7点零5分,这个时间段来这里的人除了他绝对不会有别人。
本想蒙上被子继续倒头大睡,不过门铃的声音又很刺耳的传了过来。一声一声,虽然不紧凑但是不间断。
因为不是毅力的比拼,只好起身去开门。真是的,连这样都无法忍受吗,你退步了,九宫。一边陷入自我厌恶一边走向玄关,打开门一看,果然是他。
“不是很有精神吗,我以为你又在睡懒觉。”门外的男子看到我之后这样笑着说道。然后弯下腰解下鞋带,换上我房间里的拖鞋进来。
“我在便利店买了些矿泉水,不过因为一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样的早餐所以没帮你带早餐。不会生气吧?”一边走一边用这种温和的口气跟我说话,害我仅剩的睡意都一扫而空。
这个上身米色衬衫,下身棕色长裤,戴着黑色边框眼镜,体形偏瘦的男子是我高中时代的好友,名叫百里空也。名字虽然奇怪,却有着不俗的人缘——一米七不高不矮的身高在高中时就在学校以温和著称,是个人好心好无法拒绝别人的老好人。
只见他手上提着白色的塑料袋,里面就是装了矿泉水之类的东西把。空也走到床正对着的冰箱旁,把塑料袋里的大瓶矿泉水放进去。
“吃吗?”他拿出一个菠萝包来问我。
我两手环胸冷淡的摇了摇头。这个家伙,是真傻还是装傻,明明知道我不喜爱吃干燥的面包,还问我要不要吃。拒绝是理所当然的。
“……那真是太好了,本来就只带了两个,看来可以填饱肚子了。”空也说。
我在床上坐了下来,空也则坐在我的床旁边的木质地板上吃早餐。看着他津津有味的一口一口,我发觉我竟然有点后悔刚才的拒绝。想到这里我无声的用力把头转向一边,齐腰的长发因为头的扭动而随之画了个弧。
我再次看向空也,他依然低头吃面包。百里空也的脸是娃娃脸,虽然这么说,从侧脸看过去也有很明显的坚毅和弧度,他的下巴是尖的。非常黑的头发虽然不长,不过也有齐眉的长度,总的来说,空也在男性中也是长相算是英俊的一类吧?
我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如今窗外的阳光照射在我的脚上,觉得很舒服。
“啊,你知道第三人民医院发生的事情吗?”空也说话了,我睁开眼,发现他吃完了第一个面包。不知道的话那是假的,不过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只不过是昏倒了几个人就这样闹得满城风雨我怀疑这个城市的脑子是否坏了。
见我没说话,空也继续说:“听说已经有5个人晕倒了,都是在第三人民医院,不知不觉,没有任何预兆的就这么倒了下去。如今这五个人都在医院里昏迷着,话虽如此,却没有任何要恢复的迹象。医院也查不出什么来……真是奇怪啊。”
啊啊。我就这样答复他。实际上却并不在意这件事。
“太冷淡了吧,我的话还没关系,要是和其他人这样说话可是会受到排挤的噢。”空也设身处地的为我着想着,不过也该想想我除了他之外还有谁可以讲话吧。
“你呀。这种事情跟商雀谈谈不就好了吗,跟我说的话没有意义吧。我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你不是很清楚不过的吗。”我把左腿放在右腿上,插着手闭着眼这样说道。
“宫……我也不是想单纯跟你谈论这件事情的。你还记得白夜吧?”见我这般不留情面,果然即便是百里空也也只能快速的切入主题吗。
“白夜……”我嘟哝道:“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不过人已经记不清了。”
“已经记不清了呀。宫,他跟我们是同学哟。”空也这般说道。
对于这点我没什么好反驳的,能对这些无关的名字产生印象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那么,这个白夜怎么了。”我看着天花板问道。
“嗯。好像受伤了,现在正在第三人民医院养伤,我准备去看望他,商雀小姐顺便叫我留意一下那所医院发生的‘事故’。能发现一点线索就好了。”
“受伤?”
