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像是灰雾般被包围着的天空
稠密的云起伏汹涌
“要下雨了呢——”她这么说着
命运的红线就这样将我贯穿
2/
天空中正飘荡着白色的羽毛。
夜里,在临近郊区的一条僻静小道,有一辆血红色的雪弗兰轿车停顿在那里。
车端前部的卤素灯下,被光线所覆盖的空间内幽浮着无数的灰尘——毫无规律地游离,就像是显微镜下的分子。
车里的男子穿着米格子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红色的背心毛衣,平头,眼角锐利,但目光柔和,所以或许是外刚内柔的类型。
“你还好吗?”靠在方向盘上的男人打破了凝滞已久的沉默,他看向副驾驶座的少年,眼中闪烁着平静的光芒。
这个副座上的少年与他长相十分相似,只是头发不长不短,留海刚好把额头遮住。年纪则大概在十七八岁的样子。
车子虽然启动着,但是却并未开动。
坐在副驾的少年系着安全带,抓着带子的手毫无血色,身体也若有若无地在微微颤抖着。看来,就在不久之前,他遭受了较大的刺激。
身体的应激性就是最好的证明。此时的少年依然沉浸在一种精神紧张的状态中。
在男子的注视下,少年摇了摇头。
——咔嚓、
男子点了根烟。他看着车外缓缓飘落的白雪,慢慢低语道:“刚才那两个青年……连续抢劫、斗殴以及今天发生的杀人未遂,足够判个重刑了。”
坐在一边的少年再次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喂,想不起来就算了。做笔录的时候随便应付一下也就过去了吧。想不到我难得回家一趟,就出了这档子事。”男子苦笑着伸出手,宽阔的手掌压在了少年的头上。
“抱歉,明明哥,让你担心了。”
——就在刚才,这个少年遭遇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但是现在坐在这里,他却没有了遭遇的记忆。只有知道遭遇了可怕的事情的“反应”被保留了下来。
发抖的身体,还有打颤的口齿……这种状态令少年感到难以接受。
但是,少年的表情又实在太过于沉静。他旁边的男子就想,这会不会是受惊过度呢。
刚想说什么,男子的的手机突然响了,他就一边掏手机一边说:“没什么,遭遇了这样的事情,没有受伤就已经很幸运了。不要再多说了。”
接通电话的男子一边应付着电话里的上司,一边观察坐在副驾驶座的少年。
挂掉电话后,男子说:“先不回家了,哥带你去吃火锅吧……今天太冷了。”
男子启动了引擎,伴随着咔嚓嚓的引擎的发动声,车轮的所画的印记在盐地上缓缓地划过。
一片一片下落的雪花,仿佛在欢送那辆亮着红尾灯的小汽车,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迷人。
♦
浦西市区。百里明家。
“大明,你也太过分了。你弟弟刚刚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你怎么还有那个闲情带他去吃火锅。”
温柔的母亲难得的在饭桌上发了脾气,百里明摸着几乎没有头发的后脑勺憨憨的笑着。
“大明,你一向很有分寸,这次却对弟弟体现了少有的柔情呢。”
父亲一边抽着烟一边闭着眼点头道。
百里空也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开来,面对一脸关切的父母,他的内心却表现着少有的冷静。由于对事件发生的详情无法回忆,现在百里空的内心应该称之为莫名其妙吧。
百里明说:“爸爸,空也吃的很开心好不好。”
父亲百里千溪是一位教师,连续多年获得上海市优秀教师的称号。话虽如此,他自己的孩子成绩却不十分优秀,长子百里明自幼跟随高人习武,十六岁就参了军,在部队里一直表现优异,一年左右已是下尉军衔,听说军队里的首长都指明要百里明当自己麾下的兵或是警卫员,从此看来,这孩子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但是百里空也成绩平平,虽然人缘不错,但是却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他这老家伙现在最是担心幼子的事。如今虽然遭遇事故,却也能多少让这孩子认清这个社会,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我去睡觉了,晚安。”
百里空也少有的心情不佳,在饭桌上也没有多说话,和父母聊了几句便回房了。
“真的没有问题吗,这孩子。”
母亲略显担心。跟这件事情到底怎么回事相比,她更担心自己孩子现在的状态。
“大明,说说怎么回事。”
父亲再度点燃一根香烟,询问道。
百里明说:“这件事说来简单,但是也是有缘由的。”
夹起桌上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百里明继续说道:“你们应该知道最近上海发生的少有的便利店打砸抢事件吧?”父母二人相视一眼,齐齐点头。
“犯罪分子是患有艾滋病的高中生二人组,一个叫曹执,一个叫徐银奔。这两人都是体校的学生,不过因为不正常的性关系患上了艾滋病。”在父母面前谈论这方面的事情,百里明还是感到不自在。
“二人得知自己患有绝症,觉得人生再无意义,与其这样坐着等死,不如干些以前不敢做的事情……就这样,他们的禁锢被解开,原始的破坏冲动得到释放,打架斗殴、砸抢便利店的一连续事件发生了。”
“难道没有人阻止吗?”母亲问道,她不相信这种事情可以连续发生多起。
百里明无奈的说:“妈妈,你要知道对方是艾滋病患者,他们会割伤自己,碰到有阻碍的人就会用自己的血撒过去,是很危险的,随时有传染的可能。一般人都会选择袖手旁观。”
“唔……那怎么会跟空也扯上关系。”父亲问道。
“那是因为我的弟弟,你们的儿子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青年,他恰巧碰到了这件事的发生,于是义无反顾的保护受害者的权益……至今为止没有碰到过什么阻碍的二人组好像瞬间萌生了杀意,追了空也好几条街。在一个角落堵住了空也,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又被全部击倒。要说幸运的话的确是的,凭空也的格斗术我不相信能放倒那俩个人,肯定有谁救了他。重要的是空也也记不起来那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很奇怪不是吗。”
百里明刚开始说的充满自豪,之后又陷入了沉思。
“……太可怕了。以后要是碰见这种事你们都不能强出头。”
越回想越后怕的母亲嘱咐道。她才不管发生什么事件什么奇怪呢,只要她的儿子能好好的回到家她就能感到安心。
“……”父亲也陷入了沉默。妻子所说的话,在仁义道德上是说不过去的。如果照她所说的做,那么就会变成一个自私的人。——怀揣着一颗自私的心,这样教育孩子,是不符合百里千溪的教育观的。但是,他也能够理解妻子的心情。所以用沉默表示消极的反抗。
百里明也在思索着百里空也的事情。三个人个怀心事,空气似乎也纠结起来。
3/
“嗯。我真的没事了,好了,我去上学了。再见。”
今天是高一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本该前往学校报到的我,因为前几天遭遇了可怕的事故,所以母亲希望我留在家里休息。话虽如此,我却没有半点遭遇事故的实感,因为我想不起来了——事故发生时所发生的情形。
但是,一定要说有的话,也就是我在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突然进来两个抢劫的家伙。
——凶恶的嘴脸,自甘堕落的表情,以及将灾难转移给他人的心意,都令我感到厌恶。
虽然自称是艾滋病患者,但是艾滋病是通过血液传染的吧。身上穿着衣服,只要注意不被溅射到五官就可以了。反抗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站了出来,阻止他们。看着他们惊讶的表情,我才发现原来他们内心是害怕的,只不过是通过艾滋病的幌子故作镇定。但是,我的阻止还是避免不了冲突,本希望让他们识趣退开就好,不想却他们激发他们的杀人冲动。
