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的两条尾巴动了。
不是粗暴地卷起，而是像毒蛇般轻柔地缠绕上伦道夫和玛莎的身体。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向上螺旋缠绕，经过小腿、大腿、腰腹，最后停在胸腔位置。
伦道夫已经痛得神志模糊，但尾巴缠上来的触感让他猛地睁大眼睛。那不是蛇鳞的冰凉，是更诡异的、仿佛无数细小吸盘在皮肤上蠕动的黏腻触感。
“不……不要……”他嘶哑地哀求。
玛莎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瞪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
尾巴开始收紧。
很慢。
慢得像钟表的秒针，一格格、一点点地施加压力。伦道夫能清晰地感觉到肋骨在哀鸣，肺部的空气被一丝丝挤出去。他想吸气，但胸腔的空间正在被不可抗拒地压缩。
“呃……嗬……”他的喉咙里挤出漏气般的声音。
玛莎更惨。她的身体本就孱弱，尾巴才收紧到第三圈，她的脸色就由苍白转为青紫。嘴巴大张着，像离水的鱼，但吸不进半点空气。
黑影笑了。
“桀桀桀……”
笑声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像生锈的锯子在神经上反复拉锯。它甚至抬起空闲的一条尾巴，对着雷根轻轻摇了摇，像在逗弄宠物。同时，另外两条尾巴继续缓慢、坚定地收紧。
伦道夫的眼球开始凸出。
他看到了自己的妻子。玛莎的脸已经变成深紫色，嘴唇发黑，瞳孔在扩散。她的手无力地抓挠着缠在胸前的黑色触手，指甲折断，在滑腻的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然后她的手臂垂了下去。
彻底不动了。
伦道夫想喊，但发不出声音。胸腔被挤压到极限，心脏在疯狂跳动，试图泵血，但血液流通的通道正在被一点点掐断。视野开始变暗，耳朵里嗡嗡作响。
只有那笑声还在。
“桀桀……桀桀桀……”
黑影似乎在享受这个过程。它甚至微微晃动着身体，像在随着某种无声的节奏起舞。九条尾巴在空中摇曳，其中两条卷着将死之人，另外七条懒洋洋地摆动。
雷根的眼神彻底冷了。
“走。”他对阿喀琉斯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同时，他右手向前一挥。
虚空球脱手飞出。
不是直线，是扭曲的轨迹——球体在飞行过程中不断吞噬周围的光线和空气，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螺旋状真空轨迹。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沟，碎石被吸入其中，瞬间湮灭。
这是能吞噬一栋大楼的攻击。
黑影甚至连头都没转。
一条空闲的尾巴随意地抬起，像拍苍蝇般抽向虚空球。
接触的瞬间，阿喀琉斯以为会看到爆炸，看到能量对冲的闪光。
但没有。
尾巴“穿过”了虚空球。
字面意义上的穿过——虚空球像幻影般毫无阻力地穿过黑暗的触手，继续向前飞，撞在远处一栋半塌的建筑上。建筑无声地消失了一半，断面光滑如镜。
而尾巴毫发无损。
甚至连表面的黏腻光泽都没有变化。
雷根的脸色非常的难看。
“该死。”
阿喀琉斯在雷根开口的瞬间就已经后撤，此刻全速爆发，银白身影化作流光冲向远处。同时按下耳麦:“老师！情况有变！”
“说！”卡戎的声音传来。
“主宰与目标交战中！目标疑似与千年前的第四王妃有关！主宰确认是她的妖术！”
通讯那头沉默了半秒。
卡戎坐在轮椅上，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木质的扶手在他掌心变形、开裂，碎屑刺进皮肤，但他毫无知觉。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
第四王妃的妖术。
这句话仿佛解开了什么封印一般，将千年前的资料呈现在卡戎脑海里。
如果是她的妖术，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恶兽的“消除”能力，黑影的非实体特性，那种无视一切防御的攻击方式——正是当年第四王妃那诡异的妖术！
目标来源确定，却也意味着……
卡戎的心脏沉到谷底。
现如今，没有任何人能杀死这只怪物！
因为当年杀死这只怪物的，是他的第一个学生。
那个金发如火、脾气比火更暴的女子。她拥有一种特殊能力——不是魔法，不是神力，是更本质的、能“否定”一切非常理现象的绝对暴力。
她硬生生用拳头，一拳一拳，把第四王妃从这黑影的状态“砸”回了实体，然后，杀死了她。
可她是初代霸王。
是一千年前就死亡、不可复制的奇迹。
