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吹淡了高处的白雾,轻轻卷走了堆积在高台上的灰尘。月亮高高的挂在天空,不过只能看到在深蓝色背景下一片模糊不清的白光。偶尔有一两声乌鸦叫盖过风声在空荡荡的废墟回响,很久才慢慢消失。
凯文摘下高筒帽把头微微扬起,左右晃了晃,让气管更通畅一些,也让劳累一天之后的脖子能够活动一下。混着有毒液滴的空气经过鸟嘴面具上的过滤器净化后被抽进肺里,给人一种莫名的不舒服的感觉。不过也难怪,每隔两三天都能从滤嘴里清出积满淡绿色粘液的废料,这种情况不知不觉已经持续了三年了。
每当这个时候凯文都想像鸟一样长两个翅膀飞到天上,到白雾上面吸一口空气啊。“世界上只有两种生物征服了这片天空,飞鸟和基洛夫。”他又想起了这句广为流传的话——毕竟能够自由地在天空中飞翔的除了飞鸟就只有基洛夫发明的空艇了。
背对着巨大的空艇残骸,凯文坐在断裂的楼板边缘,把双腿穿过扭曲的钢筋荡在空中尽情地放松着。
“可是飞艇一点也不自由啊……”凯文感叹道。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轻轻扳开身旁提箱的扣子,把提箱打开一条缝,用一根细小的支架撑住。
“咔哒。”
他只是拿出了一叠草纸,映着从手提箱缝里漏出来的光翻了起来。手提箱里有一颗被他改造过的微型炉心,部分金属外壳被替换成了玻璃,因此燃烧的光可以用来照明。
图形,线条,数字……纸上除了零件还是零件,但是他却看的很出神。
看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的头,目光落在远方的时候又顿住了。尽管晚间的白雾要更淡一些,却还是看不清什么东西,只能映着月光勉强看见一些废墟黑色的轮廓,宛如一幅印象派的油画,按照某种审美角度来看很有一般意境。
真正令他感到压抑的是远方那一抹淡淡的红色,在白天都十分明显,在夜间更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就像穿过浓雾观赏太阳一样”,凯文心里想起了这样一个比喻。
在三年前人类文明还无比繁荣的时刻,学者们对于探究新的燃料还乐此不疲,正是这样不停的尝试才导致了卢森爆炸,并引发了相近各城市炉心的连锁爆炸。爆炸的冲击摧毁了大量的建筑,急速扩散的白雾紧接着夺走了人们的视野,还活着的人要么赶紧搭着载具往远方逃去,要么在废墟里挣扎着想要逃出去。
尽管因为炉内燃料的缘故经久不散的白雾成分混杂,对人体有害,但是制造防毒面具已经不是什么新鲜技术了,这还不足以成为什么致命威胁。
真正的致命威胁是在卢森试验的新燃料燃烧产生的废弃物,一种持续反应产生高温,并且还在缓慢扩散的物质。因为炫目的红光能够穿彻浓重的白雾出现在所有人眼中而被称为“红烟”,甚至有些人称它为“红死神”。因为它周围的温度实在太高,还没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人们对它的印象是可见的瘟疫,避之唯恐不及。
“就要到了呢……”凯文叹了口气,随即陷入了沉思,“这里也快不能呆了。”即使肉眼难以分辨,但那片红烟也的的确确在向这里——格林芬斯车站扩散。已经有太多片土地被红烟吞噬变成灼热的地狱了,靠近那里连空气如同流动的岩浆。
“但是我们明天就要走——喽——”身后传来这样一句话,即使是透过面具声音发生了改变都能分辨得出那是带着活力与青涩的少女的嗓音,是凯文多日来的伙伴洛蒂,“原来你在这里啊,找不到你大家都很担心呢。”
“是吗,抱歉。”凯尔回了一句。
声音一下子来到了凯文的背后,面具的尖嘴搭在凯文肩膀上:“你在看什么呀?”