因为不想正面发生冲突,所以我逃走了。不过他们似乎没准备那么容易就放过我,一边叫喊着让我站住、要杀了我之类的话,一边紧紧不舍的追着我。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几公里,也许更多,我貌似被追到一个黑暗的没有人的角落,本以为已经没有希望了,可是……
我不知道,接下来已经想不起来了。轻轻摇了摇头,跟妈妈挥手道别后,我踏上了上学的路。
我家住在浦西的市区。多亏了那家祖宅,才得以不被如今的房价所淘汰。从家里出发往我就读的那所私立高中有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一般这个时段,我都在一边啃面包一边回想昨天预习的功课,别看我成绩平平,其实我还是努力型的。
走过熟悉的马路,树林,天桥,终于来到被沿街格局清新的店铺所包围的教育机构,就是我的高中——精英中学。学校虽然不大,但是的确有不少的精英存在。比如说,比如说……
“哟,空也,来的很早嘛。”
比如说现在跟我打招呼的那位,姓白名夜,上个学期刚进入市羽毛球队,在学校打羽毛球绝对可以算是绝杀王。但是想起每次跟他打球都有很多人围观,我就再提不起兴致跟他打了。
白夜拍拍我的肩,笑着说:“怎么没精打采的,昨天晚干什么了?”
这是一脸意味深长的取笑模样,因为深切地了解到他的意思,所以我没有兴趣在这方面跟他多做纠缠。
“没什么,最近被明明哥那群朋友围住问长问短,我都没怎么好好休息。”我说的是实话,虽然那二人组已经缉拿归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二人都没有好好做笔录,所以只能拜托我了。
白夜一脸好奇的说:“是吗,大明兄已经回来啦?下次带我去见他啦,他教我的训练方法真的很有用,比健身房的教练教程有趣多了。”
完全没有听别人讲话……我刚才说的可以性命攸关的事情,虽然一笔带过,但是也该表示点什么吧。对了,这事好像被明明哥压下去没曝光。
“话说。你听说了吗?”白夜拎着书包一边走一边说,“那俩个打砸抢的犯人已经抓到了。”
“是吗。”我一脸冷淡地说。
“恩。”白夜点点头,继续说道:“这件案子拖到现在才解决的确奇怪,一般来说都应该第一时间就抓到犯人的吧。可是却让事件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那是因为警方办事不力把。”我趁机讽刺。今天真是奇怪,我竟然会讽刺和明明哥有关联的机构。
白夜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中国警察办案你还不放心?”他用这句话反驳的我无话可说,事实上我也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走吧,快上课了。”我这样说着,加快了脚步。
♢
发现有个陌生的人坐在教室。
黑色的风衣几乎垂在地上,我不太会形容,但我觉得这真的是一个古典型的美女吧?
平时看过的古装也不少,但是她明明没有穿古装,为什么我会联想到古代中飞天遁地的仙侠呢?
俊娆的五官配比再加上披肩的短发,总的来说,她的丽质天生太过于完美。
话虽如此,她却没有这个年龄的少女所应该有的朝气,她的靥色太过于平静,以至于我看看看着,想到了话剧里躺在华贵棺木里的朱丽叶。——而这副平静的脸色也使我先前焦躁的心平静下来。
上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进来了。由于刚过完春节,班主任先是说了几句客套话,惹得大家十分开心,我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东面正对学校大门位置的短发少女,心中不知为何十分在意。
几分钟的谈话时间很快结束了,因为照着上学期的课表上课所以几乎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说。但是令我十分惊异的是明明存在着新同学,班主任似乎也没有打算要介绍的样子,依然维持常态就开课了。
下课的时候班主任也没有介绍东面位置的那个新来的女生,虽然心里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但那就是真实。男生们因为一个寒假没见面所以谈的特别投机,没几秒钟就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女孩子们也一个团一个团的围住,聊的很开心的样子。不过,那个新来的女生始终没有离开座位一步,与我初次看见时相同的姿势相同的表情——似乎保持着常态。
没有人去搭讪她,她也没有去找任何人。就这样维持着的场面,使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异常。因为感觉到奇怪所以没有心思搭理其他人,所以也就没有和其他人说话。我们俩就这样在教室里坐着。
直至上课铃打响。
没想到一个早上都被无视了。如果说上课提问没有被提问到那还情有可原,但是直至上午课上完的时候依然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她也没有找其他人。本以为像这样漂亮的女生会很容易找到朋友,但是实际情况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乐观。
“哟,在干嘛呢。”
我回头一看,发现白夜正端着自己的饭盒跑到我的桌子前。
“白夜?”我说。
“抱歉,用一下没关系吧?”他这样跟我前桌的女生打招呼后坐了下来。
“一个人坐着既没有准备盒饭又不去食堂吃饭你在想什么啊?”白夜吃着丰盛的午餐询问道。他说起来我才想起,妈妈还是有给我准备盒饭的。平时都一般在食堂吃,不过这几天似乎有特殊待遇。
“你说盒饭的话我有的。”从书包里拿出盒饭,继续说道:“那么你呢,不是这个班级的你突然过来应该有什么事吧?”白夜的班级就在旁边,以前他就会没事的时候跑来和我一起吃饭,当然是在食堂。用他的话说就是偶尔感受一下食堂的气氛也不错。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可是朋友,朋友坐在一起吃饭有什么好奇怪的。”的确,我好像有点神经过敏了。相比我来说,白夜要显得更成熟懂事一点。
“喂,白夜,你看得见那个女生吗?”我扒了一口饭用手指了指东边的那个女孩,她似乎首次离开位子要离开的样子。
白夜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得见啊,很漂亮不是吗。”话虽然这么说,语气却是出奇的平淡。
“哦。”我没有任何想法的回应道。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罢了。她应该是转校生,不过今天早上班导就没有介绍她,而且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人理他,就像隐形人一般。”一直关注着的我,说出了我的疑问。但是白夜的话还是让我放心了,尽管我知道这样评论别人是不好的,但是很明显大家都知道有这个人。
“哈啊?是这样吗。”白夜并没有显露出更多的好奇心。于是我们都闭口吃饭,没多久就响起了午休结束的铃声。
下午,她并没有来。
♢
第一天上学就觉得很没必要。本以为老师会讲更多的东西,学到书本上没有的内容,但是讲来讲去却都是讲课本上的内容。
这样的话,我在家里自己学就可以了。一些常识性的知识不但要反复操作到疲惫,还要听枯燥的讲解,真是待在那里都会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于是下午逃课了。待在学校的顶楼吹风。感觉到风的气息,接触到冰晶未融的温度能令我平静下来。
觉得心外无物。我只是为了接触三摩钵提的道境活着而已。其他的事情,那些烦人的规定与我无关。
♢
不知道异常在哪里。因为我处在现实中。
连续一周,那个少女都是早上上课下午不在。同学们不仅没有理她,连谈论的话题都没有她为对象的份。比如说最近班上哪个女孩子找了新的男朋友,但是她却不在这些被谈论的对象之列。虽然我对此感到侥幸,但是明明是一个优美到可以比下任何女子的女性,为什么他们可以做到仿佛就没有这个人似的呢?而且我不理解为何老师也能够对此表示不闻不问,平时点名不会点到她,提问也不会提问到她,难道他们的学生不见了也可以泰然处之吗?