“嗯。白夜在高中就是市羽毛球队的成员,现在他已经加入国家队了。所谓受伤,具体来说就是在比赛中受的伤。似乎和对方拼的太狠了呢。”空也点头道。
“真是个不安分的家伙。”我随口评价道。
“扑哧……”空也笑着说,“大家都是这样说的。说起来……你以前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是吗。”我低下头。刚才说过了,对“白夜”这个存在只有一点点微薄的印象,不过如果以前的想法和现在的感想是一样的话……虽然某种程度上属于必然,但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不知不觉白夜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啊。我是一步步看着他走到现在的呢。”
“……什么啊,这种感慨。你在羡慕他吗?”看着空也的后脑勺,我凝视着螺旋当中白白的一点。
“羡慕吗?这个,怎么说呢。如果我也爱好羽毛球运动的话,看到白夜现在的成就——真的会羡慕也说不定。不过呢,事实上我并没有对羽毛球热爱到那种程度,而且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吧,所以至今没有拿羽毛球当饭吃的想法。啊,总而言之,就是理论上不具备羡慕的动机吧。对了,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啊。”
看着回过头来看我的空也,我说:“那个叫白夜的家伙。他的梦想已经实现了吧,单凭这点,难道就不值得你‘羡慕’吗。”
“是这样吗……”空也低下头呢喃,似乎陷入了苦恼。
“……果然,还是羡慕不起来。”最后空也用轻松的语气说。
“……”
“嗯。我的梦想也已经实现了。换成你的话说,在境界上和白夜站在同一水平线上。所以没有必要再去羡慕他了吧。”空也说。
“啊……空也的梦想已经实现了吗?”我略带好奇地问道。
“宫,你今天难得的刨根问底呢。不过梦想这东西,有时候也会因为羞涩而不敢在别人面前表露吧。——呵呵,我就不坦诚一次好了。”百里空也摸着鼻子微笑道,那个样子,像秘密被揭穿的小孩的羞赧。
我躺在床上盯着白色的天花板。
“不想说直说不就好了吗……你知道我不喜欢绕弯子。”我不满地说道。
“哈哈。”看不见空也但是能够听得到他的笑声。
在我这待了一会,空也似乎准备起身告辞了,“那么我先走了。宫,你不去上课吗?在大学里不修满课时可是不能升级的。虽然你是高中生,不过你这样子不会被留级吧。”
“不了,实在是无聊。只要考试的时候去一下不就好了吗。我已经将拉下的功课都补上了,现在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从我的角度听,我现在的声音也显得有点慵懒。
空也说:“还是去一下比较好吧?”
“为什么?”
“因为学校里的那些朋友放着不管,不太好吧。”
“……我可不认为我跟他们牵扯上了关系。”
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空也闭上眼睛无奈的说:“真是拿你没办法。那今天就先这样好了。”说完走出了玄关。随着咚的一声关门的声音。
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落寂。
看到地板上还有一个面包,想到这是刚才空也拉下来的。
从床上起来,我径直走向冰箱,取出里面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的喝水。
喝了一半左右,我停下来,把剩下来半瓶水都倒在头上,头脑顿时觉得清醒了点。环顾无人的房间,我靠着冰箱静静坐了下来。从没想过这是一天的开始。
♢
不知道静坐了多久。冰箱的上面放着一台收音机——蓝色,很古老的那种。我打开收音机,本想听听呲喇呲喇的信号传输的声音,不过正好接收到市内新闻的频道。
