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紫玉的空间裂隙,尼禄突兀的站在客厅里。
他动作有些迟缓,脱下外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挂衣服时手指在衣架上停顿了片刻。
这些细微的异常,被客厅里的每个人都捕捉到了。
希尔正从厨房端出早餐,餐盘在她手中稳稳当当,但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尼禄身上。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鸠坐在沙发角落没有抬头,但愣了一瞬。那双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尼雅刚从二楼下来,手里还拿着一本音乐杂志。看到尼禄的瞬间,她的黑瞳微微眯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尼禄没有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一句“我回来了”,径直转身离开客厅。
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响起,稳定而急促,像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他在卡洛儿的房门前停下。
抬手,叩门。
指节敲击木门的声响清晰而规律:咚、咚、咚。
房间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密集声响,像雨点打在窗户上。那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只是节奏明显加快了。
“稍等一下——马上就好!”
卡洛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专注时特有的轻微鼻音。
尼禄站在门外,双手垂在身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胸口的位置——龙玉所在的地方——传来细微的悸动,像在呼应某种不安。
大约十几秒后,键盘声戛然而止。
房门从内侧打开,卡洛儿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浅蓝色的家居服,冰蓝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有几缕搭在肩头。她脸上还带着处理完工作的轻松笑意,但在看到尼禄表情的瞬间,那笑意凝固了。
“小哥?”她眨眨眼,冰蓝色的眼眸中迅速被担忧取代,“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尼禄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红瞳深处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卡洛儿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房间里的布置很符合卡洛儿的风格。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从古老的羊皮纸到现代的电子阅读器一应俱全。书桌上摆着三台并排的显示器,其中一台还显示着未关闭的通讯界面。
窗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旁边摊开一本厚重的古籍。
卡洛儿示意尼禄在床边坐下——那里是房间里唯一能坐两个人的地方。她自己则坐在他身边,身体微微侧向他。
她的手很自然地抬起,左手从背后绕过,轻轻扶住尼禄的左肩。那动作温柔而安抚,指尖带着冰龙族特有的微凉触感,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小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很不好。”
尼禄低下头。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无论怎么控制都停不下来。
做了个深呼吸,空气进入肺部,再缓缓吐出。这个简单的动作重复了三次,他才勉强找回一丝平静。
“卡洛儿。”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你对龙玉……知道多少?”
扶在他肩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卡洛儿脸上的表情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凝固,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尼禄低着头,没有看到。
下一秒,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那笑容很自然,很温暖,像她平时那样。
“当然知道啦。”她的声音轻快起来,“龙玉可是龙族的至宝,是尼雅制造的第四神器嘛。拥有治愈、无限魔力等等神奇的辅助能力,也是小哥和我们使用结合、律动的关键。”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这些小哥不也都知道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尼禄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头,盯着指节上因为用力而泛白的皮肤。
“这些我都知道。”他缓缓说,“那……有没有和龙玉对立的存在?或者说,能吞噬它、憎恨它的存在?”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卡洛儿眨了眨眼,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纯粹的困惑。她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对立?吞噬?憎恨?”她重复着这些词,每个词都说得小心翼翼,“我从来没听过有这种东西。龙玉是生命和希望的象征,怎么会有憎恨它的存在?”
她俯下身,试图捕捉尼禄低垂的视线。
“小哥,你为什么这么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尼禄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衣物,他能感觉到龙玉在那里缓慢旋转,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
但那光芒比平时黯淡,像经历过一场消耗战。
他张开嘴,想说“没什么”,想说“只是随便问问”,想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但话到嘴边,卡洛儿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小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什么事要和大家说,你答应过的。”
尼禄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起那个承诺,他答应过大家:不再一个人承担一切,不再隐瞒危险,有事要和大家商量。
咬住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带来细微的刺痛。
然后,他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刚才……在雪娜那里。”
他开始讲述,声音很慢,像在艰难地拼凑碎片。他描述自己用龙玉力量为雪娜治疗,描述那股突然涌现的凶暴吸力,描述那股力量中对龙玉——或者说对他——赤裸裸的憎恨。
他描述雪娜昏迷中的呓语。
“杀掉……全部……杀……”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
但他说完了,把所有细节,所有感受,所有恐惧,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窗外的鸟鸣,远处街道的车声,宅邸里隐约的动静——所有这些声音都消失了,或者说,都被某种更巨大的寂静吞噬了。
尼禄抬起头,看向卡洛儿。
卡洛儿已经那起电话,对着那头说着:“尼雅!尼雅你过来一下!”
虽然表情管理到位,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
几秒后,尼雅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手里还拿着那本音乐杂志,黑瞳中满是不耐烦。
“干嘛啊?大清早的吵死了——”她的抱怨在看到卡洛儿脸色时戛然而止,“……你怎么了?”
“进来。”卡洛儿没有解释,只是侧身让她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
尼雅走进房间,看到洒了一地的红茶和碎片,看到坐在床边、脸色同样不好的尼禄,最后看向卡洛儿。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她的话被卡洛儿打断。
卡洛儿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用极快的语速把尼禄刚才说的事情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空气里。
尼雅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某种难以形容的僵硬。
她的黑瞳猛地睁大,里面闪过震惊,恐惧,还有了然。
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哈?”她转过身,看向尼禄,脸上摆出思考的表情,但眼神有些飘忽,“你说的情况……本小姐从来没听说过。”
她走到尼禄面前,双手叉腰,努力做出平时那副“本小姐什么都知道”的架势。
“龙玉是龙族的至宝,是生命力的象征。怎么会有东西能吞噬它?还憎恨它?你肯定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了吧?”
她的语气很轻松,但语速比平时快,像在背诵什么。
“再说了,狐狸那家伙就是平时太拼了,身体出点问题很正常。你不要瞎想。”
尼禄看着她们。
他看着卡洛儿苍白的脸,看着她无意识绞在一起的手指。他看着尼雅故作轻松的表情,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眼睫。
他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尼雅伸出手,拍了拍尼禄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
“好啦,别乱想了。”她说,“本小姐和卡洛儿会调查的。去去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不好。”
卡洛儿也走过来,脸上重新挤出笑容。
“对啊,小哥你先去休息。这件事交给我们,有结果了马上告诉你。”
她们一左一右,半推半劝地把尼禄送到门口。动作很温柔,但很坚决。
尼禄站在走廊里,看着面前关上的房门。
门板上的木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像某种神秘的符号。他能听到门后传来隐约的、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但没有人说话。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光线又明亮了一些。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脚步很慢,很沉。
房门在尼禄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卡洛儿和尼雅同时长长地、颤抖着松了口气。
卡洛儿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下滑,最后坐在地板上。她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冰蓝色的长发散落一地。
尼雅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窗外晨光明媚,鸟语花香,但她的黑瞳死死盯着远方某一点,瞳孔深处翻涌着某种黑暗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