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卡戎的瞬间，尼禄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
这是他第二次和这位传奇的半人马面对面交谈。
第一次还是在灭虫战役刚刚结束的时候，那时他只是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卡戎操控着轮椅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他端详着尼禄，目光里透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复杂情绪。
他在心里暗自轻叹：像，太像了。
这眉眼，这气质，简直就是当年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让他又爱又头疼的混小子。
但仔细看，又完全不似。
那孩子眼里是燃烧的烈火，而眼前这个孩子，眼底是沉静的冰层。
“坐吧，小友。”卡戎温和地示意。
尼禄在沙发上坐下，刚准备开口，却见卡戎亲自端着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尼禄吓得立刻弹了起来，双手去接：“卡戎先生，这怎么使得！您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我自己来就好。”
卡戎笑着摇了摇头，稳稳地将茶杯放在他面前。
“无妨。你是终结了疫情与虫潮的英雄，上次你走得急，老头子我都没能好好感谢你。一点粗茶，还望小友别介意。”
尼禄可不敢接下“英雄”这么高的帽子，他连忙说道：“我只是尽到了应尽之事，换做其他七星，或者任何一个有能力的医生，也一定会在那个时候那么做的。而且，那些真正战斗在第一线的猎人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卡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性。不错，不愧是普修的传人。这样，我就放心把她交给你了。”
尼禄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她”是谁，卡戎已经按下了轮椅扶手上的一个按钮。
办公室的侧门被推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阿喀琉斯走到卡戎身后，恭敬地拱手作揖，随后推着轮椅往外走。卡戎偏头对尼禄示意：“跟上吧，小友。”
三人乘坐着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向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部是全封闭的结构，车窗玻璃外面根本看不到任何景色，显然经过了特殊的防窥处理。
尼禄坐在柔软的座椅上，心里有些打鼓。
“小友，你知道‘神格寄宿者’吗？”卡戎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的妻……朋友，以前就是一名神格寄宿者。她的朋友也是。”尼禄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卡戎笑了笑：“是指达尔克的徒弟，希尔小姐吧？另一位朋友是？”
“洁露，希尔的朋友。”尼禄抿了抿唇，如实回答。
卡戎“哦”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听过一个传闻，在布伦希尔特的神格寄宿者身边，有一个叫洁萝露儿的神格寄宿者，原来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尼禄：“但我听说洁露小姐某天突然离开了奥莱斯，有传闻说去了卡隆。”
尼禄摇了摇头：“这件事，我和希尔都不知情。”
卡戎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移了话题：“那么，你对神格寄宿者了解多少？或者说，你怎么看他们？”
尼禄沉思了片刻，给出了一个极其直白，却又无比纯粹的答案：
“我觉得他们，是一群被特殊病症折磨的病人。”
卡戎明显愣了一下。
他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人对神格寄宿者顶礼膜拜、畏惧，或是充满贪婪的觊觎，但他唯独没想到，会有人从这个角度去定义。
他示意尼禄继续说下去。
“从我和希尔相处下来的经验来看，他们是一群身不由己的人。”
尼禄的声音平静而客观，带着医学工作者的理智。
“没有自由，随时可能被另一个意识占据身体。他们甚至不能选择自己想用的力量，有时还会怀疑自己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体内的神格而活。”
尼禄微微皱眉，想起了希尔曾经因为使用“踏天轮舞”而导致肉体崩解的剧痛。
“哪怕是使用了那份强大的力量，反噬受损的依然是宿主的身体。更让人无奈的是，用不用这份力量，往往不由宿主自己决定。”
卡戎耐心地听着，问出了一个十分尖锐的问题：“那你认为，这些神格……自私吗？”
“嗯。”尼禄回答得毫不犹豫，“而且——”
他脑海里浮现出布伦希尔特因为认定他是齐格飞转世，而对他展现出的那种病态、强硬、甚至有些令人窒息的保护和占有欲。
那种不顾宿主希尔的想法，强行干预一切的极端做派，让尼禄至今觉得有些头疼。
“而且，因为一些特殊的身份渊源，他们中的某些人，会表现得异常极端。”尼禄语气无奈地补充了一句。
卡戎静静地听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作为齐格飞的转世，你也挺辛苦的。”
尼禄微微一顿，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他并不意外卡戎会知道这件事。
毕竟，这位半人马可是全知全能的智者，是所有英雄的老师，知晓这些古老的因果并不稀奇。
反倒是身后一直安静当保镖的阿喀琉斯，听到这句话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阿喀琉斯不可思议地看着尼禄的后脑勺，脱口而出，“你、你竟然是师兄？！”
尼禄转过头，看着这个浑身肌肉的半神，发出了一个懵逼的：“啊？”
“咳。”卡戎轻轻咳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给了阿喀琉斯一个眼神。
阿喀琉斯瞬间闭嘴，规规矩矩地低下了头。
卡戎带着歉意对尼禄说道：“莫怪我这学生无礼，他性子向来直率，不懂得拐弯抹角。”
“没关系。”尼禄摆了摆手，其实他这会儿脑子里更乱了，满脑子都是那句“师兄”。
就在这时，轿车平稳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尼禄走下车。
眼前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上的水泥建筑。
周围方圆几里荒无人烟，连只飞鸟都看不见。建筑表面没有任何标识，高墙铁网，透着一股冰冷而肃杀的气息。
这种场景，他只在以前普修给他看的那些老旧电影里见过，活脱脱一个羁押极度危险人物的特殊监狱。
三人一起向建筑内部走去。
卡戎的轮椅在平整的地面上缓缓滑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我曾经收养了一名神格寄宿者。但她有些特殊，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拜托普修对她进行研究，希望能找到平安移除神格的办法。但效果……并不理想。”
尼禄有些疑惑：“普修没有劝说过神格吗？”
“就算普修是神，但神与神之间也是有交际圈子的。”
卡戎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更何况，普修作为盗火者，当年得罪了太多神明。很多神都不喜欢他，自然也不愿意配合。”
尼禄想了想，确实如此。
普修那老头虽然医术通神，但在神界的名声确实不怎么样，高傲的神明们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看他。
卡戎话锋一转，轮椅停在了一扇走廊尽头：“而且，这位神格寄宿者……非常特殊。”
尼禄顿时来了兴趣。
能让这位全知全能的卡戎都连着强调两次“特殊”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有多特殊？”尼禄忍不住问。
卡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按下了墙上的一个开关。
“唰——”
面前的单向玻璃瞬间变成了透明的落地窗。
里面是一个布置得相对温馨的房间，有床铺，有绿植，还有一排塞满书的书架。
而在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衣服，一头粉色的短发。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脖子、双腕以及脚踝处，都戴着一圈圈银白色的、类似拘束器的环形装置。
此时，她正低着头，眼神有些迷糊地看着放在膝盖上的一个笔记本。
似乎是察觉到了玻璃外的视线，她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透过玻璃，怯生生地看了过来。
卡戎的声音在尼禄耳边响起，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
“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猎人公会的第六使徒——时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