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怨归抱怨,伦道夫还是拎起公文包和袋子,跟着人群往外走。
防爆门重新打开,外面街道上停着几辆军用运输车,车灯刺破夜幕。
引导员指挥人们上车:“快点!每辆车坐满就走!不要带大件行李!”
伦道夫挤上了一辆车。车厢里塞了三十多人,空气污浊。他靠着车厢壁,闭上眼,试图继续睡。
运输车启动了,在空旷的街道上加速行驶。透过车厢后方的小窗,能看到奥莱斯的夜景飞速倒退。远处某个方向有火光,但很快被建筑遮挡。
伦道夫迷迷糊糊地想,等这件事结束,他得去猎人公会投诉。纳税人的钱养着他们,他们却连一只怪物都搞不定,丢人。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突然急刹车。
惯性让所有人向前倾倒。伦道夫额头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痛得骂了一声。
“怎么回事!”有人喊。
司机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带着颤抖:“前面……前面有东西……”
伦道夫挤到窗边,透过玻璃往外看。
然后他僵住了。
街道尽头,一个漆黑的巨大身影正在缓缓站起。
恶兽。
和新闻照片里一模一样——纯粹的黑暗凝聚体,轮廓模糊,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那双猩红的眼睛在夜色中燃烧,像两盏来自地狱的灯笼。
它转过头,看向运输车车队。
“快倒车!”有人尖叫。
司机猛挂倒档,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但太迟了。
恶兽动了。
不是冲锋,是更诡异的移动方式——它的身躯像液体般流动,在地面上滑行,速度快得违背物理常识。漆黑的影子拖出残像,所过之处,路灯、垃圾桶、停靠的车辆,一切都被“消除”成光滑的平面。
“下车!跑!”引导员砸开车门。
人群疯了般涌出车厢。伦道夫被推搡着摔在地上,公文包脱手飞出。他爬起来,顾不上去捡,拽着玛莎就往后跑。
“我的首饰……”玛莎回头。
“别管了!”伦道夫吼道。
他们混入四散奔逃的人群,朝着反方向狂奔。伦道夫的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玛莎的高跟鞋早就跑掉了,光脚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留下血印。
身后传来巨响。
伦道夫回头瞥了一眼,看到恶兽撞穿了运输车。那辆钢铁造物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压扁,然后“消失”。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寂静的抹除。
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加速。
“这边!”有人指着旁边的小巷。
人群涌入狭窄的巷道,像老鼠钻进地洞。伦道夫跟在后面,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巷道另一头通往另一条街道,那里似乎有灯光,还有——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咚!
地面震颤。阿喀琉斯单膝跪地,盾牌砸在地面上,金色纹路全亮。他站起身,挡在巷道出口前,银白盔甲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所有人,继续往前跑!”他头也不回地喝道,“不要停!”
伦道夫如蒙大赦,拉着玛莎从阿喀琉斯身边冲过。他瞥见这位第三使徒的侧脸——坚毅,紧绷,但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纯粹的专注。
恶兽追到了巷口。
阿喀琉斯举起盾牌,迎了上去。
撞击声在身后炸开,像两座山相撞。冲击波掀起狂风,吹得伦道夫差点摔倒。他不敢回头,只顾往前跑。
街道上已经有猎人公会的人接应。穿着制服的猎人引导幸存者登上新的车辆,车队再次启动,朝着更远的地方撤离。
伦道夫瘫在车厢里,大口喘气。玛莎靠着他,浑身发抖。
“结、结束了吗?”她颤声问。
伦道夫想回答,但说不出话。他透过车窗看向后方,看到阿喀琉斯和恶兽缠斗的身影。金色与黑色碰撞,每一次交锋都让地面龟裂,建筑崩塌。
但恶兽似乎……不太专心。
它的猩红眼睛,始终锁定着某个方向。
伦道夫顺着它的视线看去,然后愣住了。
它在看这辆车。
准确地说,它在看这辆车里的某个人。
此时,猎人公会指挥中心。
卡戎盯着数十面光屏,睿智的眼眸中数据流般闪过分析。恶兽的移动轨迹被绘制成三维地图,红点代表的恶兽在街道网络中穿梭,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得诡异。
“它在追什么东西。”卡戎低声道。
“已经分析过三次了,目标区域内没有高价值设施,没有重要人物注册居住。”监控员汇报,“除非……”
“除非它追的不是设施,是人。”卡戎接话。
他调出过去三十分钟内所有转移部队的名单,进行交叉比对。程序高速运行,数十万条数据被过滤、分析、关联。
十分钟后,结果跳出。
卡戎盯着屏幕上高亮的两行信息,瞳孔微微收缩。
“伦道夫·克劳利,玛莎·克劳利。”他念出名字,“昨天被摧毁的‘克劳利食品加工厂’的所有者。”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恶兽第一次出现,摧毁了那座工厂。第二次出现,目标明确地追击工厂的主人。这不是随机破坏,这是有目的的追杀。
但为什么?
卡戎按下通讯键:“阿喀琉斯,听得到吗?”
频道里传来混杂着撞击声和喘息的声音:“能听到!”
“恶兽的目标是两个人,伦道夫·克劳利和他的妻子。他们应该在第三转移车队里。保护他们,那是关键。”
阿喀琉斯啧了啧舌:“知道了!”
街道上,阿喀琉斯一个侧翻滚,躲开恶兽的爪击。盾牌横扫,金色光芒炸开,逼退恶兽半步。他趁机后跳拉开距离,左手在护腕上一按。
护目镜弹出,覆盖右眼。镜片上数据流滚动,锁定了远处那辆正在逃离的运输车。热成像显示,车厢后部有两个紧挨在一起的人形热源。
“找到你们了。”阿喀琉斯低语。
他正要冲过去,恶兽却突然发出一声咆哮。
不是兽吼,是某种扭曲的、掺杂着疯狂和痛苦的嚎叫。漆黑的身躯剧烈蠕动,表面浮现出诡异的波纹。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它体内“分离”出来。
一道黑影,纤细,修长,像人的轮廓,但又模糊不清。它脱离恶兽的瞬间,速度爆发到极致,化作一道黑线射向运输车。
阿喀琉斯脸色大变:“住手!”
他全力冲刺,盾牌在前,想要拦截。但黑影太快了,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的极限。它掠过街道,掠过废墟,掠过惊慌的人群,目标明确得可怕。
运输车就在前方五十米。
伦道夫从后窗看到了那道黑影。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玛莎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
砰!
黑影撞翻整辆车,漆黑的利爪嵌入车壳,像剥虾一样撕开。
人群如同一篮杏子滚出,但根本顾不及看黑影,就做猢狲散去。只剩下伦道夫夫妇愣在原地惊魂未定。
然后伦道夫看到一抹黑色扬起——
那是一把镰刀。
轮廓扭曲,仿佛由凝固的黑暗构成。刃口流淌着不祥的暗红色光晕,像是干涸的血。
镰刀挥下。
“住手——!”阿喀琉斯的怒吼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