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背脊蔓延开来,带着金属特有的腥气。
“————!”
赫连理辛睁开眼时,视野里是斑驳泛黄的天花板,几道深深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将天花板分割成不规则的块状。
“咕唔......?”
她动了动手指,指腹蹭过粗糙的被褥,布料厚实却僵硬,没有半点暖意。
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房间不大,格局方正得近乎刻板。
墙壁是清一色的浅灰色水泥墙,没刷任何涂料,墙角积着淡淡的霉斑。
靠门的位置立着一个铁皮衣柜,柜门上印着模糊的白色编号,边角已经锈蚀出棕红色的痕迹。
对面墙下放着一张和她此刻躺着的一模一样的铁架床,床板是厚重的实木,边缘打磨得不够光滑,能看到清晰的木纹和细小的毛刺。
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物件,色调阴冷得像是常年照不进阳光,家具的线条硬朗如刀削,透着一股军营特有的朴实与肃穆。
紧跟着,意识回笼的瞬间,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贪狼岛,那座人工搭建的海上岛屿。
她和任桓之,还有其他几位队友,一同登陆那里,经历了一连串的冒险(迫真)。
但,最后时刻,刺耳的防空警报响彻全岛,紧接着是导弹划破长空的尖啸,烈焰吞噬了草木与建筑,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混乱与烟尘里,她被同样在场的胞妹·赫连辛弘猛地拽住,强行扛着、抱着带离了坍塌的建筑。
意识模糊之际,她只记得胞妹从容的呼吸和不由分说的拖拽,再之后......然后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
赫连理辛心头一紧,猛地扭头环顾四周,目光在阴冷的房间里快速扫过,试图寻找胞妹的身影————那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见到的人,此刻却不见踪迹。
“应该是躲在哪里偷懒,不可能有事......那家伙......”
那个“怪胎”,怎么可能会出事?
因此,真正重要的唯有任桓之。
————任·桓·之。
“......在哪......?”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时,赫连理辛立刻撑起了身子。
她的动作有些急切,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白发如细碎的雪花般垂落在肩头,赤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通过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准备爬下床————无论如何,必须找到他,确认他的生死。
“不要乱动唷~!”
刹那间,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房间角落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赫连理辛的动作瞬间顿住。
“踏、踏、踏......”
她循声望去,只见房间最暗的角落,原本空无一人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落地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像是融入黑暗的猎手终于现身。
“......唔!”
赫连理辛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却又透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在赫连家乃至四大家族成员普遍统一的外貌特征里,对方的黑发显得格外扎眼————那是彰显叛逆精神的朋克风格。
黑发长及肩胛骨,发尾微微卷曲,只有耳边的几缕被挑染成耀眼的金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朋克(叛逆)少女肩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大衣,没系扣子,敞着怀,只有兜帽歪歪地扣在头上,遮住半额碎发。
上半身穿着黑色皮革与铆钉制成的背心,紧紧贴合着娇小的身躯,铆钉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下半身是同款材质的黑色朋克裤,裤腿被剪开几道破洞,边缘缠绕着细金属链,走动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耳朵上打满了银色耳钉,耳骨处还嵌着一枚小巧的黑色骨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透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赫连薄幸。
与堂堂“军神”血脉相连的、亲族关系上的堂妹,亦是如今暂时执掌赫连家的代理家主。
“早安午安晚安,堂姐~!”
赫连薄幸走到房间中央,停下脚步。
她没站直,而是微微歪着身子,一只手插在朋克裤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枚银色打火机。
另一只手抬起,漫不经心地撩了下耳边的金发,目光落在赫连理辛身上,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
“你的小腿被爆炸余波波及,两处骨折加大面积擦伤,现在老实躺着静养。”
赫连理辛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腿,那里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绷带边缘渗出一点淡淡的血迹。
她动了动脚尖,一阵尖锐的痛感传来,让她不由得蹙了蹙眉。
“我们早撤出海域了。”
赫连薄幸把玩着口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火苗,又迅速熄灭,语气依旧带着点漫不经心。
“现在在潜艇上,正往东木市飘......瞧那紧张兮兮的样子,妳想找那个任桓之?先把腿养好吧,不然没等找到他,自己先摔成残废,到时候可没人伺候妳......再说了,客观条件也不允许,总不能让潜艇掉头回去送死吧?”