……真是一群,没长心眼的家伙。我还记得明明哥跟我说过,“要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明明哥就是抱着这样的决心加入了军队,因为他有想要保护的人,因为他有决心要保护到底的心意,所以,他才能变的那么强。所以,那时候我才会在便利店没有丝毫悔意的站出来。
不可能放任不管,那群家伙,就这样疏远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那家伙有什么错?她只是待人冷淡了点,不善于交际罢了。为什么大家都可以做到无视她的存在,一整天都没有人跟她搭上一句话呢?
……不可能坐视不理,对,我想要保护她,直到她有能力保护自己为止。因为,我想要成为像明明哥一样的,成为能保护别人的存在。
对,就这样决定了,要先想办法让她融入这个班级。
想好之后,我竟然怀着愉快的心情真实地走向了在心中模拟了无数遍的女孩。
“那个,你是九宫对吗?”我在她的桌子前坐下,抱着椅子。
因为偷看过教师的点名册所以知道名字,老实说,第一次的,我为世界上有这样的姓感到惊奇,同时为这个少女拥有这神话般美好的名字而感到庆幸。
那个看着窗外的绝美容颜转向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本以为她会无视我,甚至粗鲁的叫我走开,但是她只是很缓慢的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什么嘛,还是很好相处的不是吗?大家都只是不愿意去尝试而已。
——回想起来,这就是我跟她的第一次对话。平凡无比。
4/
下课的教室依然泛着喧闹。也许安静的教室只能在高三的学长那里找到。眼光穿过层层人海,我看到静静坐在位子上的九宫。虽然不想那么轻浮的说,但是那一抹黑锻般的短发十分搭衬她的脸型。九宫最美妙的地方地方在于她的眼睛,而且我觉得人类最美丽的地方就在于眼睛。
——自从第一次跟九宫说话后,我觉得九宫有一点些微的改变,不过这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感触。刚开始的时候还比较少,后来找九宫对话的次数就多了起来。但宫对我经常找她对话似乎表现出不满的样子。虽然没有说出来,不过可以在她冷漠的眼神中看出一点端倪。——当然,这也只是我的判断,也许九宫本身就是一个很内向的女孩。
我跟一下课就来问我问题然后闲聊的女生打个抱歉的手势,然后向九宫走去。
依然在她前面那个位子坐下,然后环抱着椅子的背面,直到她的视线向我转来。我才开心的微笑道:“早上好啊,九宫。很有精神嘛。”
♦
夕阳的落款总是每一天都会给人不同的感觉。天边洁净的鱼肚白,隔挡在斜晖之前,走在充满林荫的小路上,能被春风吹拂,就会很开心。
一排排的柳树摇摆着自己的枝条,会很美。远远地看过去,会感谢地球是圆的,因为这样,远远的小点能逐渐放大,最终站在相同的地点。
“九宫!”
开春后的第一次,那个叫百里空也的少年叫住了回家路上的名叫九宫的少女。
“一起回家吧。”他开朗的说。
“……我是没关系,不过你的家跟我同向吗。”短发少女似乎有点抵触的问道。
“啊,大概有十分钟是相同的吧。在那之后就在一个分岔口道别了。”
“你似乎很清楚啊。”九宫道。
“啊……别管了那么多了,一起走就对了。”百里空也尴尬的表情一闪而过,他总不能说跟踪过九宫直到那个岔口吧。说是跟踪,其实也说不上跟踪,只不过是正好同路,所以只在后面远远的看着,但从未想过要一起回家而已。
短发少女既不接受又不拒绝的继续走了起来,黑色的风衣在高中生中属于另类,不过穿在短发少女的身上也很搭衬所以没有关系。
在夕阳的照射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瘦很长。
柏油色的路面上,被洒下了点点金光。少年看着不远处的一对情侣,又看到一旁正埋头走路的少女。觉得她的侧面是很精致美丽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宫,你还是长发比较漂亮吧。”
少年欢快的,这样说了。
少女惊愕了一下,那带有疑惑意义更多一点的面孔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冷淡地说道:“你又没见过我长发的样子,凭什么这样说。”
少年依然笑得很欢快,他看着远方被夕阳映的遍红的云朵,轻声说道:“不知道呢。不过,我可以想象的出来,宫长头发的样子,是很漂亮的,不,可以说是美丽吧。”
“想象……”少女一想到自己被眼前的少年意淫了一遍,顿时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甚至觉得自己出现了异常。
“你是变态吗?”她道。
少年的表情冻僵了,她眼前的这个女孩,的确是会说出寻常女孩子不会说出的话的,而且是一本正经的说出。老实说,他还无法适应。但是即便这样,他也无法生气,眼前的少女,能跟她在一起,一起走路,他真心觉得这是件理所当然的值得高兴的事情。
“空也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突然间,九宫问道。
“哎?”
