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银白的长发在应急灯下泛着微光,红瞳深处是尚未散尽的痛楚,以及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卡洛儿的话像一道坚固的屏障,挡在了他与那些恶意的目光之间。
这是十年前从未出现过的。
那些年被孤立、被污名化的岁月里,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低头,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
普修会保护他,希尔会安慰他,但从未有人像这样——站在所有人面前,用冷静而锋利的言辞,将那些谣言和偏见一层层剥开,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这位被恋人牌选中的少女,此刻正执行着作为恋人的职责。
她如冰雪一般的爱意,平日里是沉静的湖泊,是温柔的溪流。但此刻,当尼禄受到伤害时,那份爱意便化作了暴风雪,凛冽而坚决地拦下了一切袭向他的恶意。
卡洛儿说完后,没有等待任何回应。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尼禄时,那份冷冽瞬间融化,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关切。
“我们走。”她轻声说,声音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不和这些人待在一起。”
她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微凉,却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行人向出口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再敢说什么,没有人再敢看尼禄的眼睛。
刚才还叫嚣着的人们,此刻都低着头,或移开视线,或脸上浮现出羞愧。
卡洛儿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内心的卑劣与盲目。
那个最初指责尼禄的中年男人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道歉,但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将脸埋进手掌里。旁边的老太太叹了口气,摇摇头,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悔意。
谣言止于智者,但更多时候,谣言止于被揭穿后的无地自容。
走到出口时,管理员站在那里。
他听到了刚才的一切。此刻,那张脸上充满了愧疚。
作为一个正常人,一个受过教育、有基本良知的人,他刚才也想站出来为尼禄说话。
但他不敢。
他害怕成为众矢之的,害怕丢了这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害怕被排挤,害怕被贴上“为恶魔之子说话”的标签。他给自己找了无数理由——要维持秩序,要安抚群众,不能激化矛盾……
可当卡洛儿——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女——毫无畏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用事实和逻辑将那些谣言击得粉碎时,他觉得自己太懦弱了。
一个大老爷们,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
“那个……”管理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喝水,“你们……要去哪里?”
卡洛儿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说:“我们会去其他地方。不给你们添麻烦。”
“不行!”他突然提高音量,吓了自己一跳,也吓了周围的人一跳,“外面太危险了!那只怪物……那只怪物就是冲着这个方向来的!”
管理员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全是汗。
“我……我可以用车送你们一程。”他说,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反悔,“我有一辆公务车,有特殊通行权限,可以走应急车道。比你们自己走安全。”
卡洛儿愣了愣。
她确实考虑过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防空洞已经不安全,恶兽明显是冲着这个方向来的。她本来远离人群时显露龙形,带着大家直接飞离——虽然那会暴露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危急关头也顾不上了。
眼下,这位管理员主动伸出援手……
她看了一眼尼禄。尼禄也正看着她,红瞳中的困惑尚未完全散去,但对她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卡洛儿说,语气缓和了一些。
管理员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转身:“跟我来。”
公务车是一辆深绿色的七座越野车,底盘很高,轮胎粗壮,车身上有市政的徽记。管理员坐进驾驶座,手有些抖,插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响。
尼禄坐在副驾驶,大家也陆续上车,系好安全带。
“坐稳了。”管理员说,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我们走应急通道,尽量绕开主路。”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通道,冲上街道。
恶兽与使徒战斗的声音隐隐传来,不是爆炸,不是撞击,是某种更原始的、充满暴力的咆哮与轰鸣。
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市民都已经撤离,或者躲进了防空洞。只有燃烧的碎片在风中飘散,只有散落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
管理员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这条路比较窄,两侧是住宅区,看起来受损较轻。
突然,两百米外,那只恶兽正从一栋建筑的废墟中冲出。
漆黑的身躯在月光和火光中显得格外庞大,像一座移动的山峦。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两盏地狱的灯笼,扫视着周围。
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头颅缓缓转向车辆的方向。
然后,冲锋。
“坐稳了!”管理员猛踩油门,车子向前疾驰。
但两条腿的汽车,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怪物?
恶兽的速度快得恐怖,两百米的距离在几秒内就被缩短到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如神兵天降。
是阿喀琉斯和维尔玛,他俩终于追上了。
维尔玛的机械左眼中数据流疯狂滚动,她抬起手,缠绕绷带的手臂开始发出紫色的微光,准备再次撕裂空间。但耳麦中传来卡戎急促的声音:
“停手!你会波及到那辆车!”
