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道夫·克劳利睡得正香。
这位五十二岁的食品加工厂老板侧躺在定制的水床上,鼾声均匀而响亮。丝绸睡衣贴着略微发福的腹部,一只手搭在妻子玛莎的腰上。
卧室里弥漫着薰衣草精油和金钱的味道——后者来自墙角的保险柜,以及床头柜上那块价值抵得上普通工人十年薪水的腕表。
凌晨三点四十分,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的来电铃声,是刺耳的、高频的、仿佛警笛般的强制警报音。床头柜震动起来,屏幕亮得刺眼。
伦道夫皱了皱眉,没睁眼,只是挥手在空气中胡乱拍打。手掌碰倒了水杯,凉水泼在真丝床单上。他咒骂了一声,终于不情愿地睁开眼皮。
“什么鬼东西……”他摸索着抓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血红色的警告框,文字滚动得飞快:
「紧急避难警报——恶兽再次现身,正在向奥莱斯东区南部移动。预计二十分钟内抵达您所在区域。请立即前往最近的防空洞避难。重复,请立即前往最近的防空洞避难。」
下面附带了地图,一个闪烁的红点正在快速逼近代表他家的蓝点。
伦道夫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狠狠把手机砸在墙上。
“操!”
玛莎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亲爱的?怎么了?”
“恶兽!又是那该死的恶兽!”伦道夫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昨天闹了一整天还不够,今天又来!猎人公会那群废物到底在干什么!”
他一边骂一边拉开衣柜,胡乱抓起几件衣服扔给玛莎。
“赶紧穿衣服,收拾值钱的东西。妈的,凌晨三点多把人吵醒……”
玛莎完全清醒了,手忙脚乱地套上连衣裙。她跑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盒,把项链、戒指、耳环一股脑塞进小包里。动作慌张,一枚钻石戒指掉在地毯上,她弯腰去捡,手指发抖。
伦道夫已经穿戴整齐。他从保险柜里取出现金、存折和几份重要文件,塞进公文包。又拉开抽屉,拿出那把很久没用过的手枪,检查弹匣。
“带点吃的和水!”他朝妻子吼,“谁知道要在防空洞待多久!”
玛莎点头,小跑着冲向厨房。冰箱门开合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伦道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惨白的光晕。远处似乎能听到隐约的警笛声,但很微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想起昨天工厂被毁的报告。
保险公司的评估员下午来过电话,说初步估计损失超过八百万奥莱斯币。幸好他买了全额灾害险,不然半辈子心血就没了。
“畜生……”他咬牙切齿。
玛莎提着两个购物袋回来,里面塞满了瓶装水、面包和罐头。她气喘吁吁:“好了,我们走吧。”
伦道夫接过一个袋子,另一只手拎着公文包。两人匆匆下楼。
车库里的豪华悬浮车安静地停着。伦道夫用指纹解锁,车门无声滑开。他正要坐进驾驶座,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警告:恶兽移动速度异常加快,预计抵达时间修正为十二分钟。请立即避难,不要使用私人交通工具,避免堵塞应急通道。」
“妈的!”伦道夫踹了车门一脚,“走!步行!”
他们跑出庭院,沿着人行道朝最近的防空洞方向奔去。伦道夫五十多岁了,平时缺乏锻炼,跑了几百米就开始喘粗气。公文包越来越沉,袋子勒得手指发麻。
玛莎更不堪,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踉跄,差点摔倒。伦道夫粗暴地拽着她胳膊,继续向前拖。
街道上开始出现其他人。都是被警报惊醒的居民,有的穿着睡衣,有的裹着毯子,脸上写满惊恐和困倦。人群像受惊的羊群,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防空洞入口就在两个街区外,是个下沉式的地下设施。入口处已经挤满了人,两名身穿制服的引导员正在维持秩序,声音嘶哑地喊着:
“不要推挤!有序进入!携带儿童的优先!”
伦道夫才不管什么优先。他用力往前挤,用肘部顶开挡路的人。有人骂了一句,他瞪回去:“滚开!我纳税的时候你们还在吃奶呢!”
玛莎小声道歉,但被丈夫拽着,只能跟着往前闯。
终于挤进防空洞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大,但已经塞了至少两三百人。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和恐惧的味道。照明灯发出苍白的光,在混凝土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伦道夫找了个靠墙的位置,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面。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
玛莎挨着他坐下,双手紧紧抱着装首饰的小包。
“水……”伦道夫伸手。
玛莎从袋子里拿出瓶装水,拧开递给他。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长长吐了口气。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人们或坐或站,大多低着头,偶尔有孩子的抽泣声,很快被家长低声安抚。引导员关闭了厚重的防爆门,机械锁扣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与外界隔绝了。
伦道夫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五十二分。他闭上眼,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
“该死……”他喃喃道,“好好一个晚上,被这畜生毁了……猎人公会到底在干什么,一只怪物都解决不了……”
玛莎轻轻拍他的手臂:“别生气了,安全最重要。”
“安全?”伦道夫冷笑,“我的工厂昨天被它毁了!八百万!就算保险能赔,停工期间的损失谁赔?那些订单违约的赔偿金谁付?”
他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周围几个人看过来,眼神复杂。
“看什么看!”伦道夫吼道。
那些人转过头去。
玛莎低声劝:“小声点,大家都在害怕……”
“害怕?我更害怕破产!”伦道夫压低声音,但语气依旧愤怒,“那只恶兽为什么偏偏盯上我的工厂?啊?奥莱斯那么多工厂,那么多该死的建筑,为什么就是我?”
没有人能回答。
他靠回墙面,闭上眼。疲惫和愤怒在体内交战,但最终疲惫占了上风。鼾声很快响起,粗重而均匀。
玛莎叹了口气,把外套盖在丈夫身上。她自己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双手在胸前交握,像是在祈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防空洞里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
有人试图用手机上网,但信号被屏蔽了,只能看本地缓存的新闻。昨天恶兽袭击的报道和照片在屏幕上闪烁,那些被“消除”得干干净净的建筑断面,看得人脊背发凉。
凌晨四点十分。
防空洞的内置广播突然响了,是引导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各位居民请注意,接到上级指令,本防空洞可能存在安全风险,需要立即转移至三公里外的二号备用避难所。请各位有序起身,跟随引导员撤离。重复,请立即撤离。”
人群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不是刚进来吗?”
“外面安全了吗?”
疑问和不安像瘟疫般扩散。
伦道夫被吵醒了,他烦躁地睁开眼:“又怎么了?”
“要转移。”玛莎小声说,“说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伦道夫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妈的,折腾人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