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画的故事” —Anonymous Pictures—

作者:天闻角川 更新时间:2026/1/5 22:44:19 字数:5823

我是一只狗,名字叫做陆。

我有着又白又长,非常蓬松的毛。虽然我的脸看起来总是在笑,但那不表示我总是很开心,我天生就长得这副德行。

我正在旅行。

其实并不是我在旅行,而是我的主人西兹少爷在漫无目的地旅行,于是我就一直跟在他身边……所以结果说来也是一样啦!

西兹少爷是个经常穿着绿色毛衣的青年,出身于某国王室。

听说王室成员跟国民都是朴实、单纯又脚踏实地的人们,原本那是个不错的国家。可是在西兹少爷十五岁的时候,他父亲却发动政变,几乎将当时的国王跟所有王亲贵族赶尽杀绝,并篡夺了王位。侥幸逃出来的西兹少爷发誓要报仇,为了杀死“那个男人”而锻炼自我,所以吃了不少苦头。而我跟西兹少爷就是在那个时候相识的。

经过了一段时间,西兹少爷回到了这个已经完全堕落的祖国。他参加为了争夺市民权的杀人竞赛,想借由颁发奖牌的机会杀死“那个男人”。不过,西兹少爷当然也会因此当场丧命。

为此我曾阻止过他,因为就算那么做也无济于事……不过还是没用。

西兹少爷在淘汰赛一路过关斩将,终于打进了总决赛。

“你已经自由了,随便想去哪里都行。这段日子跟你在一起过得很开心,而我将遵从自己的信念,做我该做的事——”

西兹少爷在最后对我留下这句潇洒的遗言,他知道不论输赢,自己都死定了。而我只能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然后,大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西兹少爷竞然输给他的对手,一名叫奇诺的年轻旅行者。不过对方的确很厉害,而且她从头到尾都巧妙地阻挡了西兹少爷的攻击,在一旁观战的我心情也蛮复杂的。

可是,那个旅行者却也改变了西兹少爷跟我的命运。因为在比赛的最后,那名旅行者并没有杀了西兹少爷,而是演出一场流弹事件,杀了“那个男人”。

于是西兹少爷虽然输了比赛,却捡回一命,而且还完成了夙愿。

西兹少爷前往国外寻找那名旅行者,也为她帮忙杀了父亲道谢。而我也诚心感谢她救了西兹少爷一命。对于那名旅行者,我应该会把她当做一辈子的恩人看待。至于跟她在一起的那辆摩托车,我倒是非常讨厌……

然后西兹少爷决定浪迹天涯,“直到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为止”,于是今天我们仍在外头流浪。而我,还是陪在他身边。

“竞然有人画战车,好稀奇哦!”

当我们抵达某个国家的饭店大厅时,西兹少爷如此说道。墙壁上挂着一幅大油画,内容是战车战斗的景象。

西兹少爷把行李放在我身旁,那是一个他经常携带的黑色大布包,里面放着他爱用的刀。

西兹少爷跳过沙发,试图再靠近挂画的墙壁。这时,听到一句“对不起,麻烦借过一下”。

一名看似饭店工作人员的男子拿着高脚梯出现了。他在画的前面把高脚梯摆好,迅速爬上去之后,就把那幅画取了下来。西兹少爷讶异地问道:

“怎么?要拿下来了啊?我正要欣赏呢!”

工作人员只是回头看看他,没有说任何话。倒是饭店老板恭敬地走向西兹少爷说:

“这位客人,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是因为觉得很丢脸,所以无法再继续挂这幅画。”

“丢脸?”

西兹少爷问道。

“是的,呃……要是继续挂这幅画,本饭店的声誉会遭到质疑的。”

“为什么?你们不是以这么豪华的画框裱楷,还慎重地挂着它吗?我并不觉得哪里有不对劲啊……”

听到西兹少爷这么说,饭店老板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虽然看似想全盘托出,不过随即又感到难以启齿。

“那个……实在是……”

一阵支吾其词之后,饭店老板说:

“对了!旅行者,你去过广场了吗?”