少年疑惑的并不是这个问题,他觉得奇怪的是习惯不理会其他人的九宫竟然也会问关于其他人的事情。
这种对话在教室里的时候都是不存在的。
一般来说,只是百里空也任性地说着话,而九宫淡淡地听着罢了。偶尔虽然插嘴,但也是极其微不足道的话。
“不说也没关系。”
“不是不是,只是对你会问这种问题有点奇怪。”百里空也如是说。
九宫也觉得很奇怪,百里空也为什么会疑惑她问的这种问题。明明这个问题的本质就像是问某人喜不喜欢吃面包一样简单。
“是吗。”她冷淡的说。
“喜欢的人……吗……只要是能说的上话的,我其实都挺喜欢的。”百里空也如是回答。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这样啊。”走到一个分岔口的时候九宫回应,“看来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分岔口,那么,再见了。”然后转身离开。
百里空也看着九宫的身影,觉得她的背影似乎被孤独笼罩。在这个岔口,他久久驻守,才飘然离去。
♢
叫做百里空也的少年跟我说话了。
这是几年来第一次主动跟我对话的常人。之所以回复他,是因为他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所以想最起码尝试着点点头。不过没办法回想起是在什么地方,我这个人,现在是只要三天不见面就会忘记的一干二净。所以能有一点熟悉感我自己也觉得很惊异。
好像他每节下课都会过来找我说话,虽然无心应付,但是光看着他在那里喋喋不休也觉得蛮有趣的,所以也不驱赶。几周之后之后,似乎跟他也混熟了,我也会有一点,只有一点点的希望早点下课,因为他会过来。我可以看到他的笑脸,没有任何不净的成份,所以觉得温馨。
不过我似乎一直都没注意到,不,应该说是不愿意去注意,为什么这个叫做百里空也的少年会跟我说话呢。
“哎,宫,你在这里吗?”学校顶楼的大门口站着名叫百里空也的少年。
我因为喜欢这里的环境,所以每次中午直到下午都会待在这里。老师来了也不会管我,最多只是把门重新锁上,害我又得把门破坏一次。
“每次下午都不上课可不行呀,不从老师那里摄取知识的话,你这样子能不能升级我很担心的。”
“我升不升级什么的,你为什么要担心?”我是真心提问的。因为这既不涉及我的人身安全,又不会给世界造成破坏,完全是没有必要的担心。
百里空也长长的叹了口气,摸着头无奈的说:“你真的不了解吗?如果你留级了我就不能常常找你说话了,回家的路上也少了一个伙伴,所以你留级的话只会给我造成困扰啊。”
原来如此。我很懂的点了点头。“放心好了,我是不会留级的,因为即便不从老师那里摄取知识,我也能通过考试。”我是真心说这话的,因为高中时代的课本并没有什么难度,自学的话也没有问题。
“啊,你是认真的吗?”空也很不信任的看着我。我则认真的再次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样你先回去上课,这是做为学生最基本的。”空也过来想拉我下去。我简单的躲开了,“不是说不要了吗,你这样做我才会感到困扰。”我说道。空也正惊异于我手脚的敏捷,这时候异于寻常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你们两个在干嘛!”我们都齐刷刷的看向声源,原来是值班的老师。对于本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两个人,他理所当然要发出质疑了。
“……”我咬着牙看着百里空也。但是空也却一副常态,并且庄重的道歉:“抱歉抱歉,我们没听到打铃,现在就下去。”他拉着我的衣角把我拖了下去,虽然不情愿,但是也没办法,我还没有任性到把自己的窘态表现在外人面前。
直到我们走远了,值班老师才反应过来,“喂,门锁为什么坏了!”
回到教室,大家都一脸惊奇的看着我和空也,也许是奇怪为什么一直不上下午课的名叫九宫的少女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吧。墨守成规的人就是这样,即便走出了偏离的一步,也只是在常规中的偏离,还是常规。
空也让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警告的语气对我说,“要好好上课哦,我会留意你的。”
真是没有意义的话语。不过突然觉得心里有股电流流过,很异常的感觉。
“哟,空也,我不会太打扰你把。想找你吃午饭却一直找不到你的人,想不到你竟然带了个大美人回来啊。”站在百里空也一旁的,是一个留着长头发的少年。
“白夜?”空也问道。
“你的午餐结构好像也变了嘛,之前一直是吃食堂里的饭,现在好像都吃家里带过来的盒饭了。”
“对的,本来只是让妈妈做几天就好的。想不到之后就有了吃盒饭的习惯。”百里空也转过头来问我,“宫,你有带盒饭吗?”