“……国立第三人民医院再次发生人员晕倒事件,这是自这奇特事件发生以来的第六起了……”
2
出院后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第二天就直接到商雀小姐的事务所上班了。
商雀小姐的事务所设立在闵行区的东部,从我在市中心租的屋子出发坐公交有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因为途径宫的住所,所以有时候我会中途下车去看看宫。
一般来说她都在睡觉,我不知道这样子等于变相叫她起床的方式会不会受到她的敌视,不过看她最终都无所谓的样子我就安心了。当然偶尔,偶尔她也不会开门,这时候我还是乖乖的上班去比较好,直觉即便打开了迎接我的也不会是九宫的睡脸,而是一柄长剑也难说。
今天没有准备去宫那,所以我只要乖乖的闭眼等到终点站就行了。
下车后沿着公路一直往东走,这时候会发现沿街的建筑物以金字塔的演变方式从低到高逐级减少。大概走了半公里的样子,就可以看到一所以两株大榕树为门将的老式大楼了。
看到这所大楼,你会怀疑金融风暴的影响甚至波及中国。因为这所公寓虽然落成,但只是被水泥的颜色覆盖,没有贴瓷甚至没有粉刷,以及给人一种荒弃很久的心理错觉。据商雀小姐说这附近的地皮已经都被她买下了,但是唯一的一所建筑物竟然简陋到裸衣无论如何都令人感到不协调。
总之不管那么多,先进去。大楼一共7层,第一层被商雀小姐布下了结界以抵制突发事故,第二层作为办公之用,也就是我的工作地点。第三层是商雀小姐的住所和收藏室。里面据说是不让进的,但是前段时间商雀小姐难得感冒了也让我有机会一睹宝物的真面目。本以为是豪华到金光闪闪的宝物,想不到却是破旧到发绣的古董。虽然知道有句话叫做“神物自晦”,但是亲眼见到那种东西还是让人大失所望。顺便一提,宫倒是看的很高兴的样子。
四楼以上就一直闲置着,我本提出要老板低价出租的要求,想不到老板竟报出比我在市中心还要贵两倍的租金,此事之后不了了之。但是老板那种似乎是很照顾我了的莫然表情让我无法理解。
到了二楼的办公室门外我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唉,宫,你也在?”我的惊讶不是没有理由,宫的习惯是只要没有人叫她睡到第二天午时也很正常。
宫靠着门正对着的书架,抬起眼睑看了我一眼。
“早来了,相比起来倒是你显得懒懒散散啊。”商雀小姐很不留情的说道。
“我可是保持着每天都固定时间上班的呀。怎么宫一来我就变成懒散的那种人了呢,商雀小姐?”
商雀小姐坐在朝南的办公桌上一笑而过。我把装着菠萝包的塑料袋放在沙发上,有点在意的看着宫。今天的宫一反往常穿着白色的长裙,据她说裙子这类的东西穿着实在不方便,还是运动类的服饰能够舒展手脚。
宫闭着眼似乎在养神,环着手的表情依然很冷漠,但是,眉目间似乎有淡淡的柔和透出,矛盾而又协调。
“自从退出亚洲道盟后经费就中断了。前几天资金正式告罄。解决了这次事件得到了一笔很可观的收入哦,空也。作为第一次委托,明显完成的不错啊。”商雀小姐似乎心情不错。
“我只要能拿到这个月工资就可以了,商雀小姐可不要再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我很认真的说出这句话。
“什么啊,还在为我拖欠工资的事情怀恨在心吗。作为老板我也有很多的无奈,你就不能多体谅我一下下。”商雀小姐说。
“……”
见我没反应,商雀小姐接着说:“怎么了空也。是受了孤独鬼的迷惑还没恢复吗。我可记得跟你说过不舒服可以待在家里也没关系的。”
“哪有。我很健康的。”我反驳道。
“这点我看的出来,不过受了咒法之类的法术是没有那么快恢复的,需要时间缓一缓。”看到我满不在意,商雀小姐只能报以苦笑。
“说起来陈干宝的事情我已经调查清楚了。商雀小姐,原来陈干宝在小的时候出过车祸,之后就成为了植物人,虽然是家中的长子,但却是放在医院凭借医疗器材生存。这样的病例放在世界上也是不少见的。”
“哦?”商雀小姐有兴趣起来。