广场几乎就位于这个国家的中央,似乎每个国家都是这样。那是一座有草坪、散步道及喷水池等设施的公园广场。

我们抵达时,已经有很多人聚集在那里。在冬天阴暗的天空下,围着一堆很大的火堆,大到仿佛可以烧掉整辆车子。

当我们接近火堆时,看到里面焚烧的大多是画。大大小小的画接二连三被丢进火里。西兹少爷在一幅画被丢进去之前,请他们让他看一下。原来是跟饭店里那幅画出自同一个画家,也是战车的画。

“谢谢。”

西兹少爷一把画还给对方,画就马上被丢进了火里。画布在一瞬间烧了起来。

我们穿过火堆前的人墙,看到前面停着一辆卡车。卡车倾斜起载货台,把车上物品往火堆旁边倒,那些都是相当厚的书籍。人们争先恐后地把书往火里丢,嘴里还“可恶”、”王八蛋”地咒骂着。每当火烧得旺起来,火焰也高涨的时候,欢呼声便随之响起。

西兹少爷捡起一本书,是之前看到的战车画集,装订得非常精美,应该是相当昂贵的书。

“你是旅行者吗?想要那本书吗?还是要交给我?”

老婆婆询问西兹少爷,而一个看似他儿子的中年男子则抓着西兹少爷的手。西兹少爷对倒数第二个问题摇摇头表示否认。

“那么,交给我来丢吧!”

西兹少爷看了我一眼,然后把书给了老婆婆。老婆婆用双手把书丢进火里,纸张马上烧了起来。

“有点可惜耶!”

西兹少爷边看火堆边说道。老婆婆则是嗤之以鼻,并且气呼呼地说:

“怎么会可惜?不这么做,实在无法消除我们的怒气!”

“我们这样烧画、烧画集……你想知道理由是什么吗?”

老婆婆说道。

“因为我们大家全都被骗了!”

“被骗了?”

中年男子代替老婆婆回答西兹少爷的问题。

“……因为我们像个傻瓜似的拼命买不需要的东西,就是这样,才让我们气到想把这些东西全烧掉!你应该不会阻止我们吧?”

“我不会阻止的,只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不难解释的话,可否告诉我呢?”

西兹少爷一脸认真地询问,男子突然避开了他的眼神。老婆婆说:

“好吧,你就向这位旅行者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如此告诉她儿子。

男子方才娓娓道来:

“这国家到最近才抚平五年前结束的内战所造成的心理创伤。在那段日子里,我们这些邻居互相残杀了好几年呢!”

“是吗?然后呢?”

“就在创伤快治愈时,约两年半前吧,市面上开始出现跟战车相关的奇形怪状的战场画作。”

“就是这些吗?”

“是的……刚开始看到那些画的人还擅自断言‘这些画是很棒的反战信息’等等,还胡乱地给予高度评价。而连同我在内的国民们也感染到那股气氛,自然而然地觉得原来它有这种意义啊……”

男子露出难为情的表情。西兹少爷顺着他的语气说:

“结果那个画家的画越来越抢手,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

“没错……大家还争相购买呢!不管是有钱人还是只想买来炫耀的穷人,大家都拼命地买。而像我们没那么多钱买画的人,只能购买画集或昂贵的复制画。整个国家的人民还自以为是评论家,不管是谁都边看着画边说‘真的是幅好画’‘果然战争是不对的’等等,而我也是其中一人。”

“然后呢?”

“然后,当这股像神经病的风潮炒到最热的时候,大家突然觉醒了。其实五年多前的战争已经不算什么,而创伤也早就痊愈了。但这个时候,自己竟然还花大把大把的钱买一些没什么用的战车画作。”

“原来如此……我完全了解了。于是大家非常火大,也气自己的没用,才想把那些证据烧得不留痕迹是吗?”

西兹少爷颇有同感地说道,但其实是语带讽刺。反倒是男子可能是在说明的时候又想起不快的回忆,因此变得垂头丧气。他面露悲伤地说:

“我们真的好像傻瓜哦!当那些画开始卖的时候,我们心里只想着要享受和平的气氛。以前那些痛苦回忆,只要不勉强去回想,而且让自己多去积极享受现在的生活就没事了。想不到我们却把该用在那上面的钱,全花在购买这些没有价值的画作上……到头来我们仅存的回忆,就是这个画家跟垄断买卖画作的画廊。”

男子如此说完后,又补上了一句:

“那么旅行者,请你不要像我们这么失败哟!”

