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内部，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变了调。
从原先规律的“呜——呜——”声，变成了急促而尖锐的连续蜂鸣。
那是最高级别的危险警报，意味着威胁正在迅速接近，且已无法通过外部手段拦截。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管理员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威胁正在接近本区域！现在开始紧急转移！重复，现在开始紧急转移！”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转移？往哪转移？！”
“外面不是更危险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人们从蹲坐的位置站起，涌向出口方向。
孩子被抱起来，老人被搀扶着，所有人都想尽快离开这个可能成为目标的地方。
但出口只有两个，人却有数百。
推挤开始了。
“别挤！一个一个来！”
“让我先出去！我孩子还小！”
“凭什么你先？！”
混乱中，尼禄一行人被挤到了角落。
希尔紧紧抱着尼禄的手臂，碧蓝的眼眸中满是担忧。露茜害怕地缩在尼禄身后，红色的双马尾微微颤抖。
尼雅黑着脸，随时准备推开挤过来的人。卡洛儿则冷静地观察着周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
鸠站在最外围，面无表情地将试图挤过来的人轻轻挡开。她的动作很克制，但每一个被她触碰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向后退——那是某种本能的警告。
就在这混乱的时刻——
“等等！是那个人！”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脸上带着长期疲惫留下的痕迹。他伸手指着尼禄，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
“是‘恶魔之子’！我认得他！白发红眼，就是十年前华尔纳斯天灾里那个！”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然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那些目光中，有惊愕，有恐惧，有厌恶，有赤裸裸的敌意。
尼禄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称呼——恶魔之子——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扎进他早已结痂的伤口。
他能感觉到希尔抱着他手臂的手猛然收紧，能听到露茜倒吸一口冷气，能感受到尼雅身上瞬间爆发的怒意。
“没错……就是他。”另一个人小声说，那是个老太太，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我当年在新闻上见过他的照片。白发红眼，就是那个害死了20万人、只有自己活下来的怪物……”
“恶魔之子在这里……”第三个人喃喃，声音越来越大，“是恶魔之子在这里！所以那只怪物才冲过来！是他引来的！”
谣言像野火般蔓延。
“对！肯定是他引来的！”
“十年前害死了20万人，现在又想害死我们！”
“把他赶出去！让他去面对那只怪物！”
“不，把他拴在这里！让怪物把他弄死！”
咒骂声，指责声，恶毒的诅咒，像潮水般涌来。
希尔紧紧抱着尼禄，将脸埋在他肩上，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为尼禄感到的委屈和不平。
尼雅终于爆发了。
“你们这些杂碎——”她一步踏出，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瞳孔深处闪过危险的金色光芒，“信不信本小姐把你们都烧成渣——”
“尼雅！”
卡洛儿厉声喝止。她伸手按住尼雅的肩膀，力量大得出奇，硬生生将毒龙按在原地。
然后，她转身，面向人群。
冰蓝色的长发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没有愤怒，没有激动，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平静的微笑。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
“说完了吗？”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传到每个人耳中，“说完了，该我说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刚才出言不逊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像手术刀，精准而冰冷，仿佛能剖开表象，直视灵魂的卑劣。
“首先。”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学术事实，“尼禄·罗米斯，今年二十岁，奥莱斯医师协会认证的医师，‘七星’之一，‘未来新星’医神印持有者。”
她顿了顿，让这些信息在人群中沉淀。
“十年前，华尔纳斯天灾发生时，他十四岁。在最大避难所被天降的炎之枪击中，他失去了70%的身体组织:左臂、左腿、大部分躯干内脏。”
数字冰冷而具体。
“是医神普修·罗米斯，用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将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之后两年的康复期，他每天要忍受六小时的剧痛，因为新生的神经末梢在重新连接。”
卡洛儿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空气中。
“活下来，是他的错吗？被选为受害者，是他的错吗？在座各位，有谁敢说，如果换成自己，能在那样的攻击下活下来？”
没有人回答。
防空洞里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灯发出的嗡嗡声。
“至于‘恶魔之子’这个称呼。”卡洛儿继续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是当年某些媒体为了博眼球编造的谣言，骇客女帝早已找到并公开了CNN和BBC的罪行！”
她环视四周，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而你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凭着谣言和偏见，对一个受害者恶语相向。十年了，他被霸凌，被孤立，被污名化，可他有伤害过任何人吗？他有报复过社会吗？”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
“没有！他选择了医学！他选择了救人！他用那双曾经被摧毁的手，拿起了手术刀！他用那具曾经破碎的身体，站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还是前不久抗疫的英雄！”
卡洛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我算是知道那怪物为什么来冲这里来了。”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变得意味深长，“是被你们的歧视、无端怒火，被你们心中那些黑暗的、肮脏的、充满恶意的情绪所吸引！”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因为那只怪物，名字叫做‘恶兽’。而恶，最喜欢吃的，就是人心中的恶。”
话音落下，防空洞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叫嚣着的人们，此刻都低下了头。
有人脸上浮现出羞愧，有人眼神躲闪，有人嘴唇嚅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卡洛儿说完了。
她转身，回到尼禄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冷，在微微颤抖。
“我们走。”她轻声说，“不和这些人待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