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是医神!”希尔的声音撕裂了客厅的寂静,“怎么可能救不了他!”
她冲了上去。
动作快得连尼雅都没反应过来。希尔一把揪住普修的衣领,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碧蓝的眼眸里燃烧着火焰——愤怒的、绝望的、濒临崩溃的火焰。
“你可是尼禄的父亲!”她咆哮,声音因悲愤而颤抖,“你怎么能放弃他!你怎么能!”
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混着愤怒和恐惧,顺着脸颊滚落。
“希尔!松手!”尼雅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臂。
露茜和卡洛儿也围上来。几个人合力才把失控的希尔从普修身上拉开。希尔还在挣扎,像一头被困的母狮,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吼。
普修站在原地,衣领被扯得凌乱。他看着希尔,看着她脸上混合着泪水和愤怒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低下头。
什么也没说。
卡洛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理智。她走到普修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小哥的身体——状况你是知道的。”
她停顿了一下,差点说出“龙玉”两个字。余光瞥见客厅里的主宰,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死气怎么可能威胁到他的生命?”
普修睁开眼睛,眼神里是医神罕见的疲惫:“那不是普通的死气。”
他看向急救室紧闭的门。
“它比死气更可怕。是能直接夺走生命的,未知的东西。如果只是普通的死气侵蚀,我还至于束手无策吗?”
卡洛儿一噎。
她张嘴想反驳,想说“可是龙玉是生命之源”,想说“四神器的力量应该能抵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普修的眼神。
那不是放弃,是无力。
一种连医神都感到的、面对规则层面侵蚀的无力。
普修往旁边走了一步,靠在了墙上。他紧紧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卡洛儿刚才说的没错——他贵为医神,又是人类的守护神,却连自己的养子都救不了。
他好久没有遇到这么糟心的情况了。
那种无力感,又回来了。
“尼禄……”希尔喃喃着,突然挣脱了众人的搀扶。
她冲向急救室。
“希尔!”卡洛儿喊。
但门已经被推开了。
少女们鱼贯而入。急救室不大,中央的病榻上,尼禄静静躺着。
然后所有人都僵在了门口。
尼禄全身爬满了黑色的纹路。
密密麻麻,像蛛网,又像某种古老的诅咒符文。从胸口开始,蔓延到脖颈、脸颊、手臂、腰腹、双腿。几乎看不见一寸正常的皮肤,整个人像是用墨汁浇筑的黑色雕塑。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唇色发紫。
胸廓在动。
很微弱,每秒一次,像垂死之鱼最后的喘息。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喉咙里细微的、漏气般的声音。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显然,哪怕有龙玉,他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
露茜的眼泪瞬间决堤。
“尼禄先生……!”她站得笔直,双手下垂,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放声嚎啕大哭。哭声在狭小的急救室里回荡,撕心裂肺。
希尔踉跄着走到病榻前。
她俯下身,双手颤抖着捧起尼禄的脸。那张脸冰凉,黑色纹路在皮肤下蠕动,像有生命的寄生虫。尼禄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里面一片空洞的黑暗。
“尼禄……”希尔的声音在抖,“不要……不要丢下我……”
她再也控制不住,整个人匍匐在病榻上,脸埋在尼禄颈侧,嚎啕大哭。泪水浸湿了黑色的纹路,但那些纹路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求求你……不要丢下大家……不要丢下我……”
卡洛儿走到病榻另一侧。
她捏起尼禄的左手。那只手冰凉僵硬,黑色纹路像藤蔓缠绕着每一根手指。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咬牙,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声。
恨意在心里翻涌。
不是恨尼禄,不是恨雪娜。
是恨自己。
什么睿智的冰龙,什么博学多识。连拯救心爱的人都做不到,哪里聪明了!
鸠无声地走到床头。
她抓起尼禄的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两道清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尼禄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但嘴唇在颤抖。
在心里,她一遍遍重复:
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我好不容易回到你身边。
你好不容易给了我想要的东西,怎能……弃我而去。
尼雅站在床尾。
她一手按在尼禄胸口,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心跳。嘴唇被咬破了,血丝渗出来,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咸腥苦涩。
她在心里骂:
你这木头,怎么说死就死!
不准死!
本小姐命令你不准你死啊!
突然——
尼禄胸廓的最后一次抽动,停止了。
那微弱的、漏气般的呼吸声,消失了。
病房陷入死寂。
希尔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尼禄?”