潜艇?东木市?
赫连理辛微微错愕,赤瞳里闪过一丝茫然。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已经离开了贪狼岛,更没想到会在潜艇上醒来。
“别瞎担心了。”
赫连薄幸又咔哒咔哒玩了两下打火机,声音稍微缓和了一点,却还是带着点调侃。
“那个花花公子命硬得很,炸成那样都没把妳炸死,他肯定也活着......妳得相信他的运气,况且也比堂姐妳这小身板结实多了。”
“......”
赫连理辛摇了摇头。
她不认同这种仅凭运气的判断。
她想借助赫连家的力量去搜救,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这个念头迅速在脑海中成型,她正准备开口,房间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赫连薄幸把打火机揣回口袋,抬眼喊了声:
“进。”
语气干脆,带着点不耐烦的利落,没半点多余的客气。
“哐当————!”
门被推开,两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两名中年男人,年龄都在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健硕,肩膀宽阔得几乎能挡住半个门框。
他们都穿着深蓝色的冬季运动服,衣服的领口拉得很低,露出结实的脖颈。
两人都留着板寸头,头发短得能看到青色的头皮,脸上布满了络腮胡,胡茬浓密而整齐,透着一股干练爽朗的气息。
“唔......!”
赫连理辛的眼神又一次出现了波动。
————秃发辱檀,乞伏炽磐。
这两位都是已故家主赫连勃勃、也就是她的父亲的结义兄弟,自己和堂妹赫连薄幸都要以“叔叔”敬称的存在,也是赫连家内部少有的实力强大的顶尖战力。
“薄幸,我们来看看理辛。”
乞伏炽磐率先开口,他的声音洪亮,像是带着一股穿透力,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闷。
赫连薄幸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丝少见的笑意,不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模样。
她斜靠在身后的铁架床边缘,一只脚随意搭在床梯上,对着两人挥了挥手:
“三叔四伯无需多礼......啊呸,呸呸呸,咳咳......两位叔叔来得正好哇!我本来打算等堂姐醒了,再请你们过来喝茶的!”
当然,潜艇上估计也没什么好茶。
“这两位叔叔啊,是我出任务前偷偷安插在潜艇上的。”
赫连薄幸转头冲赫连理辛眨了眨眼,指尖又开始转起耳钉,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的调侃。
“本来是留着当底牌救场用的,万一在贪狼岛跟人火拼起来,也好有个靠山撑场面......结果呢?白瞎了我一番布置,全程没捞着出手的机会,纯属带薪摸鱼了。”
说到这里,她眼睛亮得像发现了猎物的小兽。
收起转耳钉的手,又摸出打火机咔哒点燃,火苗在指尖跳跃,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还带着点黑色幽默:
“不过也没关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现在这局势,简直是老天爷把机会递到咱们赫连家手上!有着关羽张飞再世之称的两位叔叔坐镇,再加上其他赶回来的叔叔辈们,咱们赫连家就能从四大家族的小可怜,摇身一变当搅局的狠角色了,想想就带劲!”
“其他的......叔叔辈?”
赫连理辛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声音有些沙哑。
“没错。”
赫连薄幸点头,随手把打火机扔到床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唉,咱们赫连家是公认的四大家族垫底,人丁凋零,甚至都比不上闻人家的几个附庸,能苟活到现在、全靠着‘弱干强枝’的架构————虽然本家几乎无人可用,但赫连勃勃叔叔唯一的价值就是生前结交了足够多的道上兄弟,全靠着这帮‘十二金刚罗汉’(迫真)替赫连家撑场子、才不至于被除名哇!”
“......”
