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广场上驶来一辆卡车。那是一辆后面附有行李台的农用小卡车,一名中年妇女和一名老人从车上走下来。他们分开人群走向岗哨。
见少女慌慌张张地站起来,那位中年妇女语气轻松地说道:
“我们不是‘奇诺’的家人,是他的家人拜托我们来把你带过去的。”
“谁拜托的?”
“‘奇诺’的唯一亲人——他的妈妈。你能跟我们来吗?”
少女点点头。士兵问老人:“这样没问题吗?”
“怕什么,我们又不会吃了她。”
老人这么回答,并且对士兵说:
“所以,我们希望你们能允许这孩子入境。她可是我们国民将要正式招待的客人哦。”
汉密斯被抬上小卡车的行李台上,并用绳子固定住。
“咦,事情会如何发展呢?”
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低语着。
卡车走过一段田间的泥路。
少女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放着叠好了的大衣,她一路都沉默不语。
卡车在聚集了很多房屋的大街上停了下来。那些房子都是用木材组合而成的小木屋,建造在街上的行道树之间,所以看起来也没那么密集。
等车上的所有人都下了车之后,老人对汉密斯说:
“你可以待在这里吗?因为等下又要把你搬上去绑住挺麻烦的。”
“我觉得你问错对象了。”
汉密斯这么说。于是老人说了一句“这倒也是”后,对着少女问了一个同样的问题。
“怕什么,就放在这里而已。不会有事的。”
少女则说:
“如果汉密斯同意的话,就可以……”
“好吧。”
于是汉密斯就留在原地,那三人则走向一栋开着木门的房子,进入了那微暗的室内。
一进门少女就看到一个客厅,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张小桌子、两张椅子和一个没有烧火的砖砌暖炉。
“……”
少女取下帽子,将防风眼镜放进其中,然后藏在叠好的大衣底下拿着。
“她已经到了。”
中年妇女对着屋里喊了一句。
“好。我这就过去。”
屋里传回一个女声的回应。
“……”
少女的左手捏紧了帽子。
不一会儿,一个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年纪大概在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身材微胖,脸上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身上穿着一条连衣裙外加一件围裙。
女人看到少女后,笑着说道:
“啊,就是你吧。你就是那位知道我儿子下落的旅行者吧,真可爱。”
“……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
“欢迎你,×××××。”
随后女人邀请少女就座。等到少女将大衣放在膝盖上坐好之后,女人也来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老人这么说完,女人便说:
“总之先让我们两人独处一下吧。待会儿可能要麻烦你们一下。”
于是,将少女带过来的那两人从大门那里走了出去。
在关门声响起之后,房间里恢复了寂静。静默了一阵后,首先开口说话的人,是少女。
“……那个,这件衣服!还给你!”
说完,她将那件叠好的大衣放到了桌子上。
女人伸手接过大衣,慢慢地展开衣服,看看内口袋的编号。
“没错,这是我儿子的,是奇诺的大衣。你是在哪里得到——”
“我会说的!我全部都告诉你!”
少女叫出声来,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吧。”
女人淡然地点点头,又对少女说:
“在那之前,请擦干你的泪水吧。”
在少女努力说明一切原委的时候,天上的云团被风吹散,露出了已经西斜的太阳。刚刚浮现的晚霞照耀着绿褐相间的田园地带和一排排小木屋。室内的空气也被染上一层混杂了淡红和橘黄的颜色。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女人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少女慎重地重复了四句“真是对不起”。
“谢谢你告诉我——我怎么等都等不到他回来,还以为就这么杳无音讯了呢。既然只有大衣回来了,我就想他应该是不在人世了吧。”
女人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口吻说着这些话。
“对不起……”
少女一直低头看着桌面,小声地说着。
“你就算这么自责,也没什么用啊。”
“即便如此……还是要说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对我父母说了那些话……”
“如果他没那么做,你或许就不是现在的你了。”
“即便如此……死的也不应该是毫不相关的人,不应该是奇诺啊……如果我能平凡地迎来那一天,迎来我的生日……”
“那孩子啊——”
这时,女人的语调突然变了,就像在闲话家常般轻松地说着:
“那孩子说他很喜欢旅行。他说游历各种各样的国家,能让自己和自己的国家都有所成长。他出门了好几回,每次都是刚回来一下,又马上出门了……我还在想,等他‘变成大人’之后,也许就基本不会待在这个国家了。”
“……”
“所以,每当他离开这个国家,我都是抱着‘或许他再也不会回来’的想法在这里等着。”
“……”
“我问你个事儿。”
少女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半像是在哭泣,一半像是已经死去,悄声地应了一句“好”。
“现在的你,可有回去的地方?”
