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死境界内部,没有光。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方向。只有一片粘稠到化不开的黑暗,像墨汁,像沥青,像凝固的血。
黑暗在缓慢流动。
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形成各种扭曲的轮廓。那些轮廓像人脸,像肢体,像挣扎的灵魂,但下一刻就消散,重归混沌。
雪娜跪在这片黑暗中央。
她双手死死捂着脸,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指甲陷进脸颊的皮肤里,留下深深的凹痕。但眼泪还是从指缝里涌出来,混着压抑的呜咽,滴在黑暗的地面上。
滴答。
滴答。
每滴眼泪落下,黑暗就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像在吸收那些泪水,那些痛苦,那些绝望。
雪娜的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在颤抖,焦距涣散。视线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但脑海里却在不断播放画面——鲜红的,残酷的,让她想尖叫的画面。
一幅幅处刑的场景。
被她下令处刑的罪人,被她亲手斩杀的恶徒。那些人的脸在黑暗里浮现,扭曲,变形,最后定格在临死前的表情。
恐惧,悔恨,绝望。
还有……她自己的脸。
在执行处刑时的脸。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决断。握着刑具的手很稳,落下时没有一丝犹豫。
“看啊小狐狸!”
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脑子里。声音很媚,很妖,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像蛇在耳畔吐信,像毒药在血管里流淌。
雪娜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背后的黑暗开始凝聚,升高,最后形成一个女子的轮廓。那轮廓很模糊,只能看出是狐族,有九条尾巴的剪影。
脸的部分是一片空白。
只有一张Joker牌的笑容,印在应该是脸的位置上。笑容咧得很开,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妲己。
第四王妃的残影,或者说,残存的意志。
她贴在雪娜背后,双手虚虚环着雪娜的脖颈。下巴搁在雪娜头顶,那张Joker牌的笑容正对着前方。
“撕碎那些蛆虫的感觉多美妙!”
妲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蛊惑的韵律。
“你很享受对吧?你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吧?”
雪娜用力摇头。
“我没有……”她嘶声说,声音破碎得像摔碎的玻璃,“我只是……在执行正义……”
“正义?”
妲己笑了。
那笑声很尖锐,像指甲刮过黑板,刺得雪娜耳膜生疼。
“对,正义!作为正义的化身,你执行着正义之举,对每一个罪恶挥下镰刀!聆听他们的痛苦——他们在求饶,但他们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自己快死了!”
黑暗里浮现出新的画面。
是那些罪人临死前的哀嚎。他们在求饶,在忏悔,在赌咒发誓会改过自新。但雪娜没有停手,镰刀依旧落下。
鲜血喷溅。
头颅滚落。
雪娜看着那些画面,看着画面里自己冷漠的脸。胃里一阵翻涌,她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我在……执行正义……”她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错!”
妲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狂热的兴奋。
“他们吸食民脂民膏,活着就是罪孽!哀家当年把那些人全做成肉脯,献给了正义!仅仅杀了他们的你做得对,但还不够!”
黑暗开始沸腾。
像烧开的水,冒出一个个黑色的气泡。气泡破裂,释放出更浓郁的恶意,更扭曲的执念。
“你应该让死亡成为你的王座!”妲己嘶吼,“让世界在哀嚎中铭记你的正义!拥抱这力量!杀!杀光他们!把所有的罪恶送上处刑台,斩断,碾碎——”
“——就像哀家当年那样!!”
雪娜背后的黑暗向前蔓延了一寸。
像是有生命的触腕,爬上她的肩膀,缠住她的手臂。黑暗所过之处,皮肤失去温度,变得冰冷,僵硬。
雪娜没有反抗。
她跪在那里,双手依旧捂着脸。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干涩发痛。但脑海里那些画面还在播放,一遍又一遍。
妲己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罪恶都该受到审判……
正义一定不能迟到……
惩罚是对的,处刑……是对的吗?
极恶之徒,必须处刑——那并非大错的人,并非罪无可恕的人,也该处刑?