没有回应。
尼雅的手还按在他胸口,但掌心下的心跳……停了。
“尼禄!”希尔尖叫,摇晃尼禄的肩膀,“尼禄你醒醒!醒醒啊!”
卡洛儿抓起尼禄的手腕,手指按在脉搏上。三秒后,她的脸色变得惨白。
“脉搏……没了……”
“不可能!”尼雅大吼,双手按在尼禄胸口开始按压,“木头你给我回来!回来啊!”
一下,两下,三下。
急救室里只剩下尼雅按压胸腔的沉闷声响,和少女们压抑的、绝望的抽泣。
尼禄的眼睛还半睁着。
黑色的瞳孔已经彻底失去光泽,像两颗被磨光的黑曜石,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希尔瘫坐在床边,手还捧着尼禄的脸。她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些黑色的纹路像胜利者般爬满她爱人的全身。
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然后,某种更强烈的东西涌了上来。
祈愿。
不只是她。
露茜跪在床边,双手合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在心里拼命祈祷:无论是什么神明,无论是哪位存在,求求您救救尼禄先生……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卡洛儿紧紧握着尼禄的手,额头抵在手背上。她闭着眼,在心里嘶喊:我愿意用我所有的知识、所有的力量,用我的一切,换他活下来……
鸠依然沉默,但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在心里默念:倒吊人啊,如果要死,让我替他。让他活下来。
尼雅还在按压,手上的动作已经机械,但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在心里骂,也在心里求:你这混蛋木头……本小姐命令你活下来……谁准你死了……谁来……谁来救救他啊……
五个少女的祈愿。
五种不同的情感——爱、悔恨、愧疚、奉献、愤怒——在绝望中交织,在绝境中共鸣。
它们化作了一种力量。
一种纯粹到近乎本源的愿力。
然后,奇迹发生了。
卡洛儿的胸口突然迸发出两光。
不是从衣服外面,是从体内透出的、温暖而柔和的光。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光束,从她胸前射出,在空中交汇。
一张塔罗牌,从光束中浮现。
牌面朝上,缓缓旋转。
牌面上画着一对相拥的恋人,背景是蔚蓝的天空和金色的阳光。但此刻,牌本身在发光——圣洁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的白色光芒。
那是选中卡洛儿的创世塔罗·恋人。
卡洛儿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这张牌自从选择她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异动。
牌在空中停住。
然后,牌面上女子的画像——那个依偎在恋人怀中、有着波浪卷长发的女子——动了。
她从牌面上走了下来。
身形是透明的,像由光构成的幻影。波浪卷长发垂到腰际,身体曲线在光芒勾勒下完美得近乎神圣。但看不清样貌,脸的部分被柔和的光晕笼罩。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她走到尼禄身边。
俯下身。
一手轻轻放在尼禄胸口,然后她低下头,另一只手托起尼禄的脸。
唇,吻了上去。
她是少女们爱的具现化,将恋人的力量输送给了她(她们)深爱的人。
一道空灵的声音,在急救室里响起。
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是从空气中,从光芒中,从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深爱着他的少女们。”
“你们的愿望,我听到了。”
瞬间——
尼禄身上的黑色纹路,活了。
它们像受惊的蛇群,疯狂蠕动,然后朝着女子按在尼禄胸口的手掌汇聚。黑色像潮水般退去,从四肢,从躯干,从脸颊,全部涌向那一点。
女子的手掌变成了黑色的漩涡。
纹路被吸入其中,消失不见。
三秒。
只用了三秒,尼禄身上的黑色纹路全部消失。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虽然苍白,但不再是死寂的灰黑。
然后——
咚。
微弱,但清晰。
心跳恢复了。
尼禄的胸廓开始起伏,呼吸声从微弱到平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回来,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半睁的眼睛眨了一下,瞳孔重新聚焦。
他活过来了。
女子直起身,满意地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她转身,走向悬浮在空中的恋人牌。身形化作流光,重新融入牌面。
牌落下。
啪嗒。
掉在地上。
正面朝上。
然后所有人看到——牌面上,那个刚刚走出来的女子的画像,从胸口开始,被极致的黑色浸染。
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
黑色迅速扩散,污染了她的衣裙,她的长发,她的脸庞。最后整张牌面,除了背景的天空和阳光,女子的部分全部变成了不祥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