前·继承人沉默了。
有关这点家族情报,自己根本不需要被科普。
“奈何岁月匆匆,叔叔辈们前段时间要么受伤长期静养,要么因故离去,有些甚至直接退隐江湖、金盆洗手不干了,真是故人相继凋零哇......但因祸得福,这次听说赫连勃勃叔叔与世长辞,赫连家只留下幼童守家业,因此都赶着回来帮忙......毕竟再不回来,咱们赫连家可能就要被其他三家吞掉了哇!到时候他们恐怕都没有脸去见结拜大哥啦~!”
在道上混,最重要的就是忠义二字!
忠————!
义————!
“......”
赫连理辛继续沉默。
至于代理家主则顿了顿,走到窗边————因为房间光线很暗导致第一时间没瞧见————瞥了眼外面漆黑的海水。
转身时靠在窗沿上,双手插兜,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八卦:
“东木市四大家族,咱们赫连家本来是垫底的小可怜,但这次贪狼岛一炸,万俟家直接亏到姥姥家,毕竟这座岛是万俟家最宝贵的财富,人跟东西都炸没了;闻人家更惨,入侵的时候家主好像被炸死了,现在群龙无首,跟散沙似的......澹台家虽然没怎么伤筋动骨,但也吓得不轻吧!(究极迫真)”
局势逆转!赫连家真可谓前途灿烂呐!
“竞争对手一个个都残了,这不是明摆着让咱们逆袭吗?”
赫连薄幸拍了下手,指尖的铆钉反光,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叛逆的眉眼间却透着狠劲。
“我的意思很简单,第一步直接偷袭闻人家!他们现在死伤惨重,跟没牙的老虎似的,不趁这时候咬一口,难道坐等落入别人的餐盘里?至于之前的盟约......嗨,那玩意儿就是张废纸,家族利益面前,谁还跟你讲江湖道义啊,先捡个大便宜再说!”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
霎时间,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她的话而变得凝重起来。
“......”
赫连理辛沉默着,没有表态。
她看着赫连薄幸那张年轻却写满坚定的脸,正准备开口阐述自己的想法,一旁的秃发辱檀却先一步出声了。
“理辛,妳为什么要擅自辞掉家主继承人的位置?”
名为秃发辱檀的男人,声音带着明显的质问,且语气严厉。
他向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赫连理辛完全笼罩在其中。
“家主之位,是家族的责任,是妳生来就该承担的使命!妳说辞就辞,把家族的荣辱放在哪里?把妳父亲的期望放在哪里?”
对得起我大哥吗!?
“唔......!”
赫连理辛的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语塞,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她垂下眼帘,白发遮住了赤瞳里的神色。
“秃发叔叔,您先消消气,别跟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赫连薄幸快步挡在赫连理辛身前,微微侧身,肩膀绷紧,一只手悄悄护在堂姐胳膊旁,另一只手又开始转耳钉,语气带着点嬉皮笑脸的调和。
“理辛姐就是青春期迷茫期到了,脑子一热就做了傻决定,谁还没年轻冲动过呢?再说了,现在纠结过去的破事有啥用,不如想想怎么搞波大的,把闻人家的地盘抢过来,这才是正经事。”
她刻意转移了话题,试图化解眼前的尴尬。
“......”
乞伏炽磐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着赫连理辛看了一会儿,眼神深邃,像是在探究什么。
过了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秃发辱檀的肩膀,沉声道:
“......算了。”
秃发辱檀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他:
“算了?她这是抛弃责任!”
