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提兰蒂共和国,政务中枢会议厅。
长条形的黑曜石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左侧是艾斯提兰蒂的官员们,右侧则是亚布诺斯公国的外交使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张感,像绷紧的弓弦。
“……关于自走仿生人形技术的下一步开发方案,我方认为应当建立联合实验室,双方研究人员共同参与。”
亚布诺斯使团的首席代表,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用平稳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
“贵国在约顿海姆保卫战中展现了该技术的巨大潜力。作为长期盟友,我们认为技术共享对双方都有利。”
会议桌主位,雪娜安静地坐着。
她穿着正式的皇女礼服,银白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水晶般的眼眸低垂,盯着面前摊开的文件,脸上是标准的、属于第四皇女的矜持表情。
但在桌子下方,没人看见的地方,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的布料。
帕拉迪亚坐在雪娜右手侧,这位年轻的猫又丞相此刻正挺直脊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她的猫耳微微抖动——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关于联合实验室的提议,我方理解贵国的考量。”
帕拉迪亚的声音清脆而沉稳。
“但自走仿生人形技术是艾斯提兰蒂的独有科技,涉及国家安全核心。我们可以探讨在特定领域的有限合作,但技术共享……目前条件还不成熟。”
“条件不成熟?”亚布诺斯代表挑了挑眉,“帕拉迪亚丞相,恕我直言,贵国在灰烬魔女那场战斗后,军事实力受损严重。而我国的天翼武装系统……”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也在那场战斗中损失惨重。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要新的力量来维持约顿海姆的平衡。”
雪娜依旧低着头,但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国家之间向来只有利益,没有绝对的朋友。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回响,像冰冷的钟声。
她想起父亲曾经的教诲,想起那些深夜独自处理政务时翻阅的外交档案,想起历史书中那些血淋淋的盟约背叛。
盟友——这个词在和平时期温暖如春,在利益面前却脆弱如纸。
帕拉迪亚还在和对面的代表们周旋。她的语速不快,每个词都经过仔细斟酌,既不让步也不激化矛盾。
这位年轻的猫又丞相有着与她外表不符的老练,但此刻,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她的压力。
雪娜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飘忽。
会议室顶部的魔法水晶灯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光芒,那些光线在她眼中逐渐模糊、重叠。
耳边帕拉迪亚和亚布诺斯代表的辩论声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她想起两天前的那场“会议”。想起金属台上颤抖的躯体,想起手术刀划过皮肤时那种精准而冰冷的触感,想起培养舱中微微颤动的大脑组织。
想起耳畔那金属摩擦般的低语。
雪娜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这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但她真的太累了。
连续两天的外交扯皮,前一夜在处刑人基地的“工作”,再往前是无数个深夜的政务处理。睡眠对她而言成了奢侈品,休息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皇女殿下?”
帕拉迪亚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雪娜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亚布诺斯代表的眼神中带着审视,艾斯提兰蒂的官员们则面露担忧。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平稳:
“关于技术合作的议题,我方坚持有限开放的原则。具体细节可由双方技术团队进一步磋商。”
她说得很官方,很得体。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话几乎是本能地从口中溢出,大脑根本没有参与思考。
会议继续进行。
话题转向两国的贸易协定、资源调配、边境巡逻的协调……一个个议题像永无止境的流水线产品,被摆上桌面,讨论,搁置,再讨论。
雪娜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沉。
眼皮像灌了铅,每一次眨动都需要动用全身的力气。
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黑斑,那些黑斑缓慢扩散,侵蚀着她的视野。
她努力集中精神,盯着对面代表不断开合的嘴唇。
那些话语进入耳朵,却无法进入大脑,像水流过光滑的石头,不留一丝痕迹。
帕拉迪亚还在说话。
这位猫又丞相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她依然坚持着,为每一个条款据理力争。
雪娜忽然觉得帕拉迪亚很不容易。
她才多大?二十出头?就要承担整个国家的政务,面对这些老谋深算的外交官,在利益的钢丝上艰难行走。
而我呢?
