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空间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邃黑暗。黑暗浓稠得像是液体，缓慢地流动着，偶尔泛起几丝微不可察的波纹。
女子就站在这片黑暗中央。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长裙，裙摆无风自动，像一朵盛开在虚空中的桃花。粉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几乎垂到脚踝，在绝对的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她的脸很美，美得不真实。
五官精致得像是工匠用最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充满了摄人心魄的力量。
此刻，这双紫色的眼睛正盯着前方的黑暗，一眨不眨。
瞳孔深处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虚无。
她就这么站着，已经站了很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百年。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永恒的孤寂。
直到——
“阿雪。”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男子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女子没有回头。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瞳孔里的焦距慢慢恢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黑暗中凝结成一团白雾，然后消散。
“怎么了？”男子走到她身侧。
他穿着白色风衣，白发赤瞳，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女子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但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没什么。”她说，声音空灵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是感觉到了一丝波动。”
“波动？”男子挑眉，表情严肃起来。
“找到了？”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女子摇摇头。
“没有。”她说，“不是它。”
停顿了一下。
她继续说：“但我发现了更在意的东西。”
“什么？”
“逝去的生命，”女子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复苏了。”
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诸神黄昏后，所有的复苏魔法、复活术式、生命逆转的禁咒全部失效了。死亡成为不可逆的绝对——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女子沉默了一会。
她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紫色的瞳孔里流转着复杂的光芒，像是在计算，像是在推演，又像是在回忆。
“我也不确定。”她最终说，“但那波动……确实是生命从死亡边界被拉回来的痕迹。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我感觉到了。”
她转过身，面对男子。
“能帮我定位一下吗？”她问。
男子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认真，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然后，他也笑了。
笑容很温暖，像冬日里的阳光。
“荣幸之至。”
……
尼禄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那黑暗不是虚空，而是某种有实体的东西——像是粘稠的墨汁，又像是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触腕。
那些触腕缠住了他的四肢，缠住了他的躯干，缠住了他的脖颈。
它们勒得很紧，紧到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被勒出深紫色的淤痕，血管被压迫，血液流动变得滞涩。呼吸变得困难，每次吸气都像是吞下冰碴，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试图挣扎。
但动不了。
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不属于自己。意识也在逐渐模糊，像是一盏油灯即将燃尽，灯火摇曳着，越来越暗。
黑暗在往下拉。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无休止地下坠。下方是更深的黑暗，是连意识都能吞噬的虚无。他知道，如果掉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永远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
一道光。
很温暖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它刺破了粘稠的黑暗，像一柄利剑，斩断了缠绕他的触腕。光落在皮肤上，冰冷开始消退，麻木开始退去，血液重新流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唇瓣传来的触感。
很熟悉。
像是尼雅的霸道，又带着希尔的温柔；像是卡洛儿的细腻，又掺着露茜的依赖；还有鸠那种沉默却坚定的执着。
无法仔细分辨。
就像是被所有人同时亲吻一样。
暖流从唇瓣涌入，顺着喉咙滑下，充盈了胸腔，流遍了四肢百骸。那暖流带着生命的气息，带着爱的温度，带着祈愿的力量。
它驱散了最后一丝黑暗。
空灵的声音在体内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醒来吧。”
“我们的爱人。”
尼禄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
普修诊所观察室的天花板，他很熟悉。白色的涂料，简单的吸顶灯，角落里有一小块因为渗水留下的黄渍——那是去年雨季时留下的，普修一直懒得修。
视线慢慢聚焦。
然后他看到了围在床边的人。
五张脸，五双眼睛，全都盯着他。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有庆幸，有后怕，还有劫后余生的喜悦。那些情绪太浓烈了，浓烈到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尼禄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发疼，发不出声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麻痒的感觉——那是血液重新流通的征兆。
“大家……”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尼禄！”希尔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扑上来，双手捧住他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碧蓝的眼睛里蒙着水雾，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她仔细地看，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太好了……太好了……”她反复说着这两个词，声音哽咽。
尼禄想抬手擦掉她的眼泪，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只能用眼神安慰她——我没事，别哭了。
卡洛儿走到另一边。
她抓起尼禄的左手，手指按在脉搏上。三秒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水光。
“心跳平稳，呼吸正常。”她说，声音也有些抖，“体温……也在恢复。”
露茜跪在床尾。
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感谢。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床单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尼雅站在床头。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扬，一副“本小姐才没担心”的样子。但眼眶是红的，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她盯着尼禄看了几秒，然后别过脸去。
“醒了就好。”她闷声说，“省得本小姐还要给你办葬礼。”
鸠没说话。
她只是走过来，默默地把尼禄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然后退到一旁，继续盯着他看。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尼禄花了点时间理解现状。
他记得最后的画面——黑影胸口的黑色卷轴，死气的爆发，结合形态被强行撕裂，然后……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他抬起右手，摸了**口。
皮肤光滑，没有纹路，没有疼痛。龙玉在胸口平稳地跳动，散发着温暖的翠绿色光芒。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
除了——
“我……”他顿了顿，“我是不是……死了一次？”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少女们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复杂。最后还是卡洛儿开口，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是的。”
她言简意赅地把经过说了一遍——死气侵蚀，心跳停止，恋人牌显现，女子吻上尼禄的唇，死气被吸收，尼禄复活。
以及，牌面上女子被黑暗浸染的结局。
尼禄听完，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慢慢收拢，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感。那刺痛告诉他，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普修和雷根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普修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种复杂的情绪——欣慰，疲惫，还有一丝更深层的忧虑。
雷根则面无表情。
这位汐国的主宰穿着简单的便服，蓝紫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是匆忙赶来的。他的蛇瞳扫过病房里的众人，最后锁定在尼禄身上。
“醒了？”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尼禄点点头。
“感觉怎么样？”
“还好。”尼禄说，“就是有点累。”
雷根“嗯”了一声，走到床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尼禄，蛇瞳里的竖线收缩成细缝，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
几秒后，他开口：
“那个黑影，逃去了绝死境界。”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尼禄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希尔赶紧扶住他。但他顾不上这些，盯着雷根：
“绝死境界？她怎么会去那里？”
“不知道。”雷根说，“但我家小猫追踪了她的逃跑路线。最后的坐标，居然是我家的绝死境界。”
尼禄的心沉了下去。
绝死境界。
那个踏入即死的禁区。小雪怎么会没头没脑的去那里？
“我必须去找她。”他说，声音斩钉截铁。
雷根看着他。
蛇瞳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在那之前，”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该我提问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明明只是个少年模样的正太，但这一步踏出，整个病房的气压都变了。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变得昏暗，一种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那是四王之一的威压。
雷根盯着尼禄，盯着他的眼睛，盯着他胸口隐约透出的翠绿色光芒。
然后，他问：
“那个黑影、那只恶兽和你，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