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兹少爷走回越野车的驾驶座,点亮小灯,确认路线图。
从村子到地方支局若不走这条路的话——“看来是不行呢……”
如果回到出发地——村办公处,从另一个方向走的话就得绕远路。不管怎么看,都是非常惊人的远路,铁定来不及提交书面申请。
“……”
西兹少爷气得紧咬牙根。
这虽然不能怪西兹少爷,但问题是该怎么向村民们道歉。
“……”
西兹少爷一言不发。
“……”
蒂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就在我心想——今天晚上应该可以在家里睡觉的时候。
“稍微往回走。”
蒂如此说道。
“嗯?蒂,你刚刚,说什么?”
西兹少爷反问道。
“稍微往回走,左边有路。”
“啊?哪有什么路——”
“有路。”
“……”
西兹少爷打了倒车挡,在原地回转,开始从刚才来的路往回走。
虽然天色很暗,看得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并没有其他路。假如有的话,那里也会立交通标志,应该会注明前方的村名和到那里的距离才对。
越野车奔驰了几十秒钟。
“停下来,右边有路。”
蒂如此说道,西兹少爷随即踩刹车。
西兹少爷和我,都往右边看。
那里根本就没立什么交通标志,不过——
“啊……原来如此。”
的确有路,那是与铺设的柏油路衔接通往森林的未铺设林道。
可是它只有一辆车的宽度,入口非常窄。我心想“蒂看得还真仔细呢”,也很佩服她的眼力这么好。
但是,我的想法错了。
“我之前记起来的。从这边走的话,可以穿过山区。”
蒂如此说道。西兹少爷确认道:
“这条路的前方,和那条路的前方是连在一起的,对吧?确定没错吧?”
“绝对没错,我记得。”
“……”
西兹少爷像蒂一样沉默了。
这倒是让我觉得背脊有一股凉意升起。
也就是说,蒂通过打发时间看这国家的地图,把路线全记下来了。
像是林道这种路,在地图上只用虚线显示,以弯弯曲曲的形式在山中绵延,还不断地交错着复杂奇怪的分岔路。
由于蒂把那些全记下来了,因此她能断言只要走这条林道,就能绕过那个障碍。
我想起来了。大概,西兹少爷也想起来了。
想起当时在那个“船之国”,蒂帮我们带路的事情。
她带我们走过那个勉强可容一人通过的狭窄且黑暗的立体迷宫。
对于曾经记住那些路线,还能够自由进出的蒂来说,要完全记住虽然复杂但以平面的方式记载的道路这种事应该就像文字游戏一样轻松。
也就是说,她具有超乎常人的可怕记忆力。
当下,我冒出一个完全无关的想法,那就是“如果有机会让蒂接受完整的教育,她究竞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好极了!蒂!你快带路吧!”
西兹少爷惊喜地大喊。
越野车载着点头回应的蒂往右拐,在大雨中冲进没铺设柏油的林道。
既湿又容易打滑的泥土路面,到处都是水洼,还有滚落的大石头。
越野车宛如“奔驰在过去已经走过无数次这种道路”似的行进,而且是以过去不曾出现的速度。
虽然我们置身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里,只看得见大灯照亮的范围,但是蒂——
“不久后的前方往右。”
“那边往左。”
“直走。”
在到达分岔路的前几秒,她都正确给出指示。
“前方左侧有急转弯。”
不只是分岔路,就连明显的危险急转弯都指出来了。
“了解!”
西兹少爷那个时候只是简短回应并且转动方向盘,但是防风眼镜下的脸,却浮现出开心的笑容。
我因为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副驾驶座下方忍耐忽右忽左以及上下起伏的剧烈晃动。
在蒂准确的引导与西兹少爷的驾驶技术下,我们实际上花了约三个小时才走完这条宛如拼图般的林道。
怎么样都比一般道路还要花时间。虽说比从我们来的路往回走还要快,但也浪费了相当多的时间。
来到铺设柏油的道路后,西兹少爷毫无顾虑地开始狂飙。
“谢谢你,蒂。那么……”
他尽可能用最快的速度,在农田中的笔直道路狂飙。因为不那么做的话,时间会来不及。
到了这个时候,蒂可能觉得已经没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了,因此在受到风吹雨打的副驾驶座,舒服地睡起觉来。
不久后,雨势变小,同时天色也变亮了。
天色变亮的话,就能够更放心地高速行驶。
这时候,雨也完全停了。
天空终于变亮了,此刻也接近日出的时间。在笼罩着朝雾的朦胧风景中,越野车发出嘶吼拼命往前奔驰。
这风景让人觉得还真是如诗如画,不过那是一句不该说出口的话。
“啊,糟糕……”
西兹少爷喃喃说道。
这句话仿佛暗号一般,蒂也同时醒来。
“怎么了,西兹少爷?”
我问道。
“我觉得躲在刚刚通过的小屋旁边的,是警车……”
什么?
虽然我和西兹少爷希望是我们会错意了,不过西兹少爷的视力真的很敏锐。
从后视镜看越野车的后方,在那里闪着蓝色警示旋转灯的,很遗憾真的是警车。
“不好意思……请你们等我办完事情再骂我吧。”
西兹少爷没有放松油门。不过,警车的速度也相当快。
警车的车速可能跟越野车不相上下,因此距离并没有拉很大。更棘手的是,那警车的警官还找来了其他伙伴。
可能他是刚刚用无线电把同事叫过来了。我们还祈祷一大早就这么勤奋的警官能少一点。
被追逐的兜风之旅持续一段时间后,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啊啊……”
西兹少爷叹了口气。
在通往地平线的笔直道路前方,也出现蓝色的旋转警示灯。
从前方逼近的警车有三辆,把道路整个都封锁住了。
“怎么办,要轰掉他们吗?”