“咦?有是有,不过……”
“有就行啦。这可是件非常棒的事哦。你就该回到那里去。不过今天有点晚了,就在‘这个国家’留宿吧——我这就去给你端茶。”
女人离开椅子,走向位于客厅旁边的厨房,然后定住了。
“那个……”
过了一会儿,少女才像刚想起来似的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没事没事。你不用帮忙,坐着就好。”
女人回答道。
不一会儿,少女就听到木头燃烧的声音,开水沸腾的声音,以及注水入茶壶的声音。
此时室内已经完全被夕阳染红了。
“……”
少女抚摸着放在眼前的那件大衣。
接着,就在她的手准备放回膝盖上时——
“!”
她的右手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物品。少女吓得抽回了手,然后将视线慢慢下移,确认一下她到底摸到了什么。
一个手枪皮套中收纳着一把装好子弹的帕斯艾德。在这红色的空气中,那一块漆黑物品确确实实存在着。
少女仿佛躲避似的将右手移回了膝盖上。
“来,喝吧。”
两个飘着热气的杯子被放到了桌子上。端来茶水的女人拿走桌面上的大衣,消失在房间深处。回来后,她将杯子放到少女面前,坐了下来。
少女两手捧起杯子,送到嘴边。
“不烫吗?”
喝了两口之后,少女说:
“不碍事。”
接着又喝了一口。
“看来你很口渴呢。”
女人这么说着,而少女已经一口气喝掉了半杯。少女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真好喝。”
少女说完,女人回了句“谢谢”。
然后,就在少女将杯子放到桌上的那一瞬间——
“……咦?”
少女眼前的世界,整个儿向右倾倒了。
屋里响起身体撞击地面的剧烈声响,以及椅子倒下的声音。
坐着的少女失去了平衡,连人带椅地倒向左边。右手甩出的杯子打湿了桌子,滚落到左肩着地的少女身边,发出清脆的响声。少女原本束起的一头长发也,在地板上散开了。
“咦——?”
少女仰望着扭曲的圆木天花板,勉强地发出声音。
她看到在这红色空气中女人遮挡住天花板的面容。静静俯视着她的女人,向她伸出了双手。
“咦……”
虽然那双手臂看起来也是扭曲的,却径直地伸向她的喉咙。
“要不是因为你……”
女人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少女耳朵里。紧接着,冷冰冰的手部触感就来到了喉咙处。
“要不是因为你,我的儿子就不会死。”
“!”
掐紧纤细脖子的双手灌入了力气。
“……咳!”
少女的喉咙被挤压出呼吸,发出短促的声音。
“要不是因为你,我的儿子就能平安回来。奇诺就能回来。奇诺就能活着。是不是啊?”
“……”
少女的眼中看不到覆盖上来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了那块漆黑物体。
夕阳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染红了整个房间。屋里一名仰面躺着的长发少女,正被一个女人用两手掐着脖子。
“你知道那种痛苦吗?你知道儿子先离世的母亲心情是如何的吗?你知道只能一直等待的人心情是怎样的吗?”
“……”
“要不是因为你!”
女人又往手臂里加了几分力量。
少女口中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发出呼吸,只有双手微微地向上抬起,但又立刻垂下。然后那双颤抖的手仿佛想抓住什么东西似的再次抬起,又垂下。这时,她的右手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物品。
于是,右手拽住并握紧那个冰冷物品,移动肩膀抽回右手手臂,解开手枪皮套的扣子后,散发着漆黑光芒的轮盘从中出现了,轮盘后面接着的就是枪管。
女人张大着嘴巴,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不是因为你,奇诺早就回来了。”
她又说了一次:
“要不是因为你,奇诺早就——呃!”
左轮手枪的长枪管塞进了正说着话的女人口中。
少女手上的颤抖也传到了枪管上,敲击着女人的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女人松开了掐着脖子的手。少女吸了一小口空气,一边吐出气息一边呻吟道:
“现在……是小生。小生是奇诺……”
“咯吱咯吱”的声音停下来了。
“我可不想……被杀……第二次……”
砰。
在这红色的世界里,在这被木材围住的客厅地板上。
原本压着另一人的那个人,在模糊枪声响起的同时,像受到强大电流般弹了一下,然后一声不吭地倒向躺在地板上的人。
在这红色的世界里。
有一个仰躺着昏迷过去的人,她的身上趴着一个死去的人。死者大量流出的鲜血染透了其中一人的长发。
在这红色世界里,地板上有一种比夕阳更为红艳的液体正慢慢扩散开去。
直到太阳沉入森林和城墙的那一端之时,房间里也突然变得昏暗起来。
“……”
一双人类的眼睛透过大门边上的窗口,窥探着这没有人移动的屋子。
第二天早晨。
奇诺与黎明一同醒来。
她睁开眼睛,慢慢地爬起来。一条暖和的毛毯滑落在跟前。奇诺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穿了一件洁白的衬衫。
“……”
“早上好。”
突然被搭了话的奇诺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被架起脚架的汉密斯就停在那里。
“啊,早啊,汉密斯。”
奇诺这么回答后,视线转向左边。清晨淡淡的阳光正透过床边圆木墙壁上的窗口照射进来。
视线转向右边,则看到了一个小房间,屋里摆着简陋的桌椅和衣架。桌面上还摆着一件洗干净叠好的白衬衫、一双靴子、一副防风眼镜和一顶帽子、装着帕斯艾德的手枪皮套。
衣架里还整整齐齐地挂着一件黑色夹克衫和一条黑色长裤。
“……这是,哪里?”
