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华尔纳斯的喧嚣被隔绝在窗外，房间里只剩下书桌前那一盏昏黄的台灯。
尼禄坐在椅子上，手里虽然捧着那本厚厚的《神经再生与脑域前沿》，视线却始终没有落在书页上。
饭桌上大家分析的话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精灵族、白龙皇的庇护、猎人公会等各势力的监视……
这些词汇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底那股不安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艾谱莉那张纯真的、满怀着理想光芒的笑脸。
那个丫头的志向是好的，但这世界并不只有阳光和草地，还有他曾经亲身经历过的、深不见底的恶意。
思来想去，尼禄还是放下书，拿起了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那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有哪里不舒服吗？”电话一接通，潘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语气没有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毒舌，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没有。”尼禄否认得很干脆。
“那你大晚上的，不去陪你那几个如花似玉的王妃，给我打什么电话？”潘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调侃的语气。
尼禄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你下午说的……要收那个光精灵为徒，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当然是真的。”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笑，甚至能想象到她单手撑着下巴的模样，“怎么，不可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尼禄下意识地反驳，但又觉得有些词不达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潘似乎很享受这种逗弄他的感觉，慢悠悠地开口：“我抢了你的患者，你生气了？”
电话这头，尼禄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笔筒上。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实话实说：“……有一点。”
“噗嗤。”潘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你和你那死鬼老爹一样，护食得很。”
尼禄没说话。
他知道潘今天捡到了个好苗子，这会儿心情正大好。
毕竟能让那位挑剔的仁爱护师主动开口收徒，本身就是一件堪比铁树开花的事。
潘收起了玩笑的语气，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精灵走出瀛国的庇护，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尼禄微微皱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查过这孩子的底细了。”
潘不紧不慢地说着，语调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她之前被诓骗离开了瀛国的范围，被抓去了无法地带拍卖。是你把她买下来，救了她，治好了她，还把她送回了瀛国。”
尼禄听着，没有插话。
那是之前的事了，那些记忆并不遥远。
“后来她又成了灭虫的关键。”潘继续说，“你的担心我能理解。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让她继续待在那个温室里，下一次，谁能保证她还能遇到你？”
尼禄心头一紧。
“所以，与其让别人拐走，不如我直接下手。”潘的声音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气，“你信得过我吗？还是说，你这没良心的臭小子，只信得过你那死鬼老爹？”
“不是！”
尼禄连忙否认，但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接，嘴巴开合了好几次，有些吞吞吐吐。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潘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满，“我啊，可比你那死鬼老爹护犊子多了。”
尼禄不经思考，脑海里直接蹦出四个大字，并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真的假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潘突然被气笑了，声音都拔高了半度：“有了媳妇忘了娘是吧？臭小子，你皮痒了是不是？”
尼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赶紧放软了语气解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潘感觉自己要是继续跟这个情商为负的家伙聊下去，自己好不容易修炼出来的涵养都要被带偏了。
她揉了揉眉心，直接切入正题：“总之，那丫头在我这里，绝对安全。”
顿了顿，语气随即变得专业起来。
“而且，经过我的观察和测试，这丫头的心思细腻，共情能力极强，比起当个拿刀拿枪的临床医生，她其实更适合护理专业。正好，我身边还缺个传承人。”
尼禄愣了一下。
“以后等她出师了，还能去医院帮衬你。”潘的声音放缓了些，“这，不也正是那丫头的愿望吗？”
尼禄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学校后山的草坪上，那个微风拂过的午后。
金发少女抱着膝盖，偏着头，用那种含蓄而坚定的语气说出的祈愿。
“我希望有一天，能成为那种……可以毫无顾忌地、理所当然地站在我崇拜之人身边的星星。”
那是她仰慕的高度，是她想要并肩而立的人。
尼禄脸上的愁容不知不觉间消散了，紧锁的眉头也松了开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艾谱莉很天真，就像是一张白纸。”他郑重地叮嘱道，“你可不能强迫她，要慢慢教。”
“我的教学理念和你那死鬼老爹可不一样。”潘冷哼一声，语气中透着自信，“而且，我看人可是很准的。这丫头，以后一定能继承我的衣钵，甚至走得更远。”
尼禄彻底放心了。
他认真地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潘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促狭，“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一家人呢。”
尼禄顿住了，脑门上冒出几条黑线：“你又开始乱点鸳鸯谱了。”
“怎么？你那不是还差一个位置吗？”潘笑得像只老狐狸，“再说，光精灵不好吗？长得漂亮，人又乖巧。这要是领回家，普修那死鬼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尼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在这个话题上彻底崩溃，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在，就在他快要尴尬得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候，手机发出一声轻响，提示有另一通电话接入了。
“咳……我有电话切进来了，先挂了！”
“喂——”
尼禄像是逃跑一样，飞快地按下了切换键。
潘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嘴角微微上扬，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臭小子。”
尼禄深呼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干涩的嗓子，这才接起新来电。
“喂？”
“尼禄！你晚上好呀！”
电话刚一接通，夏洛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就像连珠炮一样轰了过来。
“我刚刚排练完，在休息室摸鱼的时候，刷到了你们学校论坛上那个爆火的视频！那是你吧？肯定是你吧！那个白头发，除了你也没别人了。那个女生是谁啊？营销号说是光精灵，真的假的？你们怎么坐得那么近？那个配乐又是怎么回事啊……”
尼禄在听到第一波连珠炮的时候，就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直到听筒里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才把手机贴近耳朵。
“和你一样，是我的一个患者。”尼禄回答得言简意赅，语气平静。
“真的？”夏洛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狐疑。
“真的。”
电话那头明显传来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长叹。
“呼……我就知道！这群营销号就是爱带节奏，为了流量连脸都不要了。”
夏洛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平时的轻松，笑嘻嘻的。
尼禄误以为夏洛也是因为看到了精灵出现，在担心中庭的安全，于是顺口安慰道：“你别担心。她目前很安全，有专人照看着，不会有人敢对她下手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几秒钟，才传来夏洛小声嘟囔的一句：“……笨蛋。”
尼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夏洛的声音又重新拔高，恢复了那副元气满满的架势。
“好啦！不说这个了。我的新歌马上就要发布了，到时候你记得一定要来捧场哦！我的男主角！”
“嗯，一定。”尼禄应了一声。
“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房间终于重归宁静。
尼禄把手机扔在桌上，整个人向后仰躺进了柔软的床铺里，放松着疲惫的身体。
这一天的冲击实在太多了。
从早上的转学生，到中午的树下谈话，再到饭桌上的震惊体新闻，最后是刚才这两通信息量巨大的电话。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
还是好好睡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