我继续说道:“依据医院的记录,陈干宝在院借助器材生存了二十二年。我推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陈干宝恢复了意识。不过他不懂得说话,而且患有先天性的孤独症。这种隐藏压抑的情感经过十几年的积累发酵终于在前段时间爆发了。我想他的能力应该也是在那时候得到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拥有脱离人类灵魂的能力。灵魂的脱离导致昏厥,找不到恢复的迹象也是理所当然。”
“嗯,正是如此。”说这话的时候我很不自然,因为我竟然亲身遭遇了这种事,但是却没有灵魂脱离的实感。
“孤独症。从轻微的社交障碍到完全无法正常交流,以及重复性动作,对某些光、声音敏感和行为问题等……”商雀小姐闭着眼沐浴着阳光,这样子嗫嚅道。我就这样子站着看着她。阳光的照射下,商雀小姐偏红的发色转为橘黄,以前没发觉,原来商雀小姐也是一个美人。
“空也,在你看来,世界是什么样的?不,具体来说,人类世界是怎样的。”商雀小姐突然眼神很犀利的问我这样的问题。
“啊?唔……应该说是和善的、美好的吗?但是也并不是说不存在着敌意,这个世界也会有黑暗的存在,暴力与杀戮,这种矛盾是难以避免的。”我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自从和宫、商雀小姐扯上“关系”,奇怪的事情就一直发生呢。当然,我并不是在抱怨这一点,这我可以肯定。
商雀小姐说:“基本上说到了。那我问,那你是从哪里这样得到的观点的。或者说,你是怎样得到这样的感悟的。”
“这种东西只要是有理性的人都可以发现啊,我们平时生活中就发生了不少这样的事情。”
“果然。”商雀小姐再次闭上眼,“正如你所说的,人类世界由多种复杂的情感所支配,人类是这当中的主要代表。人类所表现的状态直接影响人类世界的外在表现,换句话说,人类可以表现人类世界。”
“即便你这么说,我也一时间难以理解。什么是人类世界,难道人类世界不是世界吗。”
“人类世界就是人类共同组成的境界圈。也就是你的‘世界’,同时也是大家的‘世界’,但是不是小动物的‘世界’。人类和其他物种共同生存在更大的境界圈中。——举个例子吧:精神走了极端的人容易杀人,一旦成功,市面上的报导即是人类世界的外在表现,人类容易将焦点聚集在世界而不是深入到杀人犯的程度——这会使本该对人的第一印象嫁接到人类世界这个境界圈上。你刚才所说的邪恶,友好之类的言语,不是正映证了这个结论了吗。”商雀小姐如是说道。
“照你这般说的确是的,以前都没有发现啊。怪不得前段时间听到吃盐可以防辐射,人人都会去抢盐呢。”
“……不对哦,你所说的只是商家的投机心里和消费者的恐慌心理的一个经济学的案例罢了。而且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据说第一天盐价就抬到了10块钱一包是吧,真是万恶的资本心态。第二天政府就打压了,盐价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我觉得无言以对。
“所以说,那个孩子,当陈干宝在那所医院一遍遍感受到其他家庭之间的温暖和笑声的时候,他是否也会渴望家庭的温暖呢。可是很遗憾,陈干宝家在他之后应该有了继承之人。陈干宝能见到他亲人的次数越来越少,血缘之情日趋淡薄。他虽然孤独,但是却比谁都渴望着人间的情感。呵,真是讽刺。”
听了商雀小姐的话,我一时语塞。于是我转过头去看九宫在干什么。她正弯腰靠在书架上浅睡,晒着阳光,眼睛当然是闭着的。虽然没有证据,不过我相信她一定也在听着我和商雀小姐的对话,每当我和商雀小姐谈论一些近似“心理”的哲学问题时,九宫一般都是插不上话的,所以都是我单方面的受教罢了,其实我还蛮希望九宫说“别说这些了”,“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之类的话来打断我们的对话的,这只是我的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希望而已。
