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那声音只有短短几声,听起来有点像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那的确是笑声,是听不出任何感情的笑声。
仿佛是为了笑而笑,毫无美感,毫无抑扬顿挫,只是发声器官在做机械的活动。
这怪异的笑声来自于哪里?
“你……”
死亡凝视着诚的“尸体”。
“我还以为你们有办法杀掉我,太令我失望了。”
诚抬起头,用看不出任何感情的目光刺向死亡。
“为什么,你为什么没有死?”
“你不也是装死骗了我吗。”
死亡想要把右手抽回来,但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无法让手臂移动丝毫。
“怎么回事……”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不过分吧。”
诚笑着说出这句话。
这个笑容可谓皮笑肉不笑,笑脸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情绪,甚至比诚一贯的扑克脸还要不自然。
不自然的笑容逐渐扭曲,变得狰狞起来。
“初次见面时给你逃掉了,这回可不能。”
黑色的东西顺着手臂爬了上来,那是什么?
死亡还没理解自己的手臂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向后退了两步。
当然,他的右手还留在诚的身上。
原来如此,不是动不了,而是手臂早被切断了。死亡看着自己的右臂,在小臂一半的位置留着整齐的切面,刺入诚胸膛之后的部分全都消失了。
“永别了,自以为是的高等召唤物。”
黑色物质从手臂的断面不断涌出,很快遍布了死亡的全身。
死亡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被黑色物质吞噬掉,连尸体都没留下。
“这下你的同伴就没法复活了吧?”
诚转头看着身边的纷争。
诚身上的伤口没有流血,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物质在不停流出。
纷争死死握着贯穿诚身体的大刀,然后,毫无征兆地,黑色物质从他的头盔内部爆开,他的尸体和死亡一样被黑色物质淹没。
“还有你们两个,离我的委托人远点。”
诚拔出纷争的大刀,对着瘟疫扔去。
瘟疫向一旁躲避,但迎接他的却是诚的拳头,没人看清诚怎么在半秒不到的时间内移动到这里的。
“只会在远处放冷箭的家伙,真低劣啊。”
诚的嘲讽和拳头一起痛殴着瘟疫的身体,包裹着拳头的黑色物质侵蚀着瘟疫,他无力还击,化为了黑色物质的食粮。
米露目瞪口呆地看着诚,和她同样吃惊的是饥荒。
“还有你。”
魔斩出现,刀尖正对着饥荒的脸。
“别对女士动手动脚的。”
诚又收回了刀。米露还没明白诚这莫名其妙的举动,诚就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欸?”
可是,饥荒的手还抓着米露的手腕——他的手腕被整齐地切下了。
米露想回头确认饥荒的样子,却被诚用手盖住了眼睛。
“对精神会产生不好的影响,别看了。”
“是、是吗?”
……
过了不知多久,诚才把手从米露的眼睛上放下。
这期间,除了他们两人的呼吸声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就连大自然的环境音也消失无踪。
等米露再次看到这个世界时,只有和刚来时相差无几的平原。
没有末日骑士的尸体,没有黑色的物质,除了雪地上残留的凌乱脚步之外和掉在地上的残破卷轴之外,这里什么也没留下。
“好了,你交给我的委托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你该结束这一切了。”
诚折断还插在自己身上的箭矢,他身上的伤口在黑色物质的覆盖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诚……”
米露没有捡起地上那张带有剩下三个封印的卷轴,而是转身看着诚。
“太好了……!”
米露一下子紧紧抱住诚。
“喂。”
“刚、刚才我还以为你死了……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不要突然抱住别人又突然号啕大哭啊。”
唉,诚无奈地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他还是任由米露贴在他身上放声哭泣。
“没必要为了我这种家伙哭,我们不过认识才两天而已。”
“呜呜呜——”
“哭够了之后赶快去完成你的任务吧。”
诚温柔地摸着米露的后背,同时目光转向了地上的卷轴。
这就是拥有七个封印的卷轴,是真神们留下的保险装置,当七个封印揭开之时,人类就会遭到清理。
阻止末日审判的方法,米露已经告诉了诚。
“谢谢你,诚。”
大概是哭够了,米露总算把脑袋从诚的胸口上挪开。
“非常感谢这两天你为我做的一切。”
“如果人类被清理干净,我就没有了主要客户,简单的利益竞合罢了。”
“和我完全没有关系吗?!”