那种特殊能力也随她埋入黄土。
现存再强的暴力，没有那特殊能力的加持，在第四王妃的妖术面前也只是徒劳。
大敌当前，这该如何是好？
卡戎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无力。作为猎人公会的创建者，作为教导过无数英雄的老师，他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深切的绝望。
通讯器里传来阿喀琉斯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战斗的轰鸣。
卡戎闭上眼。
战场上，雷根正在后退。
不，不是后退，是被迫闪躲。
黑影动了。
手中的镰刀扬起。
不是劈砍，是更诡异的动作——
镰刀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弧线所过之处，空间本身被“切开”一道细缝。细缝向雷根蔓延，沿途的一切，无论是碎石、钢筋还是残存的路灯，都被平滑地分成两半。
雷根侧身闪开，同时左手一握。
三个虚空球同时生成，呈三角阵型轰向黑影。
无效。
三个球全部穿过黑影的身体，在后方炸开三个直径十米的球形空洞。地面消失，露出下方的排水管道，污水喷涌而出。
黑影甚至没停顿。
它已经突进到雷根面前五米内。镰刀横扫，这次是横向的空间切割。雷根向后弯腰，刀锋几乎贴着鼻尖掠过。他能感觉到鼻子前方的空气被“抽空”了，形成短暂的真空。
尾巴同时袭来。
不是一条，是四条。从四个方向包抄，封死所有退路。雷根低喝一声，双手同时虚握，八个虚空球在周身瞬间生成，然后爆炸。
不是攻击黑影，是自爆。
虚空球互相碰撞，引发连锁湮灭反应。周围的空气、光线、声音——一切都被短暂地吞噬。形成了一个直径二十米的绝对寂静领域。
雷根趁机后撤。
但黑影只是被震退了三米。它的身体在湮灭领域中扭曲、波动，像水中的倒影，但很快就稳定下来。Joker牌的笑容依旧刺眼。
“桀桀桀……”
笑声又响起了。
雷根的呼吸开始急促。
不是累，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灵魂深处的颤栗。
一千年前，他就是被这种妖术逼入绝境。那时候，初代霸王及时赶到，救了虚弱的他一命。
可现在他只有一个人。
而且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尽管这一千年来他从未停止修炼，尽管他对被缩小、被诅咒的身体已经适应。哪怕更精进了虚空之力，但在第四王妃的妖术面前，他依旧只有挨打和逃跑的份。
要想摧毁这个妖术，除非……能再现当年初代霸王的“绝对暴力”。
但可能吗？
雷根再次凝聚虚空球，但这次没有扔出。他在思考，在计算，在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战场已经满目疮痍。
以两人为中心，半径百米内的区域像是被无数把无形的巨刃切割过。
地面布满深沟，建筑被切成几何碎块，路灯只剩下半截灯杆。虚空球留下的湮灭坑洞随处可见，里面漆黑一片，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就在此时，街道尽头传来引擎的嗡鸣。
一辆银色的悬浮车急刹停下，车门滑开，几个人影冲了下来。
是尼禄一行人。
“别过来！”雷根头也不回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尼禄第一个冲下车，红瞳在夜色中扫视战场。他看到雷根，看到满地的狼藉，然后——
看到了那个黑影。
九条尾巴，Joker牌的脸，手中的镰刀，还有尾巴上卷着的、不成人形的尸体。
尼禄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剧烈的冲击——仿佛有一把钥匙插进大脑深处，强行撬开了一扇被锁死的门。
锁碎了。
斯塔尔代施加的记忆封印，在巨大的刺激下土崩瓦解。
画面涌出来。
不是连贯的影像，是碎片——绝美的女子，柔顺的长发，摄人心魄的眼眸，此时亲昵地搂着一个男人的手臂。她笑得很幸福，眼睛弯成月牙，九条尾巴在身后愉快地摇摆。
她的脸……
她的脸——！
尼禄的嘴唇在颤抖。
他盯着黑影那张Joker牌的脸，盯着那夸张的笑容，盯着空洞眼窝里的猩红光点。
从那男人口中，尼禄听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被历史抹去、被世人遗忘、但此刻在他灵魂深处轰然响起的名字。
尼禄张开了嘴。
声音从他喉咙里溢出，很轻，但在死寂的战场上清晰得可怕:
“第四王妃……”
他顿了顿，红瞳死死锁定黑影。
“祸国妖姬——”
“妲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