我摇了摇头,我现在即便不吃午饭也没有关系,身体对能量的消耗很少,一天当中只摄入早餐和晚餐就已经足够。
叫白夜的少年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原来你就是九宫啊。久仰大名,百里这家伙总是提起你。”他尝试用日本人的方式称呼空也,我觉得这样的称呼也挺不错。但是没有空也这般亲切。
“算了,我也不饿。我的这份就交给你解决了。”
百里空也用这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跟我说。
“哦?这么快就到殉情的阶段了吗。”
白夜的话我完全无法理解,不过空也似乎要把午餐交给我的样子。
“不必了,我根本对吃饭没有兴趣。”我说。
“看吧,不是每个好心人都有好报的。空也。”
白夜这家伙又在喋喋不休了。
“别任性了,一次也好,给我把这份盒饭解决掉。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时期吧,必要的营养摄入是少不了的。”名为百里空也的少年坚持道。
“……”我就这样看着百里空也,他也这样看着我,如果将此视为一种较量的话。第一次的,我妥协了,只是觉得这样下去没有结果,而且对他吃的午餐是什么类型略感兴趣。但是别指望我下次还能这样。
“拿来。”我冷淡的说。
百里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然后将书包里的盒饭取出来递给我。
白夜手里拿着盒饭,对空也说,“那,我陪你去买面包好了,饭不吃可是长不大的。这是我老爸经常对我说的话。”
♢
经常一个人静静的走着。没有方向也没有关系,因为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于是就没有地方的乱走,慢慢的一步步,踏在山路上,踏在草地上,踏在公路上,都会有不同的质感。不用去触碰,也能体会到的味道。
之所以经常一个人静静的走着,是想告诉自己只有一个人。
虽然没有他人的陪伴,也可以享受到阳光的照射,月夜下的温暖,以及,自己不会孤独的心声。
背负上上古血脉的我,只希望超脱于世道,离开这个罪恶的螺旋。
只有离开,我才能得到快乐吧?因为我不同于常人,是被选中的命运——抱着这样的想法修炼,一日日,一天天,也不会枯燥无味,心中的变化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我想,只要这样下去,终有一天,我会站在那个地方。
九宫家无限企及的未来。
回到家之前,都要路过一片竹林,据说是我出生之日父亲亲手种下。那也挺好,我们就像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不断重复的相遇,不断重复的分离,不断重复的不触碰,不断重复的相望。我每天都在成长,它的成长似乎印证了我的成长,翠绿的竹竿越发璀璨。很美就是了。
“下雨了。”
站在鹅卵石砌成的路面上,我遥望着近在咫尺的竹林,一滴滴雨点在竹的身体上滑落,在竹的叶上滑落,虽然被轻薄但是毫无怨意,虽然被淋湿也能笑得出来——我觉得这就是美丽。站在雨中,也不撑伞,就这样看着,我觉得这就是美丽。
远远地听着九宫家的琴音,想必是父亲的琴音。虽然不是强大的修士,但是作为父亲同时也是九宫家的家主,他的琴音不必说比任何人都要带有诗意。如果能就这样听着,那就好了。什么都不做,那就好了。不必牵挂什么命运也不必牵挂什么修炼,只是站在这里,让时间和空间冻结在这一刻,那就好了。
♦
那是宛如红莲一般燃烧着的晚霞。血红的光芒洒满这片土地。伴随着校园放学钟声的点点滴滴,大家或独自或组队地回家走去。夕阳,鲜红动人的背景下,被拖拉的细长的身影很美。
百里空也身边站着名叫九宫的少女,似乎从那天后,他们就经常一起放学回家。虽然都说不上几句话,但是无疑都会感到安心。
“喂,空也,你的名字到底有着怎样的含义呢。”短发的少女低着头问道。
自从和旁边的这个少年扯上关系,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学会思考其他事情了。旁边的那个名叫百里空也的家伙,姓氏虽然不常见但是名字犹为奇怪,所以才有此一问。
百里空也背着书包,一边走一边看向身旁的少女,“空也吗?据说是笃信佛家思想的爷爷取的,依我个人的理解,应该就是四大皆空的意思吧?”每个人刚开始都对自己的名字感到兴趣,但是能够从头到尾钻研自己名字的意义的人,也只有本人了吧?百里空也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
“不对吧。”夕阳下地平线上的少女轻轻吐词。她并不是在否认少年的见解。也不是因为有直接的证据能够解释其中的意义,而是觉得跟自己的想法有出入罢了。
“哎?”
但是少女没有解释,只是看着远处的落日发呆。
“宫,说起来,你跟同学们的关系好多了呢。”
百里空也欣慰地说。
“那些人……与我无关。”
九宫毫不在意地说。
百里空也看着旁边的少女,有些惊讶她会这么说,“这可不行啊宫,这话跟我讲的话还无所谓,但是对别人说的话可不行哦。”百里空也耐心规劝道。
“什么啊,你这副说教的口气?”九宫有点不耐烦的回答。
“嗯嗯。因为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啊。”百里空也理所当然的说,“你这种性格,很容易被排挤的。”
先不说为什么会受到伤害,更令九宫在意的是,“所以说你为什么不希望我受到伤害啊。这也与你无关吧。”九宫说。
“嗯,有很多原因。并不是跟我无关的,宫。”少年轻快地说。
真是,果然只是个老好人吧。九宫心想。
“不过有一个原因可以告诉你。”少年说:“那是我的,自己和自己的约定。”
准备好听下去的少女发现只有这几个字,“什么,等于没说。”她有点气呼呼地说。
少年忍不住笑出来。不是哦,的确,那是对于自己而言的原因。不过已经足够了。
轻轻咬着牙,少女慢慢走着。
此时少年与她并非并肩而立,而是带着一点小小的胆怯,缓缓地跟在她的后面。
但是——这是两道并不孤独的影子。
在夕阳的照射下越走越远,渐渐化为黑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5/
“哥,你说的要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的心意,是真的吗?”在百里明房间里看电视的百里空也,发着愣似地呆呆问道。
在一旁伏案看书的百里明回答:“当然是真的,我想要保护的人是全世界内像你一样善良的人。所以才去参加军队来着,别以为我会想保护那种奇怪二人组,我是个做事分明的人。”
“哥……我觉得你有点理想主义。”百里空也打趣道。
百里明摸着头笑了。没错,现阶段他的梦想只能被当作空想来处理吧。那就实在是很遗憾了,但是,如果人类当中没有像他一样怀抱着无法实现的理想的话,如果人类都只是安于现状的话,人类就不会有进步,人类就不会有幸福。
笑了一会,百里明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问道:“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难不成你有了?”
“啊?什么?”百里空也当然知道他自己答非所问,但是自己和宫实在不是那种关系所以无法说出口。
“当然是想要保护的人啊。别跟我说你没有。”百里明哈哈笑道。
“那个啊……有是有了,但还不是很明确,因为我觉得我保护不了她,只能算是给予帮助吧。”百里空也不好意思的说。
百里明伸了个懒腰,回头望了百里空也一眼,道:“其实‘想要保护’这几个字,既空而泛,又是很好的说辞。最紧要的还是清楚自己想做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勇者的表现呢。”
“嗯……我知道了。”百里空也点头道。“那哥,你想要一直在部队吗?”
“现在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当初的确是一时脑热才加入的。说起来,我还没有想过以后要当什么,你觉得侦探怎么样?”他拿起手边的一本书,是东野圭无的《杀人之门》。
“侦探啊,你想当侦探吗?”百里空也问道:“像是福尔摩斯那种名侦探?”
“那种东西现实中怎么可能会有。”百里明笑道,“或者你觉得当个作家什么的怎么样,还是说像老爸一样当个教师?”
百里空也道:“原来你还没有确定啊。而且站在我的角度给你选职业的话不太好吧?”
“厨师怎么样?最近韩剧很流行的一个职业。”
百里空也开始默不作声的看起电视。
“……别不理我呀。”
♢
准备趁着五一劳动节跟宫出去逛了一下,所以就约她出来了。跟刚开学相比,现在已经转暖了很多,宫也不再套着那身黑色的风衣,而是穿着白色的运动服。说起来,还从来没见过宫穿过运动服以外的衣服。虽说这种服饰很适合她,而且让人觉得很活泼,但是不管怎样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如果穿上裙子之类的,应该会更迷人一点吧?