米露好像大受打击。
“快去完成你的使命吧。”
诚轻轻推了推米露。
“嗯,不过在此之前,我说过要给你报酬的。”
“好像有这么回事,我挺好奇,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报酬。”
“那么,现在闭上眼睛。”
“为什么。”
“还有稍微弯下腰。”
不知道米露想干什么,总之先照着她说的做吧。
诚闭上眼,微微弯腰。
“……”
嘴唇传来柔软的触感。诚稍微睁开眼,米露的脸近在咫尺,她闭着眼睛,完全没发现诚在偷看。
若有若无的香味从米露的身上飘来,应该是昨天晚上她洗澡时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太过俗套了,令人有些失望,诚这么想着,再次闭上了眼睛。话说回来,这家伙皮肤还真好,明明没化妆,在她的脸上却找不到任何瑕疵。
“…………”
漫长的等待结束了,嘴唇上的触感消失,诚用手背擦了擦嘴,不管多少次,他还是没法习惯这个行为。
“怎么样……?”
米露红着脸,声音有些沙哑。
“如果是什么电影,这样的镜头放在结尾很合适,不过大部分的亲吻会更激烈。”
“难道你想要更激烈的——这不是得寸进尺吗!”
“免了,这种报酬是我最不想要的,只有想不到其他方式,剧本家才会以这种方式来给电影画上句号。”
诚用手摆出大大的“X”,他的语气中并没有任何高兴的感情。
“虽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总觉得好受伤。”
这还是人家的初吻哦!米露使劲盯着诚看。
“和一个不知道比自己大多少岁的女人接吻,还是饶了我吧。”
更别说这种事还是第二次……诚把这没说出口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好过分!人家还很年轻,不过是沉睡了很久而已!”
咚咚咚,米露用她软绵绵的拳头不停敲着诚的胸膛。
当初为什么会让这种人去管理保险装置呢,诚对以前真神们的思维感到疑惑。
“算了,怎样都好,快去做完剩下的事。”
诚抓着米露的肩膀,推着她转身,米露捡起地上的卷轴,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手中发出。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阻止末日审判的方法分为两步:
第一,消灭被召唤出的四个末日骑士。末日骑士有可能干扰到之后的行动,必须先将他们消灭。
第二,米露用自身的力量销毁卷轴。
这样一来,人类就能得救,真是简单的方法。
那么,为什么两人要来到这个地方呢?
这个位置是这一带最大的灵脉,魔法和自然元素最为充沛的地方。由于长时间的沉睡,米露身上的力量所剩无几,她只能借助灵脉来完成销毁卷轴的工作。
“既然要销毁,为什么还要揭开封印,召唤出末日骑士?”
这是诚最初听到计划时的想法。
“末日骑士是召唤物,如果不事先将他们召唤出来,在销毁时他们也会被强制召唤,失去了维系召唤的契约物,他们会暴走。”
“那只是干掉四个末日骑士就行了吧,这玩意儿放着不管不行吗。”
“就算放着不管,只要时间到了,保险装置就会强制启动。”
“为什么。”
“因为当初就是这么设计的嘛,一旦启动就无法停止,只剩下强制销毁这个办法。”
“真麻烦。”
“呜,我也没有办法,又不是我设计的。”
回到现在。米露手中握着卷轴,以她为中心,蓝色的光粒从四周不断飞来,那是灵脉在运作,米露销毁保险装置所需的能量正由灵脉源源不断地供给。
诚为了不打扰到她,悄悄退到一旁。
可以看到,米露手中的蓝色光芒越来越亮,蓝色光芒包围着卷轴,从各处飞来的蓝色光粒不断注入。
(真是惊人的消耗。)
诚了解一些相关的知识,他明白,目前灵脉供应的能量已经足以供应英国的魔法协会使用一百年。
按理来说,如此庞大的能量要是化为实实在在的魔法,已经可以摧毁半个世界了。
“哈啊……哈啊……”
这时,米露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她紧锁眉头,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没人知道她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她并没有告诉诚,销毁保险装置的代价之一,是她要承受等同于清理人类时所用的力量。
本应死去的人类,本应燃烧的树木与草地,本应死去的生物,本应坠落的星辰……引发这些灾难的力量在米尔帕露缇的体内冲击着。
身体也好,灵魂也好,难以想象的痛苦正侵蚀着米尔帕露缇的意志。
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住,只要熬过去,销毁保险装置的任务就结束了。
“唔……!”
