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怎么会知道蒂的名字？这家伙刚刚不是一直待在仓库睡觉吗？照理说奇诺应该也不知道啊？
西兹少爷也一样感到惊讶，刹那间露出诧异的表情看着我。
“这个嘛……”
摩托车开口说道，仿佛不用我们开口问，它就对状况了如指掌一般。
“因为我被停放在仓库里，闲得慌，就对前来巡视的黑衣人提出了一大堆的问题。虽然对象不是同一个人，不过他们都很好心地回答我的问题。譬如说他们的真面目，还有那女孩的事。”
“什么事？”
奇诺略为讶异地问道。在众人的注视下，这辆破铜烂铁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实在让我觉得很不爽，但是这时候也只能听它说了。
“我本来答应他们在奇诺出境之前都得保守秘密的，因此准备等我们登陆之后，在闲聊之时再告诉她。不过算了——反正现在那些黑衣人也不在了。”
别再装模作样了，破铜烂铁！
“之前有艘船漂流到那国家，而它的船名就叫做‘蒂法娜’。”
奇诺反问：“漂流船？”
“没错，漂流船。那是六百多年前的事了。一艘漂流船来到早就被之前的居民放弃的浮游都市，那艘船就是‘蒂法娜’。当时那艘既像巡逻船又像移民船的大船上，搭乘了数百名三岁以下的孩童。据说，大于三岁的人全都因为某种新型瘟疫死亡了。”
沙滩上回荡着摩托车那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而城门正慢慢关上。
“那艘船上有控制用的机器，还具备了可进行某种程度思考的人工智慧机能。算是用来管制运作整艘：船的机器。可是因为大人全都死了，没有人对它下达熊指令，系统混乱的机器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只能一面供应与它一样不知所措的孩子们食物，一面在大海上漂流……”
“这么说，当时的那些孩子就是目前的居民……”
西兹少爷说道。
“没错，然后机器就是身穿黑衣的王族。”
“这是为什么呢，汉密斯？”
“机器让孩子们在那个国家生活，是因为比待在‘蒂法娜’上的生还机率更高。然后，它又自行把机能转移到高塔上。加上这个国家的动力炉还有剩余能源，虽然被丢弃了，可还是能使用。那些黑衣人不都是‘布娃娃’吗？那是因为必须用人类的模样来照顾那群孩子，才会打扮成那样的。经过一段‘育儿时期’后，孩子们逐渐成长。但是当他们开始懂事，也会做很多事情的时候，问题又来了。”
“原来如此。没有人能够统一管理他们。”
西兹少爷继续看着前方说道。毕竟他们都是孩子，正进入想为所欲为的时期，想必制造了不少争执与混乱吧。摩托车开心地说道：
“不愧是前王子。”
别那么多废话，继续说吧。
“因此，烦恼的机器为了让大家生存下去，也为了统一管理他们，便创造出某种‘伟大的个体’，那就是国王一族。某天它突然说‘我们是从过去就存在于此的一族’，至于黑衣的装扮也是当时想出来的。之后它就让居民去采集食物，而人类的必需品就靠修好的废弃接驳船与岸上的人类交易来取得，让人们得以在这个国家生存下去。孩子们长大成人之后继续生活。由于没什么事情可做，导致内部人口暴增，其间还有些人因为争执而另创一支新的部族，不过至今还没发生过互相残杀的状况。以上就是那个国家的历史，我说完了。”
结束这段没有紧张感的发言之后——
“可是，那群黑衣人如果尽快让国家登陆不就没事了？”
破铜烂铁回答奇诺简单又合理的疑问：
“这点我也问过了。他们好像曾经也讨论过让国家着陆，但前提是不能暴露那些黑衣人的真正身份，而且他们判断无法保证在领导者不是人类情况下，居民能够抵御其他国家的欺凌，居民生活在弱肉强食的世界又可能性命难保，结果就放弃了这个决定。”
“所以才会对我说‘下一个轮到你了……”
西兹少爷喃喃说道。“船长”的确那么说过。原来那句话并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是真的要把这个国家的未来托付给西兹少爷。
蒂面无表情地拿着刀，而她身后的城门已经关上一大半了。
“那么，告诉我有关蒂的事吧！为什么她会叫那个名字？”
西兹少爷对破铜烂铁说。再不快点问清楚，城门就快整个关上了。
“知道了。那个女孩本来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
沉默的蒂还是把刀对着西兹少爷，我发现她的身体正微微地颤抖。
“那个女孩是旅行者的小孩，结果被父母当成‘渡船费’了。”
“原来如此，难怪只有她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奇诺如此说道。的确没错，整个国家只有蒂是白头发。
“她的父母都过世了吗？”
“没有。那孩子是遭人遗弃的。”
破铜烂铁这么回答西兹少爷的问题。
如果破铜烂铁没有说谎——其实它也没有理由那么做，那换句话说，蒂是个弃婴。
蒂的双亲都是流浪者，他们两人走遍了大大小小的国家，是很常见的一对旅行情侣。大约十三年前，他们俩为了渡海而来到这个国家。原本他们预定几十天后渡海抵达“对岸”就离境。但可能是喜欢上这里的生活了，两人竞然滞留了一年以上。