奇诺呆呆地问道。而回答这个问题的声音则来自屋外。
“在国境之内哦。这是我家。”
这个一边回答一边打开门进屋的人,就是昨天前来接人的中年妇女。
“现在是你入境后的第二个早晨。身体感觉如何?
头还会不会晕乎乎的?手脚和舌头还有没有麻痹的感觉?”
中年妇女的语气还是如同昨天一般轻松。奇诺摇了摇头。
“那就好。”
中年妇女又说。
“……”
奇诺睁大眼睛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就那样陷入了呆愣状态。她平静地呼吸,慢慢让瘦弱的肩膀一起一伏。
然后——
“那个人呢?”
奇诺简短地问道。
“葬礼和入土都在昨晚完成了。”
中年妇女如此回答后,又说了一句:
“你就穿好衣服等着吧。”
留下这句话后,她走出了房间。
奇诺爬下床,发现房里有自己的衣服。夹克衫的衣领处已经没有一点污渍了。
奇诺的穿着跟昨天一样——身穿黑色的夹克衫,腰上绑着皮带,右腿上挂着枪皮套。那把只开过一枪的左轮手枪上仍残留着一点点已经干涸了的黑色物体。
正当奇诺准备把头发拨到夹克衫外面时——
“……”
她第一次发觉,她没有东西可拨。
“我记得衣架后面好像有个镜子来着?”
听到汉密斯这么说,奇诺静静地从那里跨出三步,站到了镜子前方。那里面映照着一个留着短发的人。
“……”
奇诺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终于,镜中的那个人动了动嘴巴:
“奇诺……我是——奇诺。”
“早上好,奇诺。”
在汉密斯这么说时,房门被打开了。昨天那位老人和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你那头长发大部分都染了血。虽然觉得很抱歉,但是我们还是剪掉了它。你介意吗?”
奇诺的视线从镜子转移到老人身上,简洁地回答:
“不会。”
“是吗。算了,请坐吧。”
老人说完,奇诺就坐到了床上,他们两人则将房间角落的圆凳子搬到她跟前,然后也坐下了。
“我看看,该从哪里说起呢?”
老人刚开口,奇诺就问道:
“我……我做的事,该受到什么惩罚?”
“在这个国家,‘正当防卫’是不用获罪的。而‘协助自杀’的罪就不轻了。这条罪的惩罚就是流放境外——你听得懂吗?”
老人试探性地问,奇诺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听懂了。但是……为什么?”
老人开始用平静的语气诉说,他的声音与在屋外啼叫的鸟鸣声重叠在一起了。
“这个国家似乎真的有很多好人啊。不过也有不少年轻人因为讨厌这一点,而经常出门旅行。不过就算如此,他们还是改变不了自己的本性啊。”
“……”
“回到话题上吧。那个人啊,一直独自等了很长时间。母亲一直等待儿子回来的心情,你明白吗?”
“不明白。”
奇诺立刻回答。
“不明白就算了。”
老人点点头,继续说道:
"我想她是因为知道不用再等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吧。因为知道了全部事情,所以打从心底感到安心了——就算让你下了麻醉药,掐住一个持有帕斯艾德的人的脖子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她应该也是知道的。”
“……”
“你听得懂吗?”
奇诺摇了摇头:
“不懂。我不明白。”
“或许吧。不过那也无所谓了。不过有一点,至少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是哪一点?”
奇诺问道。老人回答:
“你不必再为这件事情哭泣了——已经结束了。”
“之后的事我们会处理的。你就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去吧。我已经跟你来时走的那个城门的士兵打过招呼了。你就照着同一条路走下去行了。”
奇诺推着汉密斯走出了房间。他们穿过客厅,来到淡蓝天空下的街道上,周围漂浮着还未消散的淡淡晨雾。
走出屋外的奇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给,奇诺。”
那位中年妇女双手递出了一个物品——
“……”
是那件叠好的褐色大衣。是那件奇诺带来的大衣。老人说:
“那个人给我留了这件衣服和字条。她说别把这衣服拿去跟她合葬,要我转送给你。据说这是她以前送给儿子的生日礼物。现在——它是你的了。”
奇诺默默无语地架起汉密斯的脚架,从中年妇女手中接过大衣。
她展开大衣,把它披在自己身上。披上后扣紧前襟,她发现衣服下摆几乎都要拖地了。
“好长啊。”
老人说。
“好长呢。”
奇诺也说。
那一天,守门士兵一大早就送走了出境的旅行者。
这位骑着摩托车的旅行者,穿着一件长长的褐色大衣,下摆多余的部分被卷在两腿上。
士兵目送朝森林奔驰而去的旅行者之后,看着天空打了一个呵欠,然后又回到了哨岗里。
在这绿色的森林与城墙之上。
晨雾渐渐散去,天空蔚蓝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