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宝玉。
这世界存在的四大神器之一。
传说中它象征生命与活力,持有者拥有几乎无尽的精力,也能将这份力量反哺他人。它是治愈的奇迹,是生机的具现。
尼禄曾无数次使用这份力量。为重伤的战友续命,为垂死的患者点燃希望,为疲惫的同伴恢复体力。每一次,龙玉的温暖都如春日阳光,温柔而坚定地流淌。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尼禄坐在雪娜寝宫窗边的扶手椅上,双手捧着紫玉呈上的汤碗。
热汤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碗中的液体因此泛起细小的涟漪。
他低头看着那些涟漪,红瞳深处是尚未散去的惊悸。
刚才那一瞬间——
当他将龙玉的力量注入雪娜体内时,起初一切正常。
温暖的金色魔力沿着她的魔力回路流淌,抚平紊乱,滋养疲惫。他能感觉到雪娜的身体正在吸收这份力量,像干涸的土地吸收雨水。
但很快,某种异样出现了。
那不是简单的“吸收”。
那是……吞噬。
一股庞大、凶暴、充满恶意的力量从雪娜体内深处涌现,像蛰伏的凶兽突然睁开猩红的眼睛。
它疯狂地拉扯着尼禄输送过去的龙玉之力,不是接受,是掠夺。
那股贪婪的吸力如此之强,以至于尼禄感觉自己的生命力都在被拖拽着向外流失。
更可怕的是,那股力量中蕴含着某种情绪。
憎恨——
对龙玉本身,或者说,对与龙玉合为一体的尼禄,那股力量散发着赤裸裸的、冰冷的憎恨。
那不是无意识的能量反应,而是某种带有明确指向性的恶意。
尼禄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在过去的治疗中,龙玉之力总是被感激地接纳。从未被如此粗暴地抢夺,从未被如此憎恨地排斥。
就像光与暗的碰撞,生命与死亡的厮杀。
“尼禄殿下,还有何不适?”
紫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这位自走仿生人形站在他身侧,紫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他。她的表情依旧是标准的三无,但尼禄能从那细微的肢体语言中读出一丝关切——或者说,程序设定的关切。
尼禄摇摇头,将汤碗举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热汤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冰冷的胃。他感觉好了一些,脸上的血色逐渐恢复,但指尖的颤抖仍未完全停止。
“已经没事了。”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
紫玉盯着他看了两秒。她的视觉传感器记录着尼禄的生理数据:心率依旧偏快,呼吸节奏不稳,瞳孔轻微收缩——这些都与“没事”的陈述相悖。
但作为自走仿生人形,她的底层逻辑中有一条核心指令:不得过度追问主人的决定,不得违背主人的明确意愿。
所以她没有再问,只是微微颔首。
“明白了。如果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呼唤我。”
她后退两步,转身离开寝宫。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尼禄,以及床上依旧昏迷的雪娜。
尼禄放下汤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龙玉在缓慢旋转,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比平时黯淡了一些,像是在刚才的冲突中消耗了太多力量。但更让他不安的,是龙玉深处传来的某种……预警。
一种本能的警惕,像动物嗅到天敌的气味。
尼禄睁开眼,转头看向床上的雪娜。
她躺在那里的样子如此安静,如此脆弱。
银白的长发铺散在深蓝色床单上,呼吸平稳,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刚才那骇人的高热和痛苦,似乎都只是幻觉。
“小雪……”他低声自语,“你体内……到底有什么?”
话音未落——
“杀掉……”
细碎的呓语从床上传来。
尼禄身体一僵。
“全部……杀……”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但在只有两人的寂静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无比刺耳。
尼禄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转身,红瞳死死盯住床上的雪娜。
她的眼睛依旧紧闭,嘴唇却微微张开。
嘴角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甜美而诡异的弧度——
她在笑。
在睡梦中,在昏迷中,她笑了。
而那笑容,与那血腥的呓语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尼禄感觉脊背发凉。
刚才那股不适感再次爬上脊椎,像冰冷的毒蛇缓慢缠绕。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小雪?”他试探性地呼唤。
没有回应。
雪娜依旧沉睡,依旧微笑,仿佛刚才的呓语只是他的幻听。
但尼禄知道不是。
他在床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转为暗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雪娜,红瞳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担忧,困惑,恐惧,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疏离。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寝宫时,雪娜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水晶般的瞳孔中还有未散尽的睡意。意识逐渐回笼,她感觉到身体的疲惫,但也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熟悉的力量在体内流淌。
那是……尼禄的力量。
她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心脏猛地一跳。
转头,果然看到尼禄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静静看着她。
“小禄……”
雪娜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还有些无力。尼禄起身走到床边,扶着她靠在床头,动作温柔但沉默。
雪娜顺势靠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
闻到尼禄身上熟悉的气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书籍纸张的味道,还有属于他本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气息。
“你来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满是依赖与眷恋,“我就知道你会来。”
尼禄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这个细微的反应被雪娜敏锐地捕捉到了,但她没有在意,只当他是累了。
“紫玉通知我的。”尼禄开口,声音平静,“她说你病倒了。”
“只是太累了。”雪娜蹭了蹭他的胸口,像只撒娇的小狐狸,“最近的事情太多了……会议,外交,还有……”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
还有处刑人的工作。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不想让尼禄知道那些事,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黑暗的一面。
在他面前,她只想做那个黏人的、有点任性但全心全意爱着他的雪娜。
“以后别这么拼命了。”尼禄说,他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动作很温柔,但语气中带着某种距离感,“注意休息。”
雪娜抬起头,看着他。水晶般的眼眸眨了眨,里面盛满了委屈。
“可是事情真的很多嘛……”
“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尼禄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不然,我会担心。”
这句话让雪娜的心柔软下来,她重新靠回他怀里,嘴角勾起满足的笑容。
但下一刻,尼禄轻轻推开了她。
“我得回去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外套。
雪娜愣住了。
她看着尼禄走向房门,看着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看着他即将离开的背影。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瞬间淹没了她,比刚才的病痛更让她难受。
“等等,小禄——”
她想说“再多陪我一会”,想说“等我完全好了你再走”,想说“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但尼禄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关切,有温柔,但也有某种雪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像是疑虑,像是不知所措的距离。
“好好休息。”他说,“有事随时叫我。”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寝宫里被无限放大,像某种判决的落锤。
雪娜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尼禄刚才坐过的椅子,看着他喝过的汤碗还放在窗边的小桌上。
晨光又亮了一些,金色的光线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雪娜坐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脸被照亮,一半脸埋在阴影里。
她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那种被抛下的孤独感,比高烧更让她痛苦。
她不明白,为什么尼禄这么快就要走,为什么他刚才推开她的动作那么坚决,为什么他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么……陌生。
“小禄……”
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就在这时——
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是从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像细微的金属摩擦,像毒蛇吐信的低嘶。
「……」
雪娜的身体猛地绷紧。她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捂住耳朵毫无用处。
「……」
那低语说了什么,只有她知道。而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她缓缓放下捂住耳朵的手,水晶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但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雪娜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晨光继续移动,将更多区域照亮,但她所在的那片阴影,似乎比刚才更浓了,更深了。
像永远照不进光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