雪娜感觉自己的思维在变得混乱。
像一锅煮沸的粥,各种念头在里面翻滚,碰撞,最后混成一团。对恶的憎恨在膨胀,在发酵,在吞噬其他情感。
她憎恨那些欺压弱者的恶徒。
憎恨那些践踏法律的罪人。
憎恨那些把痛苦强加给别人的存在。
这种憎恨原本是正义的一部分,是驱动她挥舞镰刀的动力。但现在,它开始变质。变得偏激,变得盲目,变得……享受。
享受处刑的过程。
享受罪恶被铲除的快感。
享受那些哀嚎和求饶。
“不……”雪娜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我没有……享受……”
“我只是在,纠正错误——”
“我在,执行正义——”
但黑暗又往前蔓延了一寸。
已经爬到她的胸口了。冰冷的感觉渗入皮肤,渗入肌肉,渗入骨骼。心脏在那种冰冷中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带着刺痛。
妲己的笑声在继续。
一声声蛊惑,像催眠的咒语。黑暗一寸寸蔓延,像藤蔓,像锁链,要把雪娜彻底捆住,拖进更深处的黑暗。
吞噬雪娜的黑暗,就是她满意的进度条。
就在这时——
妲己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张Joker牌的笑容突然僵住。空洞的眼窝位置,两点猩红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向左侧。
“谁?!”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紧张?
一股陌生的气息,闯入了绝死境界。那不是妖术的气息,不是死亡的气息,是某种更纯净,更古老,带着规则味道的气息。
绝死境界,只有使用妖术才能进入。
为什么会有陌生人?
妲己从雪娜背后脱离。黑色的轮廓悬浮在空中,九条尾巴像触手般张开,警惕地扫视四周。Joker牌的笑容开始扭曲,嘴角咧得更开,露出里面尖锐的、像是牙齿的黑暗凸起。
她在寻找。
紧张,害怕,还有一丝……愤怒?
黑暗在翻涌,在咆哮,在试图把那股陌生的气息排挤出去。但那股气息很稳固,像钉子般钉在绝死境界里,纹丝不动。
妲己猛地转身。
九条尾巴同时甩出,像九根黑色的长矛,刺向气息传来的方向。黑暗在矛尖凝聚,压缩,最后化作九道撕裂空间的黑色光束。
光束所过之处,连黑暗本身都被切开了。
露出了后面……
一抹红色。
妲己的动作僵住了。
她的尾巴停在半空,矛尖距离那抹红色只有三寸,但不敢再往前。Joker牌的笑容在颤抖,嘴角开始抽搐。
红色的长发直达小腿中断,像燃烧的火焰,在绝对的黑暗里异常醒目。窈窕迷人的身体上穿着露肩的火焰袍,袖口和下摆绣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金色的光,像萤火虫,在黑暗里闪烁。
火焰袍背部的金龙纹似乎在咆哮,手腕上那串金铃发出阵阵脆响。
脸的部分看不清,被一层柔和的光晕笼罩,只能看出轮廓。她的目光很平静,很深邃,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
妲己的喉咙里发出低吼。
像野兽被激怒时的嘶吼:“你居然能进到死之规则的内部?”
色身影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合十。
动作很慢,很优雅,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双手合拢的瞬间,那些绣在衣服上的符文连同金龙纹同时亮起。
金光大盛。
金铃有节奏的响起。
然后——
啪。
很轻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下一秒,以红色身影为中心,周围的世界开始龟裂。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裂,是更本质的、像是空间本身在破碎。
裂痕从她脚下蔓延开来。
像蛛网,像冰花,瞬间铺满了方圆百米的地面。裂痕里透出金色的光,光很刺眼,照在黑暗上,黑暗像遇到火的雪,开始消融。
妲己尖叫起来。
那尖叫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灵魂的恶意。黑暗在她的尖叫声中沸腾,翻滚,化作无数黑色的触手,扑向红色身影。
但触手在触碰到金色裂痕的瞬间,就化作了青烟。
消散,湮灭,不留痕迹。
红色身影依旧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光晕笼罩的脸转向妲己,转向那张Joker牌的笑容。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妲己。”
只是两个字。
但妲己像是被重锤砸中,黑色的轮廓剧烈震颤。Joker牌的笑容开始崩解,边缘出现裂痕,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更深邃的黑暗。
“是你……!”
妲己嘶吼,声音里充满愤怒和恐惧。
“茜、莉、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