雪娜的思绪又开始飘散。
我又是为了什么坐在这里?为了艾斯提兰蒂?为了父皇的期待?还是为了……
“小禄……”
这个名字无意识地从唇间溢出,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下一刻——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会议室中炸开。
雪娜的头重重磕在硬木桌面上,银白的长发散乱开来,遮住了她的侧脸。整个身体软软地滑向一侧,眼看就要从椅子上跌落。
“皇女殿下!”
帕拉迪亚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直静静站在雪娜身后的量产女仆人形已经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雪娜下滑的身体。她一只手托住雪娜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发丝,露出那张此刻苍白如纸的脸。
“检测到异常生命体征。”女仆人形用毫无波澜的机械音报告,“体温38.7度,呼吸频率每分钟32次,血氧饱和度94%。判断:发热伴随呼吸急促。”
她的眼睛——那双模仿人类瞳孔的玻璃晶体——内部闪过细微的数据流。
“建议立即终止会议,进行医疗干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亚布诺斯的代表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担忧的表情,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艾斯提兰蒂的官员们则全部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慌。
帕拉迪亚深吸一口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猫耳却不受控制地竖直绷紧。
“会议暂停。”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但依旧保持着基本的镇定。
“皇女殿下身体不适,今天的议题暂且搁置。后续安排会另行通知。”
她转向亚布诺斯代表,微微鞠躬。
“抱歉,让各位见笑了。请先回驿馆休息,我国会妥善安排后续事宜。”
外交礼仪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亚布诺斯代表们礼貌地点头,收拾文件起身离开,没有多问一句。
但帕拉迪亚能从他们交换的眼神中读出很多东西——评估,算计,或许还有幸灾乐祸。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帕拉迪亚立刻冲到雪娜身边。
“快,送皇女殿下回寝宫!”她对女仆人形下令,同时转向一旁的官员,“立刻通知医疗班,不,直接让医疗人形到寝宫待命!”
整个政务中枢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忙碌起来。
帕拉迪亚和女仆人形一左一右搀扶着雪娜,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雪娜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一些,她能勉强站立,但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挂在两人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蠕动,帕拉迪亚凑近去听。
“小禄……小禄……”
果然在叫尼禄殿下啊。
寝宫很快到了。
雪娜被小心地安置在那张宽大的公主床上,银白的长发散在深蓝色的丝绸床单上,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依旧急促,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某种痛苦。
医疗人形很快赶到,她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疗箱,取出各种仪器,开始为雪娜进行系统检查。
体温、血压、心率、血氧、魔力流动稳定性……
一系列数据在医疗人形的视觉界面中滚动。
帕拉迪亚站在床边,双手紧紧交握。她的尾巴不安地摆动,尾巴尖的绒毛都炸开了。
“怎么样?”她忍不住问。
医疗人形收起仪器,转向帕拉迪亚,脸上露出程序设定的安抚性微笑。
“诊断结果:过度劳累导致的免疫系统功能下降,继发轻度感染。体温升高是身体的自愈反应,呼吸急促与发热有关。”
她顿了顿,补充道:
“没有检测到魔力紊乱或其他异常。建议方案:充分休息,补充水分,适当使用退热药剂。预计24-48小时内可以恢复。”
帕拉迪亚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不得不扶住床柱才能站稳。
“谢谢。”她对医疗人形说,“请先退下吧,有需要我会再叫你。”
医疗人形鞠躬离开,寝宫里只剩下帕拉迪亚和昏迷的雪娜,以及静静站在角落待命的女仆人形。
帕拉迪亚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她看着雪娜苍白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位皇女殿下,平时总是那么强势,那么游刃有余。在政务上雷厉风行,在外交中寸步不让,私底下……虽然有时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可靠的领导者。
可此刻,她躺在床上,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
“小禄……”
雪娜又在喃喃。她的睫毛颤动,眼睛没有睁开,但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向空中,像要抓住什么。
帕拉迪亚咬了咬嘴唇。
从怀中取出个人通讯器——那是一枚精致的猫爪形吊坠,同时也是高科技通讯设备。她按下侧面的隐蔽按钮,吊坠表面亮起微光,投射出半透明的操作界面。
联系人列表快速滚动,停在“紫玉”这个名字上。
「皇女殿下病倒,高烧昏迷,一直在呼唤尼禄先生。医疗诊断过度劳累,无大碍,但……或许尼禄先生来看看会更好。」
编辑好信息,点击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只有一个词: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