而蒂就是在那段期间出生的。刚开始，他们两人似乎非常开心，那群黑衣人也尽可能给予帮助。当时她好像不叫这个名字。
可是，他们最终还是感到厌烦而打算出境时，他们想到了——
“有可能带着婴儿旅行吗？”
实际上的确是困难重重，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他们两人决定留下蒂，夫妇两人出境。而且他们为了蒙混过关，还特地抱着布娃娃当成婴儿出境。
后来，黑衣人在宽敞的仓库里发现独自哭泣的蒂，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两个人早就上岸，继续享受只有他们两人的旅行。
那群黑衣人——也就是机器，在烦恼好一阵子之后，决定亲自抚养蒂。它们认为就算把她交给民众，重视血缘关系的他们是不可能接纳这个孩子的。
于是它们为她重新起名为蒂法娜，取自一切的源头——那艘船。
黑衣人教授蒂各种各样的知识。从一开始，它们就如实告诉她是被父母遗弃的，以及黑衣人本身不是人类这件事。
蒂可以说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因为交易所得的食物，主要都用在维持蒂的健康。他们知道过于极端的三饮食生活是会危害健康的。
而蒂也是唯一能在国内四处乱走的人类。民众非常害怕神出鬼没的蒂，都当她是会带来灾厄的恶魔。其实她好像也做过类似间谍的事情。为什么在调查破损处的时候，蒂会对国内的状况那么了如指掌，这下谜底终于解开了。
而把蒂派到西兹少爷身边，也是黑衣人的意思。主要是因为从前并没有人愿意在滞留期间跟民众一起生活，因此派她进行监视。
“她的工作就是负责监视啊。”
听到破铜烂铁这么说，我刹那间明白了。
要是蒂对西兹少爷有好感的话，黑衣人也真心认为让她从此跟着西兹少爷也不错。
所以“船长”最后才会这么说：
“一起活下去吧。”
那句话其实是对蒂说的。意思是要她跟着变成下一任国王的西兹少爷，找个地方生活，也算是作为她双亲的机器留给弃婴公主的最后一句话。
黑衣人不在了，那个国家也没有蒂的容身之处。要是她不跟着西兹少爷，的确会死在荒郊野外。
然而当时西兹少爷对她说的那句“你还是回去吧”，就算西兹少爷是出于一番好意才这么说——但是对她来说，那就等于“被宣判死刑”。
正当我要大声提醒西兹少爷的时候，关到一半的城门发出不祥的声音，好像是被什么拉住似的，然后“啪唰”一声发出钢铁粉碎的声音。
没多久——
“我没有地方可回了！”
我没有立刻意识到，那个又尖又清晰的声音是蒂发出来的。西兹少爷也露出讶异的表情，不过他是因为截然不同的事情而讶异。
“……”
原本看着蒂的西兹少爷，慢慢把视线往下移。
“啊……”
然后看着自己的肚子。
也难怪他会吓一跳，因为我也吓到了。这时候，旁边响起奇诺用力踩着沙滩的脚步声——
“哎呀！”
还有破铜烂铁的白痴声音。
有一把刀深深地插在了西兹少爷的腹部之上。
刀刃把连帽外套的布和他的肚子串在一块，鲜血不断从衣摆流到牛仔裤上。
插在他身上的刀连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圆筒。蒂则拿着刀柄，站在远远的位置。
谜题马上解开了。蒂手上的刀柄露出一截弹簧。原来那把刀是设计成只要往中央突起的部分一按，刀刃就会利用弹簧的力量飞出来。
“啊……蒂……”
西兹少爷一说完，就口吐鲜血跪坐在地。他的膝盖陷进沙里，游移不定的眼睛看着蒂，又望向天空，接着便倒下了。只见西兹少爷以上半身倒地的姿势，面朝下倒在沙滩上。
他倒下去没多久，蒂就把手上的刀柄丢掉，从背后拔出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刀。她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一样是那张扑克牌脸。
“哪一个？”
我还没想到要讲些什么，奇诺却问了我这个问题。她的右手正握着大口径的左轮手枪。
“他的伤相当危险哟！”
不用说也知道。要是不立刻处理，西兹少爷很可能会因为出血过多而死。
至于奇诺刚刚说的“哪一个”，是在问选择让哪一个人活吧。
如果我选择西兹少爷的话，四四口径的邪恶子弹就会把蒂的脑袋轰掉一半。但是不做选择的话，西兹少爷又会浑身是血地躺在沙滩上死去。
反正奇诺没必要对西兹少爷或蒂尽什么道义，对他们也没什么特殊的感情，不论谁死……不，就某种意义来说，就算双方都死了也不关她的事。想必她还是一样骑着那辆破铜烂铁，留下不会驾驶越野车的我，继续她自己的旅行。
不过她既然都开口问我了，就表示要我做出抉择。
答案太简单了。
为了好好回答这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奇诺——
“没什么好选的！”
这不是我的答案。奇诺看着我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
“没什么好选的！”
然后看着再度大叫的西兹少爷。
西兹少爷双手双膝撑在沙滩上，然后慢慢站起来。刀依旧刺在他的肚子上，血也一样流个不停。