不过说实在的,就这样享受着午前静谧的阳光,无忧无虑的,才是她这个年纪所该有的表情吧?——啊,我在想些什么啊。明明我和宫年纪相仿,却说出了仿佛老她十岁的话,真是令人不甘呐。
3
“好的我知道了。有劳了,大明。呵呵,没事,这家伙没来上班我倒是省心。开玩笑的啦,嗯,好,就这样。”办公室里凝结着一股凉意,坐在朝南的办公桌上的是有着橘黄偏红发色的商雀。
哒、哒、哒……商雀正用手上的钢笔一次次敲击着木质的桌子。桌上凌乱不堪,摆放着各种文件和不知形状的器皿。
“真是个令人挂心的家伙。”红头发的女人最后发出这样的感慨。
原来在这个办公室上班的职员百里空也今天要探望受伤的高中时代的友人,因为顺道所以让他顺便调查一下第三人民医院发生的事件。这是她退出亚洲道盟多年后接受的第一个委托,接受的理由绝对不仅仅只是为了报酬,当然这是后话了。不管怎样总之她太大意了,原以为是公共场所不会太过危险,而且百里空也某方面的特性也异于常人。但是直接深入事件的核心地点是否显得太过仓促她还没有得出就叫空也去了,现在想想的确太过于松懈。
吱呀。门未敲就进来的,应该是九宫。
“怎么了商雀,一脸不愉快的样子,很是少见。”名叫九宫的女子大概20岁光景,黑色洁净的长发过腰,穿着白色运动衫。
“哼,你不会想听到的。”红发女子这样说道。
“不会是第三人民医院的事件已经发展到第七人了吧。”白衣女子冷淡地说。
“已经知道了呀,那谈谈也无妨。总之是某个看望友人的老好人很不走运的在走绿灯时出了车祸,是福是祸还不知道。”
“……”黑发的女子径直走到书架旁靠在墙上。
“你出马吗?”商雀问道。
“诶诶,我没有兴趣。”
“真是无情啊,不过这样真的好吗,虽说现在只是昏厥,不过对手似乎是个不顾世俗礼法拘束的野鬼的样子。”红发的女子眼神犀利地说。
发觉九宫站着没有动静。嘴角微笑着的商雀站了起来,青衣摇曳着,犹如青色的药石。这样看来,这个叫做商雀的女子,就像是古代的仙子一般的存在。
“唉,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我们的小少爷。”商雀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远处几棵细长的杉树,在微风的吹拂下,枝干及叶正如筛糠般的抖动着。
环手在墙上靠了一天的九宫直到夕阳落下,才走了事务所。不过她还没跟商雀道过再见就走出去了。
习惯了九宫的举止的商雀看着那个背影。
如果不是能够看见她,是不会发现她的。
“不知不觉改变了很多呀。真是,一直都没有发现。”背后是艳红色的夕阳,商雀闭上眼,如上感概道。
4
以前常一个人在街道上行走,四周没有行人和建筑。
空旷的场地好似一个境界将我包围。
之所以在没有行人的街道上行走,是想独自一个人,不想接纳其他人来着。
换句话说,只是想告诉自己只是独自一人罢了。
这是我本该背负的命运,
所以,才会独自在道路上行走,低着头,照着阳光,也不会孤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行走了。
身边多了一个黑头发的家伙,这是一个很温和的家伙,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我也时常在想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回过头来,为什么从改变的那一刻起,我都没有发觉。
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真的真的,不可思议。
♢
睁开双眼,已经是晚上10点了。今天早上空也并没有来。对哦,他已经躺进第三人民医院了。不知怎么的,有种平衡被打破的违和感。
窗外的月光洒进房间,与阳光相比,我更喜欢月光。比起感情强烈的阳光,我更喜欢借助侧面表达情感的月光。柔和的月,白色与黑色的交织,是无限接近死亡的颜色。