“喂,宫,你想好去哪里了吗?因为是我约你出来,所以只要你想要去的地方我都无条件同意,今天就陪你逛个够好了。”不知怎么的,宫好像很没有心情。
“我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回家了吧。”真是冷淡的回答。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没关系,宫具有不接受新事物的特点,但是当她认同了那个事物之后,她就不会再排斥。
“那我们去看电影好吗?”我提议道。
“随便你。”宫看起来很无所谓的样子。虽然不太好,但是没办法所以就只能按我的想法去实施。
接着我们就去南京路看了场电影,然后在步行街逛了很长一段时间。宫对于一般女生喜欢的挂件、饰品不感兴趣,所以没有多逗留。但是她似乎对古旧的东西和武器很感兴趣,所以就陪她在古董店看古董。还有在展览馆看刀剑。大多数的古董宫只要看一眼就会失去兴趣,所以少有能让她驻足观看的事物。我倒是对那些古色古香的玩意充满好奇,所以时间消磨很快。
午饭就在快餐店解决。我看到宫向服务员要筷子吃汉堡的情景,确认了宫从没来过快餐店这个事实没错。
很难得的,在快餐店遇到了几个同班同学,大多是女生,当她们一边跟我问好,一边对着九宫偷笑的时候,我好像觉得九宫表现出了某种一种不快。
“喂,百里。”宫一边喝着可乐一边问我,“为什么你要跟我说话呢。”她是这样子歪着头跟我说的,后来回想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九宫对我抱有敌意。
“说不上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不被关注。而且被大家漠视。我觉得很不舒服。虽然说不上来,却又觉得大家都是无意的,因为九宫是个很好的女孩,是不可能被别人讨厌的。”我说。
的确,如果说有无意的忽略,我真的见识过了,而且不想再见识第二回。可是当我看到大家都能很友好的跟九宫打招呼的时候,我却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喜悦。回过头来想想,这件事本身就有点诡异。
“哈?”宫拉了个长长的语气一脸不可置信,“就这样?”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吧。”我像是被拆穿秘密的说,“不过现在好了,大家都很愿意跟你做朋友。老师上课偶尔也会点名你来回答问题。难道你希望自己被孤立吗?”
很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希望她能明白我是为她好。
虽然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都是对于我个人而言的,我不希望老的时候后悔曾经没有帮助这个少女,而是希望能无悔地做某事。
宫漫不经心的眼神渐渐犀利起来,变得有如刀子般的锐利,“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懂,还要假装圣贤吗?你这个样子我已经看够了,百里。”她这般说道。“百里”这个称呼也是我第一次听到。
为什么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我不明白,要说不懂的话我的确不懂。说起来,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九宫,她的兴趣爱好,她的人生目标,她的家庭……哪怕是喜欢的食物,我也不得而知。我只是按照我希望的样子来改变她的,所以,可以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宫……”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今天就先这样。”宫起身而立,好像对某件事彻底失去兴趣,“不要再找我说话了,百里。”她说完,走出了快餐店。
我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少女身影,仿佛陷入了某种莫名的深渊。
♢
如果说罪恶来自他方
真是可笑的结论
因为堕落就在自己的心中
我看不惯自己的堕落
就像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很可笑一般
想要得到温暖的心
想要得到平静
却去乞求外界的施舍
对我来说是种堕落
追求的心就在自己的身体里
只要能呼吸
只要能看见
只要能沐浴在月光下
那就没有关系
一个人也没有关系
不会感到孤独
我独自从那个地方出来,明明刚才还阳光明媚的天却倏然布上了阴影。
“要下雨了呢。”
天果然下起了雨。平时喜欢的夕阳今日必然无法再见,既然无法再见,那就无法得到平静,那就无法得到温暖……真是的,明明因为无法忍受而斩断的联系,现在却又开始捉弄我了。
一步一步慢慢的往家里走去,九宫家离这里很远,我却坚持着用自己的肉脚走路。因为想要淡淡的思考,淡淡的感受风的力量,或许就能得到平静。不依靠现代的交通工具,觉得自己也能达到目的的本身,是否是一种异常我不在乎。或者说,没有思考的必要。
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家里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再此看到了鹅卵石铺就的道路,再次看到了与我紧密而又疏远的竹林,我静静的踏上了这条熟悉而又陌生的道路。
竹林开花了,十八年来从未盛开的花朵在珍珠的滋润下显得格外瑰丽。翠绿的身躯如此纤细,现在看来,何等妖娆?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花朵,却又不敢碰触。手就像被定住在空中。
明明如此接近,明明就在眼前,但是却又显得好远好远。不可逾越的距离。
“竹会死。”九宫家的琴音戛然而止,下着的雨也仿佛在那个瞬间冻结。
“十七年从未开花的竹吗……真是讽刺。”悦耳的男音在我身后想起。不知道有多久,我只能听到他的琴声传达的意义,却好久没有听到他本来的声音了。
慢慢的,我缩回了手,一步一步慢慢的往家里走去。虽然觉得依恋,但是觉得即便待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所以离开。
滴滴答答的雨声似乎谱唱了一首漫天的悲歌。歌唱我的堕落与迷惘。
“善男子,若诸菩萨悟净圆觉,以净觉心,知觉心性及与根尘,皆因幻化,即起诸幻以除幻者,变化诸幻而开幻众,由起幻故,便能内发大悲轻安,一切菩萨从此起行,渐次增进,彼观幻者非同幻故,非同幻观,皆是幻故,幻相永离是诸菩萨所圆妙行,如土长苗,此方便者,名三摩钵提。”最后,中年男子放声欢笑,似乎得道解脱了。
6/
不知道怎样回的家。反正回来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真是怪了,明明早上还如此晴朗,怎么说变就变呢。
一路上琢磨着宫的话,叫我不要再找她说话。为什么呢?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了吗,虽然知道九宫异于常人,但没想到会碰到这种难过的坎儿。
所谓的不要再找她说话,应该就是绝交的意思吧。可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绝交呢,相处得好好的,尽管每天过的很平常,但是也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哎呀啊哑哑哑……”我捉弄着自己的脑袋,努力发出一些自暴自弃的话。因为我刚才面对的是全世界最难的世纪难题啊!