她硬生生止住动作,身体因为强行收力而微微踉跄。
阿喀琉斯没有犹豫。
他从侧面撞向恶兽,银白色的盔甲在火光中划出一道流光。盾牌狠狠砸在恶兽的脖颈位置,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盾牌上的金色光芒炸开,像一颗小太阳在黑暗中爆发。
恶兽的头颅被撞得偏向一侧,冲锋的轨迹出现了短暂的偏移。
车子从恶兽身边擦过。
距离近到尼禄透过车窗,能清晰地看到恶兽漆黑躯体的纹理——那不是皮肤,不是甲壳,是某种流动的、粘稠的黑暗物质,像石油,又像融化的沥青,表面不断有细微的波纹荡漾。
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转动,瞳孔深处倒映出车子的轮廓,也倒映出尼禄的脸。
咕噜——恶兽眼睛转向了尼禄。
他的红瞳与恶兽的猩红眼睛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他能看到恶兽眼睛里的倒影——不只是车子和他的脸,还有某种更深层的、难以理解的东西。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猎物,不像是在看敌人,更像是在看……某种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车窗外,恶兽已经挣脱了阿喀琉斯的纠缠。它似乎对使徒失去了兴趣,再次转向车辆的方向。
但这一次,它的动作有些奇怪。
不再是狂暴的冲锋,而是……踉跄?
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前肢一软,竟然跪倒在地。
黑暗的躯体表面,那些流动的纹理开始紊乱,像沸腾的水面般起伏波动。黑色的“液体”从它身上滴落,落在地面上,没有留下痕迹,只是无声地消失。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像喝醉的巨人,摇摇晃晃。
“呜——”
低沉的、像是呻吟的咆哮从它体内传来,那声音不像之前充满暴戾,反而带着某种……痛苦?困惑?
轰——
恶兽的脑袋砸在地上,这次,溅起了烟尘。巨大的头颅埋在废墟中,猩红的眼睛半闭着,光芒黯淡。
车子还在疾驰,但恶兽倒下的位置,正好在车辆前进的路线上。
“刹车!!”卡洛儿大喊。
管理员猛踩刹车,同时猛打方向盘。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侧滑,漂移,在距离恶兽头部不到五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尘土飞扬,扑在挡风玻璃上。
车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车前方,看着那只匍匐在地的恶兽。
它不再动弹,只是喘息。
巨大的身躯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起伏,黑暗的表面就变得更加稀薄,像雾气般缓缓消散。
先是爪子,然后是四肢,接着是躯干。
就像被橡皮擦一点一点擦去的铅笔画,逐渐变淡,逐渐透明。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是安静地、不可逆转地消失。
尼禄隔着车窗和扬起的尘土,能清晰地看到那双正在消散的猩红眼睛。
但在彻底消失前,那双眼睛再次看向了尼禄。
不是看向车子,是精准地看向他,看向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胸口传来刺痛。尼禄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手指死死抓住胸口的衣物,呼吸变得急促。
他能感觉到,那不是攻击,不是恶意。
是某种更复杂的……联系?
像一根无形的线,从恶兽体内延伸出来,连接到他胸口的龙玉上。线的另一端传来的是混乱的情绪——痛苦,迷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眷恋?
恶兽的最后一部分——那双眼睛——也消散了。
像一阵烟,被夜风吹散,无影无踪。
街道上只剩下被破坏的废墟,燃烧的火焰,以及站在不远处的两位使徒。阿喀琉斯收起盾牌,银白色的盔甲在火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维尔玛落在他身边,机械左眼中的数据流逐渐平复。
恶兽消失了。
但尼禄胸口的剧痛,却久久没有散去。
他靠在座椅上,喘着气,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红瞳深处翻涌着难以理解的困惑,还有一丝隐约的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
那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它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龙玉会有那样的反应?
为什么,我感觉……它认识我?
“尼禄?”希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已经解开安全带,探身过来,用手帕擦拭他额头的冷汗,“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尼禄勉强说,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只是……有点累。”
卡洛儿也从前座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担忧。她伸手覆在尼禄的手背上,微凉的触感带来一丝清醒。
“先离开这里。”她说,“其他的事,回去再说。”
管理员这才如梦初醒,连忙重新发动车子。引擎的轰鸣声中,越野车缓缓驶离这片废墟,驶向安全的区域。
尼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那双猩红的眼睛,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还有胸口龙玉传来的、久久不散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