坐起身子,突然觉得踩到了什么。捡起来一看,原来是空也昨天早上拉下的菠萝包。
“……”我打开塑封,轻轻地咬下一口。——原来味道还不错。我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神游天外。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发呆中醒了过来。然后起身,穿衣,直至把短剑安在裤子后面,最后披上黑色的风衣,一甩长发,出门了。
♢
我并不知道那所医院的确切地址,没有公交车、没有地铁,至于出租车,我从未坐过。我只能凭借我这双肉腿。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我能找到要去的路,是的,没有任何理由,脚就已经在动了,这个城市的异常相互吸引,只要感觉的到,就能知道确切的路。我一步步走着,不缓不急,一边享受着月光的守护,一边唱着没有声音的赞歌。
道路,树,交叉口,天桥……走过了无数的地方,也许十分钟,也许几个小时。我终于到了那个异常的所在。
第三人民医院灯火通明。仰头看去,第三人民医院的楼顶正悬空漂浮着几个人。说是人,其实不太准确,准确的说,那只是精神化的景象,也就是灵魂。一般人是无法看到的,只有异常才能看到。
一二三四五六七。只有七个吗。的确,找不到那家伙的身影,他也是异常吗?还是说灵魂的力量勉强能够抵制那股脱离的力量。
“哼,这样看来不要我出马也能自己苏醒嘛。”我自言自语道。“还是帮你一把吧,谁知道那个家伙有没有出全力呢。”
我走进第三人民医院,坐进了电梯,因为是午夜,几乎没有人使用电梯。我按下了能够抵达的最高楼层的数目,径直向上而去。
是夜。夜黑风高,适合杀戮。
♦
当九宫来到顶楼的时候,发现这里非常宽阔。与一路上斩断锁链的甬道不同,楼顶的平方相当于层面的整合,一道道围墙隔离开的空间与之是不可比的。
将视线集中在眼前,此时,她不由得正视眼前的异常。
“一起玩。”一道精神波动传递到九宫的脑海中。
天空上,黑暗与月结合的背景之下。7道人影在她的面前一字排开。其中6道人影没有任何表情,苍白而空洞。
“一起玩。”一道影像在那五道人影之间穿梭游弋,看来幕后黑手就是他了吧?
“差不多该结束了,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不过如果你不这么贪心连我那份依靠也夺走的话,我是不会来这里的。”黑色的风衣随风飘舞,黑锻般的长发肆散着,惊心动魄的美丽也不过如此。
人影突然停滞,他回过脸,这是一张中年的脸颊,眼珠凸显,满脸稚气。
“一起玩。”他盯着九宫再次重申。
“我拒绝。”
那是化为黑影的一条长线,在拖拉着黑色的斑纹的时候,在巨大的月圆中泛着磷光。斩断、一条,她再度腾跃消失在夜色中。两条。斩断、三条,能够攻击灵体的短剑在切断第三根灵魂线的时候终于受到了阻碍。虚无的大气以九宫为中心为之一振,九宫在天空中停顿,受到了灵魂脱离的暗示。
她站在宽阔的楼顶,轻轻喘气,脸颊上有汗滑落。
卡擦,九宫轻轻甩掉粘附在短剑的控制之线,眼神似剑。
“不要走,不要走。”中年男子的声音含着哭腔,他依赖着的,抢夺来的那三个灵魂很快就能与肉体重合了吧。
“你……好厉害,一起玩。”从沮丧的状态改变过来,男子又变的兴奋起来,青色的脸上有白色的雾气升腾。
一步一步,九宫走向那个扭曲的灵魂,右手紧握着的短剑平放,如缎般的长发在后面拖拉着飘舞。
“过来吧(脱离吧)!”强大的灵魂暗示冲击着这个黑发的女子。
她一边走,一边默默承受着这股冲击。
九宫左手结了个不动明王手印,脚踏与此刻相对应的天干地支位,缓缓闭上了眼睛……
明明没有雾,却好像有雾在这里。明明感觉不到,却感觉有什么在这里。
咔嚓。当那柄宽两寸,长两尺半的短剑穿透那个男子的身体,九宫以两手双手握剑的方式,以弓箭步的姿态结束了这场战斗。苍白的手,纯黑色的短剑,不是最接近死亡的颜色吗?