他无力地呢喃过后,便拉着母亲的手离去。目送他们离开的西兹少爷,看着脚下的我说:

“这算诈欺吗?你觉得呢,陆?”

我说:

“那是他们自作自受,所以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可怜。”

“……原来如此。”

接着西兹少爷往前走了几步,对着火焰喃喃地说:

“好暖和哦!”

因为观光不是我们旅行的目的,所以如果没有特殊理由,西兹少爷不会在一个国家停留太久。这个国家因为没什么特别可看之处,于是我们便准备在隔天离开。一大早,西兹少爷就补充好越野车的燃料,然后购足必需的携带粮食跟水。

西兹少爷驾着越野车往城门驶去,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望着前方。

在这个大冷天,云层依旧很厚,感觉好像快要下雪了似的。西兹少爷怕身上只穿毛衣会冷,因此又在外面穿了一件防水外套,戴上防风眼镜跟手套。

突然间,西兹少爷减缓越野车的速度。这里是国境外,高到抬头仰望脖子都会酸的石墙,给人一种压迫感。这里四周都是田地,不过现在只看得到干涸的泥土。

那里停着一辆三轮卡车,旁边有个坐在折叠椅上的青年,他的前方立着画架,上头摆着全新的画布,他背对着自然风景,只是盯着一片灰色的城墙看。

西兹少爷慢慢地把越野车驶近,青年也缓缓地回过头来,他的表情如同死人,毫无干劲。

“你猜他是?”

西兹少爷问我。

“应该跟那些人一样吧!”

“原来如此,不过也可能不是呢!”

西兹少爷关掉越野车的引擎。

“早安!”

看到下车走到自己面前打招呼的西兹少爷,青年只是坐在原位轻轻点头示意,然后静静地说:

“好稀有的越野车哦……你是旅行者吗?”

“是的,我正准备离境。请问你是?天气这么冷,你怎么还在外面画画啊?”

“不……我已经没在画了。”

西兹少爷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

“哦~那么你以前曾经画过了?”

“嗯。”

“战车的画吗?”

西兹少爷直接问道。

“嗯。”

画家答道。

“我看过几幅你的画哟!我并不觉得画得很差啊……那些人竟然把它们全烧了,真是太过分了。”

西兹少爷如此说。其实我也不晓得他是不是真的觉得那些人很过分。

接着画家看了西兹少爷一眼,开始结结巴巴地说:

“他们之前那么捧场的……却突然说不要了。不过那没关系,我还能接受,因为我只是喜欢画战车才画那些画的。可是,可是因为说不要了,就把我的画给烧了,那才是我最难过的事情。那些可是我辛辛苦苦画出来的耶……”

“这样子啊……”

西兹少爷一脸不可思议地回应道。画家又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然后……然后我就说‘与其让你们把画烧掉,不如全还给我吧!我会把它们挂起来的,搞不好还会在上面多加几笔’我这么跟他们说。可是大家却说‘别开玩笑了,不把它们烧了,我们的怒气无法平息’之类的,真是太过分了,连之前跟我交情匪浅的画廊老板也说出这种话:‘我不需要你的画了,况且也绝对卖不出去,虽然曾引起一阵风潮,真不晓得大家以前脑筋是哪里秀逗了。不过我还是靠你赚了不少钱啦!真是太感谢你了,我现在就算不开这个画廊也没关系了,相信你也能开心地度过自己接下来的人生才对。不过,记得别再画画了,你本来就没有那个天分。’……我记

性很好吧?”

画家在最后还面带微笑地自嘲了一番。

“……”

“我变成了富翁,才引起国人对我的反感,大家都说他们被骗了什么的,可是我只是画自己喜欢的画而已……”

“那你现在怎么办?”

“……过去我会到很多地方立起画架作画,现在只要在人多的地方就会被丢石头,所以我才会坐在这毫无人烟的地方。我已经不再画战车了,虽然心里很想画,可是不晓得怎么搞的,就是提不起劲来,我真的没兴致再画了。现在,为了转移自己内心的不愉快,每当脑子浮出一些怪东西时,我就随手画了出来。我想说这么做可能心情会好一点。虽然不怎么有趣,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是吗……那些画在哪里呢?”