“啊,一些不怎么重要的东西。”凯文甩了甩草纸,又塞进提箱里,“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还不是因为要出来找你。”
在赤色的光照下透过目镜看着洛蒂的眼睛,虽然没有看到,不过以凯文对她的了解,就当她做了个生气嘟嘴的表情吧。
“骗你的,其实是因为太兴奋了睡不着!”洛蒂马上又改口了。
“哪有这么夸张啊。”凯文慢慢合上了提箱,光芒一点点被压缩收敛,最后被锁在了小小的箱子里,留下外面一片深蓝的夜幕。
“因为明天我们就可以离开啦!想想就会兴奋的睡不着啊。”洛蒂的话语中都透露着激动,仿佛期待已久的孩子如愿以偿地得到礼物一般,完全听不出多日来的疲惫。
“好好休息,保存体力。”凯文支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提起手边的提箱,“以后也不会很轻松的。”
“唉,刚轻松下来你就说这种话,真没趣。”洛蒂还是沉浸在一种小孩子出去旅游的兴奋心情中,抢在凯文前面大摇大摆地准备回房间。
“啊——”隔着朦朦胧胧的白雾只听见她叫了一声,身形向下倾斜,眼看就要跌下去。
“这个笨蛋高兴到不好好走路了吗?”凯文一时间慌了神,即使马上窜出去他都追不上洛蒂。从这么高的地方滚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更何况废墟里到处都是折断朝天的钢筋铁片,碎石零件也随时可能要人命。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也冲出去了,这是本能反应。白色的雾气就随着挥动的双手水一般流动着,凯文恨不能一瞬间冲到洛蒂身边。
不过接下来他看到的是从下方的白雾中伸出一双手扶住了洛蒂的肩膀。
“让人不省心啊。”白雾中传来低沉的声音。
看到这一幕凯文松了一口气,踉跄了两下让自己没跌倒。“幸好有你在啊,卡索先生。”
卡索明显比凯文和洛蒂都要高,帽子和面罩的夹缝里露出梳得齐整的银发,如果没有面罩你也能看到他留着稀疏的胡子,他的确是比在场两位要更年长,甚至要年长不少。
卡索是凯文和洛蒂在车站遇到的一个求生者,之后就结伴在这里准备利用列车穿过东方的灾区逃到新都市。作为一个成年人,卡索会喝酒,而且可以说很有品位,但不抽烟,而且相当照顾人,可以说是非常值得信任了。
“冒冒失失的可不好。”卡索拍了拍惊魂未定的洛蒂的头,“下次注意。”
“嗯……知道了。”
“去吧,好好休息。”卡索把洛蒂让到身后指了指下面。
凯文原本一位卡索也要一起下去,结果卡索看着逐渐远去的洛蒂却一动不动,接着就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我们也下去吧?”凯文拉了拉衣角对卡索说。
“嗯。”
不知为什么凯文总感觉卡索在盯着他,不是那种不怀好意的感觉,而是一种特殊的在意,这让他多少有点不自在。
“你……”卡索想要说什么,但是凯文在等待着,却没有听到后面的话,那几秒钟对于凯文来说似乎相当漫长,“今晚为什么去高台上坐着了呢?”
“只是想吹吹风而已。顺便看下检查下自己的行李。”凯文笑了笑,颠了颠手里的皮箱。
“总之早点休息。”卡索跟在后面,也不说话了。
吹过车站的风暖暖的,尽管这这暖风诞生于灾难,但就这一刻而言是那么令人舒适。就像他们的处境本就诞生于灾难,此时此刻却能感受到一种难得的惬意。如果一直处在平静的生活中恐怕很难有这样的感受吧?
明天,靠着捡来的零件修修补补成型的火车将要出发,载着长久以来的努力和众人的希望踏上逃生的旅途。
夜色依旧深蓝,长长的斜坡上只剩下了规律的脚步声,靴底踏在钢铁的骨架上,咔哒咔哒的声响沿着半圆形的坑道向两边扩散,之后升上高空,又惊起几声乌鸦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