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
远离洛阳市中心的东边的小镇上。在地处偏僻、甚至可以说是荒凉的一处私人别墅——在大部分人家都已经入睡的宁静之夜里、迎着惨白的月光,着一身黑色休闲装,腰上却用粗麻绳别了两把太刀,一长一短——如此装束的少年,敲响了那所别墅的门。
黑夜越是长久,夜色就越是黑暗。
别墅看起来很旧,已经建成有些年头了吧?
在用白色的低矮围墙围绕之内,别墅的旁边也种植了几棵高而细长的,少年叫不出名字的树。
——不过不知为何,远远高过别墅的这几棵树,在这炎夏,却仍是顶着光秃秃的枝干。只有几片枯萎的树叶挂在枝头,抬头看去,铅块一般的乌云下,显得狰狞可恐。
“来了来了——你就是临时准备来参加活动的人吧。好年轻啊。”从里面打开门,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的中年人,看样子就是这个别墅的主人。
“打扰了。”少年不失礼仪地说道。透过他的眼神,已经能够看出这个少年已经摆脱了年少的青涩,初步显露出成熟的一面了。但是,他的脸,却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的脸,这个不可改变的。
“快进来吧,大家已经都已经在等你了呢。”深夜仍是西装革履,中年人连忙把少年领进了屋。内屋、或者说门口,只开了一盏功率不高的日光灯,房间的整体显得十分阴暗。
中年人带着少年没走几步,就到了的会客大厅。
沙发桌椅之类的东西已经提前被清理掉,现在一个个坐在蒲团上的、围成一个圈的人们,年龄在二十岁的青年到六十岁的老年不等。加上刚刚到场的少年,大概十几个人的样子。
少年在一个表情十分严肃的中年人的旁边坐下,然后领他进屋的中年人也入座了。
一大伙人围住的,还有一座点了白烛的祭坛。在这盏白烛的烛光照耀下,映入少年眼中的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变幻不定。
“今天请大家来呢,是想请大家分享自己亲身体验过的灵异的经历。”刚刚入座的中年人说,“那么,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了。”
中年人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呢,在一年前是死于心脏病。在此之前,我听说人类在死的时候,能够见到已逝的人。我在死的时候呢,见到了自己的妻子。她在三年前死于心脏病,我旁边的这位,就是内子。”中年人的右手边上,坐着一位头发烫成小波浪,穿着红色的毛衣,面无表情的中年妇女。
听了中年人的话,少年的表情有点怪异起来。
继中年人之后,一位身穿日本盂兰盆节时所穿的浴衣的男子说道:“我是死于乙肝。虽然才四十多岁,但是癌细胞扩散的却非常快,最后在病痛中死去。说起来,奈何桥原来真的存在啊。”说话的这个中年人,面颊瞿瘦,毫无血色的脸的确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明明在座,为什么会说自己为何而死的原因呢?除了诡异之外,更多的是感觉到无聊吧,对于一般的人来讲。
因癌症而死的中年人说完之后,一个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多岁的女子说道:“大概半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和男朋友骑着摩托车在镇附近的山上飚车。开着开着,忽然间他‘啊’的叫了一声,摩托车便往前滑了过去。在我倒地之前,我看到有一个棒状的东西向我飞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路牌。但是,这个路牌并不是面朝我,而是用侧端,细细的那面向我飞来——”女子圆睁着眼,面无表情的用手比划着。
“然后我的头‘咔嘣’一下折了过去,被这个路牌一下子切断。我的头咕咚咕咚的在路上滚动了好几圈才停下,然后我看到我的男朋友向我走来——这是我最后看到的东西。”
少年看看讲的津津有味的女子,然后又转过头去看其他在座的人。他们要么抱着胸,要么插着腰,一边听一边点头,有同感的样子。
“我活着的时候常常被同学欺负,所以在学校的厕所上吊自杀。因为死之前头被同学们按进过水箱,所以现在学校还流传着厕所的马桶里有我的头发这样的传言。”少年看向说话的高中生,她的原来白皙的脖子上现在明显的显露出黑色的淤痕。