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蒂问道。你明明没带炸弹还这么问。
“没那个必要。”
西兹少爷一边回答一边看着钟表与里程表。
剩下的时间和剩下的距离都所剩无几,因此没时间停下来。他知道这时候停车的话,即将面临的不是只开罚单就能了事的状况。
“……”
西兹少爷没有说话。我想这短短的时间,他在烦恼许多事情。
“伤脑筋。”
西兹少爷笑着说道。
“真的没关系吗?”
我这么问他。
“没关系。”
西兹少爷答道。
“没关系。”
蒂也表示同意。
既然这样,就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道路的左右两侧是绿油油的麦田。
西兹少爷笔直朝堵住道路的警车开去,到了他们前方就慢慢减速,假装要停车并顺从警官们乖乖就范。
“各位农夫!不好意思了!”
西兹少爷对着不在现场的某人道歉之后,接着把方向盘往右转。越野车偏离道路往斜坡冲了下去。
因为越野车的悬吊系统较长才能做这种事情,如果是一般车辆早就翻车了。
越野车上下跳动好几次,然后落在一米左右的险降坡,再往麦田里冲。
然后,它一边豪迈地碾过麦苗,一边在麦田里奔驰。麦子的叶子和茎,就有如暴风雨般扫进了车内。
“哇!”
这时候,西兹少爷把方向盘往左转,同时再用力踩油门。从麦田飞出来的越野车,再次上了坡道,并跃上那顶端。越野车的车身咯咯作响,着陆之后,再次回到一般道路。
至于在我们后面的警官们,可能正急急忙忙地坐上那三辆警车。
“天啊,这下子我们的罪可重了呢……”
西兹少爷说道。
同时,太阳也升起了。
现在,越野车倾全力跑完剩余的距离。
很幸运的是,可能是没有在前方埋伏的其他警车,因此我们接下来的行进过程也没受到任何阻碍。
在后面跟着四辆警车的情况下,只见越野车满是泥泞的车身在朝阳的照耀下,划开强劲的风继续往前进。
抵达地方支局时,是七点四十九分。
虽然还没开始上班,但里面已经有人,门也已经开了。
被泥巴与麦叶重重装饰的越野车,在地方支局前方紧急停车,同样全身泥泞的驾驶员面目狰狞地下车。正在那里打扫的年轻女子,铁定吓了一大跳。
西兹少爷脱下雨衣,抱着装着文件的铁筒消失在建筑物里面。
几乎在此同时,拼命鸣着警笛的警车把越野车团团围住。
警官们一起下车。
“我们要逮捕驾驶员!不准抵抗!”
他们如此喊叫并围住越野车,甚至有人手持说服者对准车内。
蒂在副驾驶座喃喃地说:
“要轰掉他们吗?”
真的幸好没带炸弹来呢。
向地方支局提出书面申请并被受理后不久,西兹少爷也被当场逮捕了。
当然,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所以他并没有抵抗。为了不给地方支局添麻烦,他很安分地坐上警车。
至于我和蒂——
“你在做什么?小妹妹?”
“……”
“你是被那名男子绑架的吗?”
“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感到困惑的警官们说明,于是先和西兹少爷一起被他们移送到警局。
至于立下卓越功勋的越野车,则被当成没收品,当然也是一起送到警局。
我和蒂在同一个房间等待,蒂则在睡觉。
到了中午,警官们和西兹少爷一起来到房间。
西兹少爷露出开朗的笑脸,然后这么说:
“好了,准备出境吧。”
我们回到村子拿行李,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
换句话说,是我们离开村子的三天后,进入这国家的第二十八天。
而且我们不是开越野车回去,而是坐警车回到村子里。
因为这件事已经传回村子,村民都聚集在“我们家”前面。
当我们一抵达,欢喜与感谢的声音,还有对警察的嘘声混在一起,显得相当热闹。
只有村长获得机会和西兹少爷说话。我听不到他们说些了什么。
我们很快地整理好行李,也就是拿了手榴弹与刀,然后离开了我们家。
村民们对被警车送回来的我们拼命挥手。
“……”
蒂一直以往后看的坐姿看着他们,直到看不见为
止。不过她并没有挥手回应。
隔天,是我们进入这国家的第二十九天。
法院下了命令,正式决定将我们逐出国外。
而依旧脏兮兮的越野车,则被运送到西侧的城门前。车子没有被没收,可能是这国家赐给我们最后的情义,也可能是村民们的请求。
至于我们,也跟着行李一起被警车送到那里。
希望移民的旅行者驾驶一辆高性能的越野车一路狂奔,在经过警方数小时的追捕之后,最后被逮捕的新闻,似乎已经由广播传送出去了。只不过,在广播中并没有说明旅行者为什么那么做。
沿途,有些人一看到我们,就投以好奇的眼光。
“……”
蒂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
“……”
然后,她再一言不发地看着坐在旁边的西兹少爷冷静的表情。
在西侧的城门前,我们在警方准备的旅馆住了一晚。
隔天早上,便准备出发离开。
我们来到这个国家,正好整整三十天。
在没有任何人的城门前。
西兹少爷完成出境手续后走回越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