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刀挥下。
没有金属切割骨肉的闷响,没有血液喷溅的嘶声。
有的只是一种更诡异的声音——仿佛空间本身被撕开一道细缝的、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撕裂声。
伦道夫和玛莎同时低头。
他们看到自己的双腿,从膝盖以下,还站在原地。
穿着睡裤的小腿,套着丝袜的脚踝,玛莎掉了一只的高跟鞋——它们立在地上,像两对精心摆放的模型。
然后剧痛才涌上来。
不是逐渐增强的痛,是瞬间爆炸的、仿佛整个下半身被扔进熔炉的剧痛。伦道夫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身体失去支撑,向前倾倒。
他和玛莎像两袋被卸掉底盘的货物,重重摔在地上。
断腿处砸在地面,创口被撞击,痛感翻倍。伦道夫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疼痛又把他强行拉回清醒。他在地上翻滚,双手胡乱抓向大腿末端——那里本该有膝盖,现在只有光滑如镜的断面。
没有流血。
不是没有血,是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断面太光滑了,血管和肌肉组织被某种力量“封”住了半秒。然后封禁解除,鲜血像决堤的洪水般喷涌。
嗤——
两股血泉从伦道夫腿间射出,溅在天花板上,画出放射状的红斑。玛莎的血则在地面蔓延,迅速汇成一滩。
“啊啊啊啊——!!”伦道夫的惨叫撕裂空气。
玛莎已经叫不出声了,她蜷缩着,双手死死按住大腿根部,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泪水、鼻涕、口水混合着糊了满脸,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抽气。
而制造这一切的那个存在,就站在血泊中央。
阿喀琉斯的护目镜里,清晰地倒映出它的轮廓。
人形。
大约一米六五的身高,纤细,修长。全身覆盖着纯粹的黑暗,像是用墨汁浇筑的雕塑,表面没有任何反光,反而在吞噬周围的光线。
它的脸是一张Joker牌。
不是面具,是直接“长”在脸上的图案——夸张上扬的鲜红嘴角,咧到耳根的诡异笑容。那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深处燃烧着猩红的光点。
最诡异的是它身后。
九条尾巴。
不是毛茸茸的狐尾,是蠕动的、滑腻的、仿佛由液态黑暗凝聚而成的触手状结构。每一条都有成年人大腿粗细,表面浮现着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
恶兽庞大的身躯正在这人形生物背后消散。
像沙堡被潮水冲刷,漆黑的巨兽从四肢开始崩解,化作黑色的雾气消散。
阿喀琉斯动了。
短剑出鞘,银白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刺向人形生物的后心。
剑尖命中。
然后穿透了过去。
不是刺穿肉体的手感,是更诡异的空无——仿佛剑刺入的是水中倒影,是雾气幻象。短剑毫无阻力地穿过黑暗的身躯,从另一侧穿出,没带出一滴血,没留下一道痕。
阿喀琉斯瞳孔收缩。
他立刻抽剑回撤,同时旋身,盾牌横扫。盾面金色纹路全亮,带着能砸碎城墙的巨力轰向对方头颅。
一条尾巴动了。
快得只剩残影。
黑色触手像鞭子般抽来,精准地卷住盾牌边缘。阿喀琉斯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从盾牌传来——那不是蛮力,是某种更诡异的、仿佛能“吞噬”力量的性质。
他想挣脱,但尾巴已经缠住了盾牌,顺势向上蔓延,缠住他的手臂,然后是躯干。
“什么……”阿喀琉斯咬牙发力。
尾巴收紧。
咔啦。
盔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阿喀琉斯感觉肋骨在哀嚎,内脏被挤压。这力量太恐怖了,远超刚才的恶兽,甚至超过他交手过的任何敌人。
人形生物缓缓转过头。
那张Joker牌的脸正对着他,夸张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笑声从它体内传了出来——不是从嘴里,是从全身每个部位同时发出的、重叠的、扭曲的怪笑:
“桀桀桀……”
笑声钻进耳朵,钻进大脑,像无数根针在搅动脑髓。阿喀琉斯感到一阵眩晕,手上的力气松懈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尾巴猛地一甩。
不是投掷,是“弹射”。阿喀琉斯感觉自己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整个人离地飞起,速度快到视野扭曲。车厢后壁在眼前放大,他本能地举盾——
轰!
不是他撞穿车厢,是车厢被他撞穿。钢铁和复合材料像纸片般撕裂,他继续向后飞,飞向夜空。
空气在耳边尖啸。速度还在加快,突破音障的瞬间,冲击波在身后炸开一团白雾。阿喀琉斯睁不开眼,风压像铁锤砸在脸上。
他估算着速度——照这个势头,会飞出至少三公里,砸进某栋建筑。
但下一刻,所有的动能突然消失了。
不是减速,是瞬间归零。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半空中接住了他,把他所有的速度、所有的惯性全部“抹除”。
阿喀琉斯悬停在空中。
周围是纯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他像漂浮在宇宙深空,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然后黑暗褪去。
月光重新洒下,街道、废墟、远处的建筑轮廓——现实世界的景象重新浮现。阿喀琉斯低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地面上,双脚稳稳踩在碎石里。
面前站着一个人。
蓝紫色短发在夜风中微动,蛇瞳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便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个出来散步的少年。
但阿喀琉斯知道他是谁。
“主宰阁下。”他沉声道。
“嗯。”雷根应了一声,眼睛没看他,始终盯着前方。
阿喀琉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三十米外,那个人形生物还站在运输车旁。九条黑色尾巴在身后缓缓摇曳,Joker牌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多谢。”阿喀琉斯说,活动了一下被勒得生疼的手臂,“接下来——”
“你退下。”雷根打断他。
阿喀琉斯愣住:“什么?”
“这个东西,你应付不了。”雷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阿喀琉斯皱了皱眉:“老师说过,我的体质能抵抗它的‘消除’能力。而且我这面盾牌是母亲所赐,也能伤到它。刚才……”
“你确实能抵抗它的特殊能力。”雷根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但并不是全身。”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阿喀琉斯头上。
雷根说的没错,经过母亲淬炼过体质的阿喀琉斯,其致命弱点正是淬炼时被母亲提着的脚踝。
“我能——”他还要争辩。
“就连我,”雷根再次打断,蛇瞳微微收缩,“也不一定能拿下它。”
阿喀琉斯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雷根的侧脸,想从那张少年面容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他找不到。雷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近乎凝重。
“一千年前是如此,”雷根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现在,也是如此。”
他缓缓抬起右手,从口袋里抽出。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在他掌心上方弯曲,凝聚成一个巴掌大小的、纯粹黑暗的球体。
虚空球。
雷根的招牌能力,能吞噬一切物质和能量的不同于黑洞的球体。
但此刻,这个虚空球在微微颤抖。不是雷根在抖,是球体本身在不稳定地震颤,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记忆的碎片在雷根的脑海里浮现。
不是清晰的画面,是模糊的色块,破碎的声音,还有……痛。
被第三王妃烙下爬满全身的诅咒印记,平时没有感觉,但此刻,它开始发烫。
雷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
一千年前,暴君讨伐战。他对上了暴君的第四王妃——那个被称为“祸国妖姬”的狐妖。
她在施展妖术后,也像黑影这样,极黑——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