“喔喔……”那个强大的灵魂仿佛无法维持漂浮似得坠落了下来,掉在地板上。他所掌控的灵魂线一一断开,那些被控制住的灵魂都飞回了自己的肉体。
“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玩的吗!”倒地的灵魂似乎要吼碎灵魂似大叫。
“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一起玩……我只是想,不想再一个人了。”灵魂凄凉的呢喃道。
九宫看着这具灵魂。以灵魂出窍的方式袭击别人,在修士当中算是很强大的了。不过像这种未经修炼,只凭强大的执念称道的小道之路,是经不起考验的。对付平凡人也许可以,但是碰上修士,哪怕是尚未炼神返虚的寻常修士。也有一万种方法让他魂飞魄散。这一切的因果,谁理得清呢?
“哪怕你在医院只发出一个音节,你都可以脱离孤独的地狱。但是你明明可以,却舍弃了。”仿佛要望穿漆黑的夜似的,九宫抬头望向那轮在今夜显得格外巨大的圆月。朦胧的诗意在她的心中产生,明明她最讨厌心情了。欢乐,悲伤,感动,她都不想体会。但是唯独今天好像没办法抛弃这种感情似得。穿风衣的女子转身离去。
灵魂如果消失,这家伙这辈子的肉体大概都是植物人了。放任不管应该没有关系。
♢
睡的还真是沉啊。我看着病房里面目柔和的百里空也,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个百里空也和昨天早上的梦。
如沙漠般的地平线上,那个黑色的人影一直向我招手,我也不断走向他却总是无法接近。觉得没关系那是不可能的——说实在的我很在意。
那高举的右手,到底是朋友之间的见面还是离别时的问候呢?
但是那双高举的右手似乎在说,我在等你。
所以我觉得很温暖。所以我低着头向他走去。
不过如今我好像找到那个人了,尽管过程并不简单,尽管在梦中我并未到达。啊……就算还没有走到也没有关系。总有一天,我想我会和他站在相同的地方。
5
“商雀小姐,关于这次委托人你能告诉我是谁吗?”结束了一天工作后已经日下黄昏。我突然对这方面的事情很感兴趣,因为听说在这之前商雀小姐都是用亚洲道盟丰厚的经费过日子。如今既然已经“开门立户”,那么对所谓的“商业往来”的对象多少还是有点好奇。
“你想的问的是到底是谁那么无聊委托这种事情对吧。”商雀小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抬起了深埋在文件里的眼睑。
“哪有啊,我认为万事万物存在即是合理的。嗯,对!就是这样。”我打了个哈哈说道。
“真是的,这话出自你这样的语气真是会使人怀疑这句话的合理性的啊。”商雀小姐不留情面的挖苦我,然后眼神很锐利的说道:“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是这是政府委托的。因为这个世界有很多见不得人的神秘,这时候因为某些客观原因就必须隐藏掉这些神秘。神秘如果摆放到台面上就不是神秘了,而且可能会引发社会的恐慌,这你懂把。”
“原来如此。”我说道。
“好了,百里,差不多时候该回家了。宫,你送他把,应该没问题把?”商雀小姐用一副关心我身体的语气说话,但是我可不认为我会孱弱到被像宫这样的小女生保护……是我太不自量力了吗?
宫站了一天的肩膀放了下来,看也不看我就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喂,等等,宫!”我焦急的叫道。
“呵呵。还不追上去,都要走没影了。”商雀小姐笑着说。
我对商雀小姐说了声抱歉然后去追九宫。
6
“喂,宫。你是不是来过我的病房啊?”我问在一旁走路的宫。
“来过你的病房,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宫似乎被我这种突然的提问搞得很恼火。
“没有就算了,我还以为你去了。因为住院的那天夜里梦到了那家医院,而且梦到你。当时的画面可不是一般的华丽。最后你来到我的病房,不管我怎么叫你都没有反应,然后天亮的时候才走的。”我只能认为我神经过敏或者得了狂想症了,不过那犹如高清电影般的画面实在让我很在意所以顺便一问。
“果然那是狂想把,不过如果能天天梦到这样的梦我觉得也挺不错的。”我半开玩笑的说。在夕阳的照射下,我们俩并肩走路,就像回到了从前的那段日子,无法遗忘的高中时代。如果希望可以成真,我一直希望这种感觉能够永恒。
“那可一点都不好。”九宫认真的说。
“哎?”
