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身影在燃烧的街道中央轰然对撞。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从第一击开始,就是最纯粹、最暴力的正面交锋。
阿喀琉斯的短剑刺出——不是劈砍,是精准的突刺,剑尖瞄准恶兽猩红眼瞳下方三寸的位置。
那是他战斗千年累积的经验判断出的要害,无论什么生物,那里都是神经与魔力的交汇点。
剑刃破空,发出尖锐的啸鸣。
然后,刺入。
没有金属碰撞的铿锵,没有撕裂肉体的闷响。剑刃切入恶兽漆黑躯体的瞬间,阿喀琉斯的手臂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手感。
空洞。
比切入水面更空洞。
水至少还有阻力,有流动的质感。
但这把由他母亲海洋女神忒提斯赠予、陪伴他征战千年的短剑,此刻刺入的仿佛不是实体,而是……虚无。
剑刃没入黑暗,像刺进一团浓稠的雾气。没有实感,没有反馈,剑身传来的重量感甚至没有变化,仿佛剑刃前方什么都没有。
阿喀琉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没有犹豫。
手臂发力,短剑横向划开,试图在恶兽躯体上制造创口——哪怕是最细微的划痕。
剑刃划过。
黑暗被分开,又在剑刃离开后瞬间愈合。
没有伤口,没有痕迹,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一剑只是幻觉,只是光线在烟雾中的扭曲。
与此同时,恶兽的利爪拍下。
那只爪子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轮廓模糊,边缘却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爪未至,风压已到。
地面上的碎石被卷起,燃烧的碎片四散飞溅。
阿喀琉斯举盾。
圆盾表面刻印的纹路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利爪拍在屏障上——
咚!!!
沉闷如巨钟轰鸣的撞击声炸开。
以碰撞点为中心,冲击波呈环状向外扩散,将周围十米内所有还在燃烧的残骸尽数吹飞。
阿喀琉斯的双脚陷入地面半寸。
他久违地感到了压力。
半神之躯,经冥河淬炼,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千年来,能让他感受到“冲击”的攻击屈指可数。
但此刻,盾牌上传来的力量真实而沉重,像一座山砸了下来。
他手臂的肌肉微微震颤。
兴奋。
一种几乎被他遗忘的战意,从心底深处涌起。
“有趣!”
阿喀琉斯低喝,盾牌猛地向前一顶,将恶兽的利爪弹开。同时身体前冲,短剑再次刺出——这次是连续七剑,剑剑指向不同要害:眼睛,咽喉,胸口,关节。
每一剑都精准无比。
每一剑都刺入黑暗。
每一剑都无功而返。
恶兽的反击随之而来。
它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扑击、撕扯、冲撞。
但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每一击都足以将钢筋混凝土的建筑撕成碎片。
阿喀琉斯在攻击中穿梭。
盾牌格挡,身体闪避,短剑还击。
他的动作简洁而高效,没有丝毫多余。
千年的战斗经验让他能在毫秒间判断出最佳应对方式,能在最不可能的角度发起反击。
但所有反击都石沉大海。
短剑划过恶兽的躯体,像用手指划过镜面,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然后一切恢复原状。
恶兽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物理攻击,魔力冲击,甚至连“伤痕”这个概念本身。
这是一场诡异的战斗。
一方是无法被伤害的黑暗,一方是无法被击败的半神。
街道在交战中彻底化作废墟。
每一次碰撞都会掀起狂风,每一次踏步都会踏碎地面。
火焰在周围燃烧,黑烟在夜空中翻滚,银白与漆黑两道身影在其中穿梭、碰撞,像神话时代走出的巨兽在凡间厮杀。
距离战场三公里外,猎人公会临时指挥中心。
卡戎坐在轮椅上,面前是十数面悬浮的光屏,显示着战场各个角度的实时画面。他的膝盖上盖着薄毯,神情平静,但那双睿智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达尔克站在他身侧,双手抱臂,金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她同样盯着光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嘴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你怎么看?”卡戎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像在讨论天气。
达尔克知道他在问什么。
这位全知全能的半人马从不问无意义的问题,他是在暗示自己——把知道的说出来。
她沉默了几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那个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摇了摇头,无言。
卡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伸手拿起旁边小桌上的通讯器。
“战况陷入僵持。”他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平静,“阿喀琉斯无法对目标造成有效伤害,目标也无法突破阿喀琉斯的防御。但继续拖下去,对城市不利。”
他顿了顿,手指放在某个红色按钮上。
“准备让第二位使徒介入。我们需要——”
话音未落。
光屏上,战场局势骤变。
恶兽突然停止了攻击。
它庞大的身躯向后跃出十米,猩红的眼睛不再盯着阿喀琉斯,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市区深处,防空洞所在的位置。
那双眼睛里的红光剧烈闪烁,像收到了某种信号,像被某种东西吸引。
然后,它动了。
不是扑向阿喀琉斯,而是转身,四肢着地,像一头真正的野兽般开始冲锋。方向明确,速度惊人,漆黑的身影在街道上拖出一道残影,直奔市区。
“目标改变行动模式!”监控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它在往市区冲!速度……太快了!”
卡戎的手指按下红色按钮。
几乎在同一时刻,恶兽冲锋的前方街道,地面突然裂开。
三张巨大的金属网从地下弹出,每张网都由特制的魔力合金编织而成,网眼细密,表面流转着蓝色的电弧。
这是猎人公会为应对突发情况预设的拦截系统,专门用来困住大型目标。
网在空中张开,覆盖了整条街道的宽度,封死了所有前进路线。
恶兽没有减速。
它笔直地撞向第一张网。
然后,穿了过去。
不是撕裂,不是挣脱。
是字面意义上的“穿过”。
金属网接触到它漆黑躯体的瞬间,就像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消失。网上的电弧噼啪作响,然后熄灭。
第二张网,第三张网,同样的结果。
恶兽的速度甚至没有减缓半分,就像穿过几层薄雾,轻而易举。
“拦截网无效!重复,拦截网无效!”
“目标继续前进!方向……方向是第三防空洞!”
通讯频道里传来猎人们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那些铂金级、钨金级的精英,此刻眼睁睁看着预设的防线像纸一样被撕碎,却无能为力。
卡戎盯着光屏,看着恶兽在街道上狂奔的身影,看着它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某个方向。
他快速调出城市地图,调出恶兽的移动轨迹,调出防空洞的分布位置。
计算只需要三秒。
结论清晰而冰冷。
“目标正是……”卡戎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尼禄·罗米斯所在的防空洞。”
达尔克猛地转身,金色的马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混杂着惊愕、了然和某种更深层忧虑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