“没什么好选的，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插手。”
好不容易站起来的西兹少爷，看着我和奇诺，露出淡淡的微笑。但他的嘴角沾满了鲜血。
“蒂！”
这时候西兹少爷回头看蒂。拿着第二把刀的蒂吓得抖动了一下。平常都是扑克牌脸的她，又让我见识，到吃干粮以外的表情变化了。
“……”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张着嘴不说半句话却气喘吁：吁——这是人感受到未知的恐惧时才会有的表情。而三她手中的刀尖，也随之微微颤抖着。
“你不用害怕……是我不好。”
这句话是西兹少爷说的，他开始迈步前进，一步步走向蒂。从我这个位置，只看得见他的侧脸。
突然传来像是钟声般“咚”的重音，那是蒂背后的城门关上的声音。
西兹少爷又接近她一步。
“这也难怪……真的很对不起。虽然我不知情，却对你说了这么残忍的话……”
然后，西兹少爷开始咳嗽，大量鲜血从他嘴巴涌出并滴落在沙滩上。
他像个幽灵般摇摇晃晃地朝着带走去。
“你已经无法回到那个国家了，对吧……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是罪魁祸首，可是……”
“……”
蒂静静地看着西兹少爷。西兹少爷转眼已经走到蒂的面前。这时候已经不需要弹簧的力量，她只要把纤细的双手往前一伸，第二把刀就能刺中西兹少爷。
“不过……我不会丢下你的……从今以后，我们互相扶持吧……”
只有一个人看得到西兹少爷说这些话的表情，那就是蒂。白发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人的脸。
“谢……谢谢……”
她面无表情地小声说道。
“不需要道谢。不过，别客气。”
西兹少爷开心地说道，他静静地跪坐在地上，紧紧抱住手持刀子的蒂那娇小的身躯。
蒂的双手也伸向西兹少爷的脖子。掉落的刀子发出插在沙地上的微小声响。她紧紧地抱住西兹少爷的头。
紧闭双眼的蒂，把脸贴紧西兹少爷的脸颊。白发跟黑发贴在一起。与此同时，地面开始摇晃，并发出低沉的机器启动声。
两人背后的黑色城墙变得越来越远。那个国家丢下蒂离开了，其速度之快令人讶异。
西兹少爷继续抱着蒂，跟她脸贴着脸，然后对没有回头的蒂说：
“这下子，我和你都跟那个国家说再见了……”
被抱住的蒂轻轻点头。
“不过，接下来你——”
“……”
蒂抬头望着西方的天空，静静地等待西兹少爷说下一句话。
“跟我……”
西兹少爷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啊！”
蒂发出微微的惊叫声。
西兹少爷静静地往后仰。娇小的蒂因为扶不住他，也跟着倒在地上。仰躺在地上的西兹少爷脸色苍白，而嘴角的鲜血显得更加醒目。他的呼吸变得很微弱，虽然还活着，可情况极其不乐观。然后——
“不要！我不要！不要留下我！不要留下我！不要啊！”
蒂不停地大叫。虽然她的表情并没有任何改变，不过她拼命地摇着头，用身体表示反对之意，一次又一次……
但是，西兹少爷毫无反应。
“……”
蒂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沉默地低头看着动也不动的西兹少爷。
就在下一秒钟，蒂把手伸向西兹少爷的右腰处。我完全猜不出来她想做什么。
“这下不妙了。”
破铜烂铁说道。
只见蒂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而她的右手正拿着一颗圆形铁球。
那上面有类似插销和护夹的玩意儿，是一旦爆炸就会把蒂和西兹少爷的身体轰掉一半的手榴弹，是她从西兹少爷腰际的包包里拿出来的。
“那孩子是想殉情吗？”
就在破铜烂铁说话的同时，奇诺的左轮手枪也“咔嚓”地发出扳起击铁的声音。
若在这时候瞄准蒂的头部让她毙命，手榴弹就不会爆炸。不过西兹少爷的身旁会多出一具娇小的尸体。这时，蒂的左手伸向她右手铁球的插销。
奇诺屏住气息准备扣下扳机。我听见了她微弱的呼吸声。
“住手啊！”
这是躺在地上的西兹少爷发出的叫声。
刹那间，我也分辨不出来这句话是对蒂说的，还是对奇诺说的……
可是，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手榴弹的插销被拉开了，护夹也立刻弹了出去。
还剩四秒。
奇诺也开枪了。
沉重又漫长的枪声撼动了沙滩。
子弹以音速发射出去，还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
它笔直地往蒂飞去，丝毫不差地打中了蒂右手上的圆形铁球——也就是手榴弹的底部。
铁球在连蒂都没发现的情况下从她的小手弹开，落在没有人的海岸边。
然后爆炸，炸出了一个小洞。
而这时，庞大的船之国仍持续往海面前进。海水再次拍打着沙滩。
巨浪一度涌上来，覆盖住那个小洞。当它退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刚刚那个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