“……那是”宫刚想说什么的却说不出来。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叫出声来,“宫,我听说了哦,你好像自三年前离家出走之后就一直没回家吧?本以为你和我和好之后就会乖乖回去的……这样下去可不行,你父母会担心你啊。”
九宫惊异的看着我,然后用抱怨的语气对我说:“回不回去都无所谓吧,因为我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跟他们说嘛。”
“所谓的家庭,就是要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也能回去看看,能说说话的存在啊。”我说。
“烦人。你还不是跟我一样,百里也跟父母吵架了吧,因为大学的事情。”九宫反驳道,一到重要关头,她就会用百里称呼我。我有点怨恨自己有复姓这样一个事实。一时语塞。的确,大学只读了一年,因为在商雀小姐的事务所外突然听到商雀小姐的琴声就决定向她学习古筝的我,从而荒废了学业,我的确不能够指责她。人类在批判人类的时候,却又总在做与他批判的人类相同的事情吗……真是一种讽刺啊。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尴尬。但是我觉得我已经把我的意思很好的传递给她了才对。
突然,她伸出手,像是一个被拖欠工资的工人对着我,还带着一点窘迫。
“干嘛?”我说。
“菠萝包。”天边的云被阳光烧成赤红色,九宫的脸在夕阳下有如童话般的浪漫。
“啊?”
“我改变主意了,要尝尝菠萝包。你还有一个没吃对吧,给我。”她是这样子说的,脸还有点绯红,是我看错了吗。而且宫明明知道我不会拒绝别人但却偏偏用这种债主的语气跟我说,不稍微反击一下多少会觉得有些不快。
“真没办法,今天剩下的这个就给你好了,可别希望我天天给你带啊。”我如是庄严的宣告,却又无法忍住脸上的笑意。我看向远处的夕阳的斜晖,九宫似乎发觉什么似地看着我。十分美丽的斜阳,我不忍心发出声音破坏这种宁静之美,所以我只能在心里这样对我旁边的女子说,你看那晚霞多美啊,我只有每天看着她,才能有勇气坚持向西走去。
7
古色古香的古庙里。着一身银白色道袍的修士圈地而坐,迎着西边落日的斜阳,俊美的有点妖娆的皮囊颔首闭眼。
像是一尊雕塑般的,他入定了。与这座庙,周寰的世林,南飞的大雁,血红的夕阳完美的融合在一起。一瞬间如果可以代表永恒,他已经经历了多少个永恒呢?
在地平线的最后一抹斜阳即将消失的时候,他睁眼,提笔,在虚无的空中写下如是大字:
性三品论
圣人之性 情欲很少 不教而善
都簫之性 情欲很多 只能为恶
中民之性 众人所有 可以为善亦可以为恶
♦
古色古香的古庙中。着一身青衣的修士圈地而坐。美妙的夜空中星瞿璀璨,很少见的,今夜连续三刻钟划下三颗流星。
点一根红烛放在案几之上,红发的少女提着苍笔抄录如是经言:
……以净觉心,知觉心性及与根尘,皆因幻化,即起诸幻以除幻者……渐次增进,彼观幻者非同幻故,非同幻观,皆是幻故……名三摩钵提。
……以净觉心,不取幻化及诸静相,了知身心皆为挂碍,无知觉明,不依诸碍,永得超过碍无碍境,受用世界及与身心……便能内发寂灭轻安,妙觉随顺寂灭境界,自他身心所不能及,众生寿命皆为浮想……名为禅那。
良久良久,红发的少女合书吐出一口浊气。经书的名字用烫金的方式竖向印刻:《圆觉》。
2011年10月 孤独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