画家把视线转向自己的卡车载货台。

西兹少爷询问他是否可以看一下,然后就打开载货台,从摆在里面的数幅画里顺手拿起一幅。

我对画并不懂,也没兴趣。可是西兹少爷看过那幅画之后,刹那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是……”

西兹少爷只讲到这里就没再讲下去了。

那幅画画了很多人,虽然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不过看得出来是在笑,而且是嘲笑。

过了一会儿,西兹少爷看着手上的画,转过身来向画家问道:

“这个……你有给画商或其他人看过吗?”

“嗯?没有,不过有人看过我在作画。”

“那些人看了之后怎么说?”

“说我在浪费颜料。”

“……”

“我是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喜欢画这些。”

西兹少爷小心地把画放好,然后回头对画家说:

"我说画家先生,我……嗯,对画也略知一二。我们城堡……我老家挂了不少画作,嗯……因为我家有个对画非常了解又很挑剔的家伙,所以我也不知不觉看了不少画……”

西兹少爷难得这么兴奋。

其实他在这里说的老家,就是王室,而那个对画很了解又挑剔的家伙就是他父亲。他在谋反以前,倒是花了不少钱在买画上面。

“……所以,这个,你的画真的很棒……嗯……也就是说……”

讲了这么多却无法充分表达自己的意思,着实让西兹少爷有点生气。然后他大吼起来:

“为什么这种画卖不出去!这个国家的人,脑子全被啄木鸟挖空了吗?”

画家的表情依旧没变。

“他们不买也无所谓啦!反正我钱多的是,那些是欺骗大家,榨取来的钱,我在生活上还算衣食无忧。”

“……”

西兹少爷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说:

“画家先生,那个……你有没有打算把那幅画带到其他国家去?”

“嗯?”

“在我过去行经的许多国家,它一定卖得出去。而且还会值不少钱,也会得到非常高的评价,你觉得如何呢?”

西兹少爷开心得一股脑儿把话说完,不过画家仍没有改变他沮丧的表情。

“我没兴趣。”

“可是……”

“旅行者,如果你想要,就送你吧!只要你答应不把它们烧掉,就算全部带走也没关系,拿去卖或许还能换点钱呢!”

听到画家这么说,西兹少爷的表情也了沉下来。

“不可能的……我的越野车载这些画一定会把它们弄坏,我真的感到非常遗憾,那不然这样吧!”

“嗯?”

"我在日后造访的国家好好帮你宣传,搞不好就会有人来找你买画,到时候你再卖给对方就好了,我想应该会卖得很好才对。”

听到这些话,画家摇摇头说:

“有没有人买我的画都无所谓,我又不缺钱。其实我并不想画这种怪画的。如果买这种画的人要我再多画几幅,我也不屑画。因为我真正想画的是战车,我……”

说着说着,画家便慢慢哭了起来,眼泪流满了他的双颊。

“我很喜欢战车,我希望能多画一些战车,可是现在不能画了……”

“……”

画家打开脚下的箱子取出工具,接着把颜料挤在调色盘里,开始画起画来。他一面哭,一面迅速地在画布上涂上色彩,内容还是跟其他的画一样,画的是嬉笑的人群。

画家虽然在哭,不过他的手却没有停下来,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一幅油画。而西兹少爷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他作画。他应该是有些感动,又有点被吓得目瞪口呆吧。

“呼……该回去了!”

画家口中喃喃说道,一副对自己完成的作品兴味索然的样子,他把工具大致收一收,把画靠在椅子上,又将画架折好放进卡车里。就在他把画拿起来的时候,西兹少爷突然回过神来问道:

“那,那幅画,怎,怎么办?”

“能怎么样?我又不想丢了它,只能找个地方随便摆,你想要的话,就给你吧!”

西兹少爷瞪大眼睛愣了几秒,然后轻轻地摇摇头,不过他的视线并没有离开那幅画。画家问道:

“你觉得呢?”

西兹少爷双手缓缓往画伸去,此时我开口说话了:

“你打算挂在哪里?”

“唔!”

西兹少爷的表情瞬间变得很难看,然后又慢慢缩回双手。

“算了……真是遗憾。”

“是吗?”

画家把那幅画堆上载货台,简短地说声再见后,就开着三轮卡车离去了。

西兹少爷走回越野车,坐上驾驶座,他面向前方,用右手抚摸我的头,然后喃喃地说:

“这里好冷哦!”

我回答说:

“一点也没错。”

西兹少爷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便发动了越野车的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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