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睡梦中惊醒。
摸了摸脖颈,好在并没有耳机线。
月光从窗外洒落,把我纤细的手腕染的雪白。我意识到自己不在家里……既不在地球那套冰冷的公寓里,也不在大法官宅邸柔软的床上。
我在……教会学校。
而刚刚的梦里,就是白天所发生的事情——
课间休息,正当芙兰坐在我腿上的时候,一堆全副武装的士兵闯入了中庭。剑刃光滑如水,铠甲闪烁着银镜一般的光泽,这种装备的队伍在镜之国只有一支,那就是是国王的镜卫队。
镜卫队闯进了教会学校,不顾法师们的阻拦,径直来到我面前。
卫队长向芙兰敬礼,然后宣布奉王命逮捕我。理由是我的父亲约德尔·薛西斯犯了叛国罪,已经伏诛,并且按罪还要株连九族。
而我,就是九族中的最后一个。
……
晴天霹雳,不过如此。
我的脑袋登时当机,不敢相信卫队长说的是真话。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父亲威严的面容,浮现出母亲和蔼的微笑,浮现出过去六年里幸福快乐的点点滴滴。千万的思绪,终结于今早依然注视着我的,母亲那温柔的目光。
最后,我承受不住打击陷入了昏厥。
醒来时,镜卫队已经离开,听说是王女殿下以死相护,再加上教会长老出面阻拦,才救下了我的性命。
我只记得之后自己一直哭泣,明明三十多岁,却哭的真像个六岁的孩子。一直哭,一直哭,任凭芙兰怎么安慰也不停下。明知哭泣毫无用处,我还是哭到声嘶力竭,最后在她的怀里不知不觉睡去。
再次醒来时,就是现在了。
芙兰不在身边,应该已经回皇宫去了。我现在所呆的,应该是教会修士的房间,比起大法官宅邸自然是寒酸。只有一张木床,一挺桌子,一个书架,一幅挂画。
画是肖像画,里面的家伙打扮似小丑一样,那幸灾乐祸的笑容让我无语凝噎。
我转而把目光投向窗外,看到熟悉的中庭沉浸在月光之中,宛如一座静谧的海底遗迹。但这份静谧与我无关,今夜的我,心中只有惊涛骇浪,只有悲风咆哮。
“为什么会这样……”
本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安享一生,却没想到幸福终结的如此突然。
可靠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如果一开始没有还好,但已经被他们陪伴了这么多年,现在却突然把他们从我身边夺走——这谁能承受得了!
我握紧了拳头,泪水不争气地滑落脸颊。看着窗外遥远的地面,心中突然萌发了寻死的念头。我的依靠,我的寄托,都已经没了。继续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
如果再死一次,还可以重新来过吗?
我不知道,但不如试试看,反正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
揉了揉因泪水而模糊的双眼,我站到了窗台上,小小的身子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一个历经两世的灵魂,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真是白费了重生的幸运。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不能再这么窝囊了!
一脚悬空,我舍身要跳。
腰间却传来一股大力,把我一把捞了回去。
“你做什么啊!?”
来人俯视着我,满眼都是同情和怒火。
“韭,韭菜籽。”
失魂落魄的我不经意间把擅自给眼前男孩取的绰号说了出来。
“韭菜籽?好啊!原来你一直这么叫我!?我说芙兰吃饭的时候怎么看着韭菜和我憋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怕镜卫队再来抓你,就来保护你了啊。”
虽然这话从一个豆丁大小的孩子口中说出来实在没有说服力,但我还是感到一阵温暖……原来我还没有变成孤家寡人。
“谢谢你,九皇子。”
“哼,叫韭菜籽就行了。如果这样可以让你不做傻事的话,损失一点名誉本皇子也不在乎。”
“嗯。”
因为世界上还有人关心着我,父亲大人,妈妈,我决定在他们的关心消失之前继续活下去。而且,我一定为你们报仇的!
此仇不报非人哉。
……
话虽如此,一无权力,二无实力,空有二十九年的社畜经历,我又能对国王做什么呢?
最后还不是要靠教会的庇护和芙兰的求情苟且偷生。
教会,独立于各国政权之外的组织,与任何国家的元首都没有隶属关系。它虽然不是慈善机构,但也不会坐视一个六岁的学生被抓去处以死刑。而为了保护我,镜之国的分管大长老亲自来到镜之都和国王座谈。
这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光明的一面。
然而,这始终是王权至上的封建时代。教会的权威也覆盖不了国王的意志。国王虽然撤销了立即死刑的命令,却转而判我成年后再执行死刑……
“对不起了……若萝茜,老朽无能,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大长老看着我的眼睛,一脸疾苦之色。
但我已经十分感激。
我不过是在教会学校学习的学生,连教会的编外人员都算不上。这位分管一国的大佬却愿意为我发声,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回报?唉……真是个好孩子,约德尔先生也是道德高尚的人,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听好了,老朽不需要你的回报,只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就已经足够了,明白吗?”
“嗯,明白。”
轻轻抱了我两下,大长老缓缓离去。一直到我离开镜之国的那天,都没有再见过他一次。
……
作为延缓死刑的附加条件,直到十六岁成年为止,我都不得离开教会学校半步。教会外终日驻守着镜卫队的剑士,让我连靠近门口都做不到。
我实在想不明白,忠心耿耿的父亲大人为什么会叛国,更不愿相信国王所列举的重重罪状。我知道他是无辜的,妈妈更是无辜的!
我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国王之所以执意杀死我,或许也是惧怕我的仇恨吧……
在学校的日子里,我拿出当年考研的劲头努力学习魔法知识,想要成为一个强大到足以对抗国王的法师。但即使每天冥想十个小时,我却发现自己依然感受不到那所谓的精神力量。
这让我感到绝望。
天赋,就这么重要吗?
我不止一次询问自己,但现实也一次又一次的给出答案:是的,没有天赋之人,不要妄想触及魔法。
七岁的一天,当我又一次释放魔法失败而躲在被子里哭泣的时候,芙兰·纳辛掀开了我的被子。
“爱哭鬼!你果然在这里!”
被她吓了一跳,我忙坐起来想要止住泪水,但滚烫的泪珠还是不停滑落。不得不说,女人果然是水做的,有时候其实我也不想哭泣,但回过神来却已经泪流满面。
看我因止不住泪水而不知所措的样子,芙兰的语气也软了下来。
“乖,别哭了,你还有我呢。”
“我也不想哭的……”
更不想被一个九岁孩子抱在怀里安慰。
芙兰拍着我背,轻声细语地说明了来意。
她从国王那里获得了许可,只要我进入皇宫,永远成为芙兰的仆从,就撤销死刑。
这个提议很有风险,虽然可以撤销死刑,但离开教会以后,就彻底进入了国王的掌控当中。他如果再想杀我,不过是动动嘴的事情。
不过芙兰保证她会庇护我。
于是我答应了下来。
对于魔法,我已经彻底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