强烈的疼痛从全身各处发出,米露差点因痛感失去意识。
在一旁观看的诚发现了米露的异状,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在这时介入恐怕会产生不可设想的后果。
自己体内的黑色物质正蠢蠢欲动,从米露身上散发出的痛苦竟如此强烈。
“没办法。”
诚站在米露身旁,对着她伸出右手,数缕黑色的气息从米露身上飞出,被诚的右手所吸收。
“这可是不收费的额外服务,就让我当一回左马介吧。”
诚体内所拥有的黑色物质,是实体化的恶意。一切负面的情绪都会被吸收进来,成为“实体化的恶意”的一部分。
痛苦、绝望、憎恨、嫉妒、悲伤——诸如此类的感情会使诚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
能从他人身上汲取负面情绪也是这股力量所带来的能力,但诚不会经常去使用,因为那些情感会使自身的精神受到伤害。
简单来说,就是将他人的负面情绪由自己承担罢了。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米露身上传来的痛苦越来越多,黑色气息已经变得清晰可见,诚身上承受的痛苦有增无减。
难怪那家伙的表情这么难看……诚总算明白米露的表情意味着什么了。
另一边,米露突然感到轻松了不少,疼痛感减轻了许多,这样子继续下去没问题,吸收过来的能量已经足够了,接下来只差销毁卷轴。
蓝色的光粒不再活动,从空气中消失了。
米露手中的卷轴开始燃烧,蓝色的火焰升腾着,短短几秒内便吞噬了卷轴。
“……这样就可以了。”
最后,米露的手中只剩下一堆灰烬,她打开双手,灰烬零零星星地飘落在脚边。
诚也放下手,他深吸一口气,以极小幅度的动作擦掉头上滑落的汗珠。
“成功了哦,诚!”
米露带着一脸清爽的表情跑向诚。
“是吗,这么说,人类的危机也解除了吧。”
虽然诚还是那张扑克脸,但米露感觉诚的话语中多了一份轻松。
“你的手为什么在发抖?”
“你看错了。”
诚赶紧把右手藏在身后,残留在身上的痛感还没退去,诚的右手还在无法控制地发抖。
“这么一来,我的使命就结束了。”
“恭喜。”
“这个祝贺真冷淡!”
“不然呢,托你的福,这两天我可是做了不少无偿劳动,”
“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不过下次委托我的话,记得拿出相应的报酬。”
“嗯。”
手总算恢复了知觉,诚转了转右手手腕。
赫尔科里明天早上才会来接他们,接下来该干什么好呢?诚想不出打发时间的主意,干脆找地方休息一下吧。
“可是附近也没什么地方可以休息啊……到处光秃秃的。”
“嗯。”
“你累了吗?”
“稍微有点。”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回天界去,还是留在人间?”
“我想留下来。”
两个人并肩站着,夕阳早已沉没在地平线下,取而代之的是夜空。
他们一起抬头,看着闪烁的群星。
好久没看见如此美丽的星空,诚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留在人间是不错的选择,你可以好好观察人类的本性,总之先想办法找个工作吧。”
“我想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那就去旅行吧。”
“嗯。”
“怎么,你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肚子又饿了吗。”
“……”
米露突然沉默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喂,你没事吧?”
“……”
“米尔帕露缇?”
不对劲,诚轻轻碰了碰米露的肩膀。
米露就像断线人偶一样倒了下去,诚赶紧接住她的身体。
“…………”
在碰到米露身体的一瞬间,诚理解了。
米尔帕露缇已经不在了,诚接住的,不过是个空壳而已。
在这具身体上没有任何“活着”的气息,当然,也没有“死亡”的气息。
换句话说,米尔帕露缇的灵魂消灭了。
不是死去,而是消灭,米露——米尔帕露缇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销毁保险装置的代价,便是付出灵魂。
“……………………”
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变得比以往要重,诚用力将曾经是米尔帕露缇的空壳抱在怀里。
米露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那天晚上她肯定对自己有所隐瞒吧。
诚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紧闭着嘴,盯着怀中的躯壳。
灵魂消灭的瞬间她在想什么呢?空壳凝固的脸还在笑着,米露好像根本不介意自己的存在消失。
空壳那失去生气的眼珠看着这边,诚把它的眼合上。
看来你早就做好觉悟了,诚抱紧了空壳。
怪物抱着空壳,在无人的平原上久久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