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国的海面上。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触到海平面。风很大,呼啸着从西北方向刮来,卷起一人多高的浪头,狠狠拍在船舷上,炸成白色的泡沫。
尼禄站在船头甲板上。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衣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白发被吹得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红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瞳孔深处倒映着一片深不可测的雾。
绝死境界。
即使隔了一公里远,那团雾依旧遮天蔽日。它像一座悬浮在海上的巨山,底部与海面融为一体,顶部隐没在云层中。雾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灰白,而是某种诡异的铅灰色,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雾的边缘在缓慢蠕动。
像是有生命般,时而扩张,时而收缩。每一次蠕动,都会带起海面的异常波动——原本规律的海浪变得紊乱,水流方向毫无征兆地改变。
这是尼禄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看。
他能感觉到雾里散发出的气息——冰冷,死寂,带着某种深沉的恶意。那种恶意不是针对某个人,是针对所有活物,针对生命本身。
“尼禄。”
希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到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外套。海风把她金色的长发吹得乱舞,碧蓝的眼眸里写满担忧。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外套披在尼禄肩上。
然后,悄悄握住了他下垂的手。
尼禄的手指冰凉,僵硬,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希尔用力握紧,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她能感觉到尼禄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压抑。
他们已经在这里观察了三天。
尼禄就在这个位置站了三天。除了必要的进食和休息,他几乎没离开过甲板。眼睛始终盯着那片雾,像是在等待什么。
希尔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雪娜突然打开空间裂缝,从雾里冲出来。等那只小狐狸循着所谓的“小禄元素”,像往常一样给他一个大大的熊抱,然后撒娇地说:“让大家担心了,我回来了。”
希尔又何尝不这样希望呢?
她闭上眼,在心里祈祷。祈祷雪娜还保持着清醒,祈祷那个红点真的是生命信号,祈祷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现实很残酷。
卡洛儿通过连接汐国的绝死境界监测设备,这三天一直在收集数据。结果令人不安——雪娜的红点就在绝死境界中心,没有任何移动,信号强度也没有变化。
就像……定格在那里。
这种异常反而让四王都警戒起来。按照常理,踏入绝死境界的生命会瞬间死亡,信号会消失。但雪娜的信号不仅没消失,还保持稳定——这太诡异了。
雷根已经够意思了。
他没有向其他三王挑明黑影的真身,而是用“尼禄的一个病患”撒了个谎。说那个病患被不明力量控制,逃入了绝死境界,尼禄作为主治医师想确认情况。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另外三王也愿意卖尼禄这个薄面——毕竟他在疫情和虫潮中的表现,赢得了他们的尊重。所以尼禄得以在远处观望,没有被直接赶走。
但这份“薄面”是有限的。
一旦确认危险,一旦确认第四王妃复活……
希尔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
一道白光从旁边的木船上射来。
那艘船很大,通体由某种白色木材打造,船身刻满了龙形纹路。船帆是纯白色的,在风中鼓荡,上面绘着一条盘旋的白龙。
白光落在尼禄面前,凝聚成一个小小的身影。
斯塔尔代。
现在的白龙皇,是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的孩子。银白色的短发,红色的眼睛,脸蛋圆嘟嘟的,穿着一件缩水版的白龙皇袍,看起来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
但为了凸显自己四王的身份,他飘在半空中比尼禄略高。
脚尖离甲板三十公分,双手背在身后,小脸板得严肃。可惜那奶声奶气的声音破坏了气势:
“呦。”
斯塔尔代呼了口气——是真的呼气,像小孩子吐泡泡那样。
“想起来了?”他问。
尼禄移开目光,看向海面。
“嗯。”他低声回应。
斯塔尔代飞到与他视线平齐的高度,伸出小手,拍了拍尼禄的肩膀。那动作很滑稽,像小孩在安慰大人,但眼神却很认真。
“既然想起来那就算了。”斯塔尔代说,“我现在这样子也很难再封印一次,对你也不公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尼禄没说话。
斯塔尔代叹了口气——奶声奶气的叹气。
“你想开些,”他继续说,“医生救不了所有人。更何况是被暴君的王妃夺舍这件事。那不是病,是诅咒,是宿命,是……”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反正就是很难搞啦!”
斯塔尔代转过身去,背对着尼禄。小手摸着下巴,闭着眼睛,做出一副“我正在思考很重要的事情”的样子。
但那小身板飘在空中,怎么看怎么滑稽。
“但没想到是妲己那家伙啊。”他喃喃道,“很棘手啊,要是没有初代霸王,我们很难取胜的说。”
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向尼禄。
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凝重——那是属于千年龙皇的凝重,与孩童的外表形成诡异反差。
“你是不知道啊,”斯塔尔代说,“那个疯婆子,发起飙来,她另外六个姐妹都拿她不住。主宰那小子差点被她单杀,还好霸王来了。”
他飘到尼禄面前,伸出两根手指。
“两次。”
“初代霸王砸了她两次,才把她从非实体状态打出来。第一次砸下去,她只是晃了晃,然后继续疯。第二次砸下去,她才吐血倒地。”
斯塔尔代收回手指,摇了摇头。
“哎,现在霸王那家伙没了,我只能用【愚者】想想办法了,希望能有用。”
尼禄猛地抬头。
“可是使用塔罗不是会……”他的声音里带着急迫。
“没办法呀。”斯塔尔代打断他,小手一摊,“就算有代价也要上。不然大家都得玩完,大不了就是再变成婴儿嘛。”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大不了再吃一顿”那样随意。
斯塔尔代似乎看穿了尼禄的担忧。小家伙飘过来,拍了拍他的脸——那动作像在拍宠物。
“安啦安啦。”斯塔尔代转过来,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悄悄告诉你啊,我变小后被老婆照顾,那感觉老爽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
“菲尔薇每天给我喂饭,给我洗澡,抱我睡觉,还给我唱摇篮曲。虽然她老是唠叨‘你这二货龙皇就不能消停点’,但我知道她很享受当妈妈的感觉啦!”
斯塔尔代笑得眼睛眯成月牙。
“所以再来一次也不错嘛!反正菲尔薇会照顾我的!”
尼禄看着他,看着这个变成孩童却依旧没心没肺的白龙皇。看着他那张稚嫩脸上灿烂得过分的笑容,看着那双红瞳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和决意。
最终,尼禄的脸上只剩下两个字。
无语。
这二货龙还是老样子。
哪怕天塌下来,他也能找到乐子。哪怕要付出代价,他也能笑着说“再来一次也不错”。
但就是这样的二货龙……
扛起了守护世界的责任。
斯塔尔代又拍了拍尼禄的肩膀。
“所以你别苦着脸啦。”他说,“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说不定你的病人意志力很强,把第四王妃压下去了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
“虽然可能性很小就是了。”
说完,斯塔尔代化作白光,飞回了自己的木船。那小小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消失在船舱里。
甲板上又只剩下尼禄和希尔。
海风依旧呼啸,海浪依旧汹涌。绝死境界的雾依旧在蠕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可能醒来。
希尔握紧了尼禄的手。
“尼禄……”她轻声说。
尼禄转过头,看向她。
红瞳深处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愧疚,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希尔,”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如果……如果她真的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一句:
“我会亲手结束这一切。”
希尔的心脏猛地抽紧。
她看着尼禄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决意,看着那种近乎自毁的觉悟。然后,她用力摇头。
“不会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小雪那么爱你,那么爱我们。她一定会回来的。”
尼禄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绝死境界。
看向那片吞噬了他心爱之人的雾。
看向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海风吹过,带走了他低声的呢喃:
“小雪……”
“求求你……”
“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