“怎么了空也。”被母亲看到了吗,这副难看的景象。
“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所以试着发泄一下。”我说。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要是闹出什么精神病真不知道做妈的该怎么办才好。”虽然母亲喋喋不休,但是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烦躁,做是做儿女最基本的。
突然,我想到了。
“只要像往常一下就可以了吗……”的确,对我来说什么前提都没有,宫就叫我不要理她,这是怎么想都不可能的事。我又不是傀儡,怎么可能一下子就不理我的好友。
我只要做好我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嗯。我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大明还在外当兵,你可要安分点。别到处乱逛,没事就在家多看看书。”妈妈说道。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三个月,但是似乎在妈妈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嗯,我知道。”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虽然知道该怎么做了,但却始终无法释怀九宫的话。对于九宫来说,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句话的呢?
五一的假期还有好几天。我觉得应该尝试着去做点什么。比如说趁她不在家去她家里做个家访什么。嗯,也许确实应该做个家访什么的。
♦
封闭的空间里什么都看不见,一片空洞,要说有的话,那就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是,隐隐约约,有美妙的琴音传来,很美妙的弦音仿佛是具有生命力的,在无垠的空间里具备对话的力量。
砰砰。传来敲门的声音。
良久,黑暗渐渐隐去,在这个巨大的房间里,一位长发过腰的男子面目清俊,眉间一点朱砂显出一缕飘然之气。男子环腿坐在蒲团之上。他的后面,用柔和的红色笔锋写过九宫二字。
“何事?”
门外传来动静。
“九宫小姐的友人特意来拜见。”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哦……”男子眼神闪过一丝讶色,“能够穿过结界?”
“是的。”门外的声音不改常态。
“你去接待他吧。”黑暗再次笼罩了这个空间,隐隐的琴音再次传响。
“什么事。”正好走过来的短发少女询问道。
“……小姐的高中友人上门拜访。”身穿整齐的西装。留着和白夜一样差不多长的头发,年纪在二十五岁左右的男子回答道。
“是谁?”少女问道。
“名叫百里空也。”
“……”
“不用理他也没有关系。”少女咬牙切齿的说。
“那我去请他改日再来。”男子用恭敬的回答。
“随便你。”少女说道。然后回了自己的卧室。
既然是随便他,那这个男子就具有自主选择的权利了。他回到客厅,恭恭敬敬的向百里空也表达家主有事不便招待,小姐不在家的情况。百里空也表示愿意等待九宫的父亲,于是他等了一天,那个男子也陪百里空也等了一天,期间两人并无交涉。准确的说,是百里空也想从这个男子的口中套出关于九宫的情报,但是并无实效。最后在几乎赶最后一班车的情形下,百里空也空手而归。
7/
五一的假期结束后。宫也有来照常上课,但是想着那天她对我说的话,不知怎么却没有力量走向她。
而且奇怪的是大家也变得跟往常一样,对九宫变得爱理不理了,九宫似乎又陷入了被漠视的困境。
“空也,你来回答。关于社会主义的本质。”政治课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哦……”我站了起来说出书本上的内容。老师满意的点了点头。
必须得打破窘境才行。我这样想着。
♢
“空也,你来回答。关于社会主义的本质。”我看向了百里空也。
只要他不跟我说话,只要不跟他扯上关系,我就不会异常,不会偏离,我就能走上原来的路,我一直都是这么希望的。
但是,总觉的坐在这里很不自在。这种被离散过的重合没有美感,是一种拼凑的丑陋。我突然很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曾让我异常的根源。
中午的时候我破坏了以前经常破坏的那道门,进入了楼顶。不管怎么令人不适,只要一来到这里,就会觉得得到救赎。
这里清新的气流周游过全世界,在身体里进行短暂的旅行后它们将会继续旅行。。
“宫,你果然在这里啊。”
我将头偏离了一侧,冷冷地注视他:“不是叫你别再理我了吗。你不听从劝导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叫我别再理你的话那是不可能的,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对吧。”
“你在自大些什么啊,百里?”
“想要我不再理你,只要你不要理我了。那不就可以了吗?说起来,你到底在逃避些什么啊!”空也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
“啰嗦。”我说完走出了楼顶。决定下午逃课,也不再和这个家伙见面。
“晚上做个了结吧。宫。”他轻声说。
我站住了,“了结什么的,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哦。就在教室里见面吧。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对吧。你在那里等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理我,但是我希望能把事情说清楚。”
“哼,随便你。”我欢快的接受了。没错,一切是要做个了结,我竟然没有想到这个就去逃避,实在是不应该。
然后我离去,留下背后那个身影。我猜他的表情一定无比无力。
♢
晚上放学后我如期赴约。因为想到能永远脱离这个家伙我就兴奋的不行。当打开教室的门,我看到了那个在脑海中反复了无数次的身影。
“你来啦,宫。”空也招呼道。
“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我可不认为你会用什么武力方式解决问题。”我直截了当的说。甚至带有一份期待。
“话的话我没有,总之你先跟我来。”空也说完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冷淡地说:“去哪?!”
他回头道:“总之你跟过来。”没办法,只好跟他过去。我开始感到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空也带我来到音乐教室,因为每周的音乐课都在星期四的下午,所以我几乎没上过音乐课。所谓的上过,也是因为道心下降后无法维持原形,没办法待在楼顶之后的妥协之举。
“你能打开的吧?”空也用信任的眼神看着我,在这种眼神之下,没有办法不给他点鼓励。我拿出贴身的短剑,咔嚓一下切断了门锁。
“果然身负绝技啊,怪不得总能轻易进入楼顶。”空也真心的佩服道。
“你要说的话应该不是这个吧。东西也打开了,有话的话就快讲。”我冷淡的催促道。
空也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之色。他进入了音乐教室,吸了口气,我也随之进入。
哐当。空也打开了钢琴,一抚琴键,空也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
因为存在依恋
所以无法割舍
因为无法割舍
所以就会受伤
明明可以笑,可以微笑
却无法做到
无法触及的美丽
就像天边落下的,六棱之花
雪白色的执念
化为一缕香烟飘散——
明明触手可及的幸福
却被光阴打散
一次一次仰望,月光
觉得能够抓住的
虚无的指尖——
千言万语的乐章化为两个字的思念
月光下的独奏
只是一个人的思念
真的真的
无法割舍的依恋
……
♢
我也许该反思一下这么做是否太煽情了一点。因为这件事本身也许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重。九宫也许只是一个内向的女孩,这样的别扭,在朋友之间纯属正常。
弹奏完的时候,我觉得已经能够很好的将我的意思传达给九宫了。如果是其他人的话我觉得不行,因为只有九宫才能听懂我的琴声。这真的只是,我一个人小小的私心而已。
我看向九宫,发觉她有点呆了。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我带她来这里仅是为了给她给她弹奏一曲这个事实。
“宫?”我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一会儿,九宫闭上了眼睛,右手紧紧握拳,咬牙切齿的低声说道:“你还真是个自私的家伙。”然后转身,离去。迎着夕阳的斜晖,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可能是永别的一幕。“喂,宫!”我长长的喊道。
没有回头,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吗,这家伙。
“……比起钢琴,我更喜欢长琴。”记忆中曾经有一次和宫聊天时谈起过,他更喜欢长琴一点。
“在生气我为什么不用古筝弹奏吗?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就……”
“喂,空也,你有喜欢的女生吗?”夕阳下的少女低着头随口问道。
旁边的少年则一脸惊愕的看着她。
——“怎么可能有的嘛,你这家伙。”
“别再跟我说话了哦,百里。”她冷冷的说着,仿佛是要斩断一切执念的宣判。
“九宫——”
——九宫!