“孩子还小,难免会犯错。”乞伏炽磐的声音依旧洪亮,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她现在正处于迷惘期,我们作为长辈,应该给她一些独立的空间,让她自己想清楚,咄咄逼人,只会适得其反。”
秃发辱檀闻言,立即沉默了下来。
脸色依旧难看,但没有再继续厉声呵斥。
乞伏炽磐随后看向赫连理辛,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话虽如此,但一遇挫折就心灰意冷乃至懈怠,是无法成大器的!理辛,妳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找到自己的本心,并且始终坚持下去,这才是赫连家的人该有的样子。”
“......受教了。”
赫连理辛抬起头,对上乞伏炽磐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房间里的气氛因此缓和了不少,赫连薄幸见状,立刻抓住机会活跃气氛,从床上拿起打火机揣回口袋,语气戏谑又大胆:
“好啦好啦,沉重的话题到此为止!秃发叔叔,我跟您说,您这‘秃发’姓氏,简直是为您的发型量身定做的。”
她故意伸手指了指秃发辱檀的板寸头,嘴角咧开一抹坏笑,舌尖顶了下腮帮。
“您留这么短的头发,该不会是提前预防,怕哪天真秃了太难看吧?放心,真秃了也没事,显得您更干练!”
秃发辱檀的脸黑了下来,瞪了她一眼:
“拿这个开玩笑,只会显得妳没文化教养......等回到家族,看我怎么收拾妳。”
“哎呀叔叔,我错了还不行嘛!”
赫连薄幸笑着往后退了半步,举手做投降状,指尖的耳钉晃得叮当响,语气俏皮得很。
“我这不是怕大家憋坏了嘛,毕竟刚从炸成火海的岛上逃出来,不得找点乐子放松一下?话说回来,到饭点啦,潜艇餐厅的饭虽然不怎么样,但总比啃压缩饼干强......走啦走啦,一起去填肚子,堂姐刚醒,肯定饿坏了。”
乞伏炽磐双手抱胸,面露微笑:
“也好,理辛刚醒,肯定也饿了,一起去吃点东西。”
他看向赫连理辛,语气温和了一些:
“能走吗?要不要我们扶妳?”
赫连理辛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小腿的痛感虽然依旧存在,但已经可以勉强支撑。
她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掀开被子,慢慢地下了床。
赫连薄幸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试探痛感,嘴上却吐槽:
“妳这小身板也太不禁造了,一点爆炸余波就躺这么久。”
嘴碎归嘴碎,还是小心翼翼地帮她稳住身形。
“薄幸,”赫连理辛趁着这个机会,再次开口问道,“妳真的决定要偷袭闻人家,和他们开战,夺取他们的地盘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房间里的空气又一次安静下来。
赫连薄幸刚要回答,潜艇内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房间里回荡:
“请注意,请注意,潜艇即将抵达东木市潜艇基地,请所有人员做好准备,准备上潜;重复一遍,潜艇即将抵达东木市潜艇基地,请所有人员做好准备,准备上潜。”
广播声盖过了赫连薄幸的话,也让赫连理辛的提问再次被搁置。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乞伏炽磐说道,“等回到家族,和其他兄弟们汇合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到时候大家一起商量,总能拿出最好的方案。”
秃发辱檀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赫连理辛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背叛哪个家族,与哪个家族合作,又选择要和哪个家族开战,这些都不是已经舍弃了家主之位的妳有资格过问的事情。”
说完,他不再看赫连理辛,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乞伏炽磐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赫连理辛和赫连薄幸点了点头,也跟了上去。
两人的步伐沉稳有力,留下两道壮硕可靠的背影。
走到门口时,秃发辱檀还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通知下去,准备上潜!”
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应答:“是!”
房间门被关上,重新恢复了寂静。
赫连理辛站在原地,赤红色的瞳孔里映着紧闭的房门,白发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
赫连薄幸扶着她的胳膊,感受着她身体的轻微颤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少了点调侃,多了点别扭的关心:
“先回床上坐着吧,潜艇上潜的时候会有震动,堂姐妳的腿还需要静养。别瞎琢磨那些开战的事了,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的。”
赫连理辛没有说话,任由赫连薄幸扶着她,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船舱玻璃外的海水依旧漆黑一片,只有潜艇内部的灯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房间里阴冷的色调。
潜艇开始缓缓震动,细微的轰鸣声从船体内部传来,预示着她们即将抵达东木市,也预示着一场围绕着四大家族的风暴,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