他突然打了个哆嗦。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我生前喜欢冲浪。官方关于我的死亡的说法是溺水,事实上,我在水里的时候,脚踝被某个东西抓住了。”平头,穿着白底蓝边T恤的年轻人说:“喔。我向水下一看,有好几十只黑色的手向我抓来。据说那里曾经溺死过好几十个小孩呢。”
在闪烁不定的蜡烛的烛光下,正在述说自己死亡经历的年轻人的墙影上,真的出现了好多黑色的手。在座的人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动弹。
这时候,这个年轻人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沙哑起来,最后甚至像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沉重到沙哑令人感到恶心。
“那个,我稍微出去买瓶水。”少年站了起来,向门口快步走去。
但是当他走到门口,却发现领他进来的中年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你还没有讲你是怎么死的呢——”中年人的声音也变得十分沙哑可恐,之前还蛮红润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毫无血色了。
“这个……哈哈。”
在座的人也起来,慢慢地向少年围了过去。
“你怎么还不说自己的死亡经历。已经轮到你了,快说吧。”被路牌斩首的女子说。
“我是活人,没有死亡经历耶。”少年低下了头。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只有死人才能参与的活动!”因癌症而死的瞿瘦男子的话听起来有点愤愤,但是他还是面无表情。
“那是因为不知道你们是鬼魂啊——骗你们的。”
“快说,你是怎么死的。”灰暗的日光灯下,一大群人缩拢了和少年的距离。人墙、他们渐渐将包围成了一个圈子,少年被困在当中。
“没办法……那么,我就作为一个活人,自己说明一下自己的未来的死法好了。咳咳,一定是,抱着毫无遗憾的心情,奔赴死亡的吧!”颤抖消失了,低头的少年露出了一个旁人根本无法看到的浅笑。那是无比,自信及坚强的笑容。
嗖——一道刀光闪过。
没有鲜血。被一刀两断的上吊女学生还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就化作了灰色的沙尘消失在空气中。
“诶?”那些人,啊不,现在的确应该用“鬼魂”来称呼比较正确吧?
那些鬼魂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本该成为猎物的少年会干掉一个猎手呢?它们还没有弄明白这个问题,心脏病死和乙肝就再度成为了灰色的沙尘消失在大气中。
“啊啊啊啊啊——”这种尖锐的声音,能令平常人胆颤的声音,叫做鬼的嚎叫,简称鬼叫。但是这次,并不是鬼在吓唬凡人,而是在面临永久死的现实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惊恐和惧怕。
被眼前的驱魔师猛然散发出的强烈的威严感所震慑,甚至不敢一动的鬼魂们,筛糠的身子就像打摆子一样抖动着。
用身体这个词形容是不正确的,因为鬼魂不具备肉体。他们在驱魔师或者普通人类面前展现出来的只是灵魂的具现化。
嗖——嗖——嗖——
像平时砍杀的稻草人一样四分五裂。少年在这个屋里挥刀的动作丝毫不受到狭隘的空间所影响。挥出的刀影具备美妙的弧线和充足的力量感。
有条不紊,少年毫无留情的刀法都砍在鬼魂的致命处——也就是生前为何而死的地方。
比如说上吊女鬼和路牌女鬼的要害就在脖子,冲浪男鬼的要害则在脚踝——如此说来,真正没有要害的灵魂是寿终正寝的。
当然,这个规则只有对这些小鬼有用。因为对生前的事物还抱有执念,所以造成的伤害是效果拔群似乎也成了理所当然。
惨叫声中,这些鬼的身影一道道的消失不见。
嗖——一道白光闪过。
看着最后一道灰色像烟一样消失的尘土——
呼的一声破空之声——虽然刀身上没有沾血,不过少年依然习惯性的甩了甩长刀。
兹兹兹……慢慢的将刀推回刀鞘。
在空无一人的房屋,少年的表情倏然寂寞起来。
然后毫无留恋的,少年推开门,走出了别墅。
夜色,依然沉重。弯月高挂,少年的身后,是暗淡的日光灯的光线,此时或许是因为电力不足,而一闪一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