♦
干净的空间里一男一女两个人盘膝而坐,都闭着眼,像是打坐的样子。男子已立中年,但长的十分清俊,眉间一点朱砂,出尘之气飘引而出。女子尚小,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还是少女,黑锻般的短发十分搭衬的披在她的肩上。
“道境不进反退……”男子像是独自低吟。
少女睁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即便强行放下,也只是入了魔障。”
男子脸上露出一股笑意。背后的墙壁又显出两个红色的九宫字样。
少女依然翁然不动。
“哼,来去随你自己。命脉生的再好,九宫家还不差你一个两个得道的真人。”男子挥袖,扬长而去,毫不掩饰自己话中的关切。
良久良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三天。房室里的少女看待了好几个日出和日落,终于站了起来。走出门外。背影中孤寂怎么也隐藏不住。
“再见了空也。我要去离你很远的地方,再也看不见你的地方。在那里,也许有我追求的,天地间的孑然。”
1/
漆黑的天空仿佛被铅云笼罩。天空中不时传来雷鸣。
在这下着雪的一天里,再次碰上这样的天气。对于每一个行者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哈啊。哈啊。哈啊……”
狭长的甬道似乎等待很久了。
“哈啊。哈啊。哈啊……”
黑暗的角落仿佛就是为了此刻而存在着。一先二后三道身影急速奔跑而来。
“哈啊。哈啊。哈啊……”
就是喘息的声音,如果没有这些声音,天地不会这般兴奋,不会给人这么大的压迫。
“呃。”前面的那道人影摔倒了,紧随着的,是两个手持刀具的少年。
“跑啊,跑啊,你怎么不跑啦!”长头发的少年右手被割伤,流出潺潺的鲜血。他把不断流血的手放在倒地的那个少年的面前,说:“你给我喝了,不喝我就捅死你。”
倒地的少年戴着一副黑边框的眼镜,此时他的眼中充满着惊慌。
长发的少年一脚踢在少年的头上,把少年踢的打了几个滚。
“呃……”少年的抱着头不断抽搐着,好像在忍受不可遏止的剧痛。
“你少跟我装可怜,大爷是不要命的人物,早晚要死,今天就拉你当作垫背。”长发的少年继续叫嚣,从他抽搐的面孔看来,似乎他处于极度癫狂的状态。他正准备继续用脚去践踏倒在地上的少年,但是地上的少年突然松开了抱住头的手,一股极细的精神冲击在他的眉心急射出来。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长发的少年感到脑袋似乎中了铅弹,以向后的仰姿,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好痛……”这会变成是他在抽搐了,刚才少年射出的精神冲击几乎要击晕了他。此刻他正处于半昏迷的状态。
“什么?”旁边的伙伴惊讶极了。
撞鬼,他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两个字。脚软了,虚弱的坐在地上,粗重的喘气。没有比碰见灵异事件更叫人害怕的了,这个少年没有吓得逃跑,也算是勇气可嘉。
不远处,一个黑影缓缓的走来。迎着下落的细雪,仿佛要撕裂开来的云朵,这个头发不长不短的少年,忽然像是盯住了猎物的狼一般,眼中放出了绿光。
他升出了一股与刚才的心情截然相反的感情,刚才那股害怕的心情被他压抑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强占欲望。
渐渐放大的身影,是一个留有黑缎般的长发,披着黑色风衣的少女。
无视少年的猎取眼神,就这么走过去,“要下雨了呢。”少女这样嘟哝着。
与此同时,那个少年像是一匹猎豹般突然袭击,那股冲劲,绝对能瞬间撞飞重他两倍体重的大汉。
噗通……
仿佛圆规规划的曼妙的回旋踢,踢在少年的腹中。尽管口中的白沫都出来了,少年还是用仅剩的意识全力向少女划去一刀!
只是一瞬间罢了。少年被击飞了出去,少女的长发也段落了一半。
仿佛完全没有关系,用不用去管它似地神情,少女一边继续走路,一边吟唱着美妙的赞歌。
那个倒地的少年,戴着黑框眼镜,他伸出五指想要抓住那个少女,是想跟她道谢吧?即便他能站起来,又能说什么呢。
如果少女得知,她会说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她完全没有想过要去救他。——这一切不过只是巧合而已。
噗通……
伸在半空中的手垂了下来,那个被追杀的少年此刻觉得轻松了不少,但是又觉得脑子里好像少了什么。嗯,就带着这样无法调和的感觉,他就这样沉沉地睡去。
8/
古色古香的古庙里。着一身银白色道袍的修士圈地而坐,迎着西边落日的斜阳,俊美的有点妖娆的皮囊颔首闭眼。
像是一尊雕塑般的,他入定了。与这座庙,周寰的世林,南飞的大雁,血红的夕阳完美的融合在一起。一瞬间如果可以代表永恒,他已经经历了多少个永恒呢?
在地平线的最后一抹斜阳即将消失的时候。他站起,望着天空,用仿佛老树婆娑的声音问道:人类一生要做多少事,要克服多少障碍,才能走到幸福的彼岸?犹如自问自答:
——人类一天不能揩掉手上的血迹,就一天不会获得最终的幸福。
——这是人类全体未曾被告知的一个大限、一个可怕的命数。
2008年2月 我第一次和她的相遇 空洞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