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鸣四散,白雾轻飘,清晨的格林芬斯车站浸没在沾染了阳光的雾气中,各种植物抓紧时间从缝隙里拼命探出头来,想要抢夺更多的阳光。
废墟四面已经停了很久水的水管不知为何再次接通,沿着断裂的管道淌出了清水,在高低错落的地形里如同山泉一般倾泻而下,水声穿过四通八达的走廊与风声一起舞蹈。
三楼还完好的三个房间门都合着,钥匙就放在门上的小窗边缘,仿佛在说:“请使用我吧。”象征性地锁住,只是为了不让其他动物进去搞破坏的而已。
屋内打扫的很干净,地面清洁,床铺平整,桌子收拾的什么都没有,毛巾还挂在水池旁的木架子上。尽管墙壁上的裂痕如同蛇般扭曲延伸,青苔也曾经从门口爬入,但却没有失去生活的气息,就像旅馆的房间一样,从里面看丝毫不会想到外面竟是如此一座废墟。
住在这里的人今天就要走了,房子打算留给下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暂住的。尽管不知道在被红烟吞噬之前还会不会有人来到这里,不知道这样的房子能支撑多久,但是凯文他们还是一大早就起床把它打扫干净了。
这不仅对别人的一片善意,更是对在这里一起度过的时光的记录,告诉别人:这里曾经住过一伙人,他们逃走了。
车站作为废墟东西很杂,很多曾经运货到这里的火车还未来得及出站就被巨大的冲击掀起,横跨在站台两旁,车厢的货物潮水般涌到铁轨上。候车室、广播室、服务中心,无论哪里你都可能会遇到封好或者已经破开的箱子,很多乘客的行李也随着它们的主人永远留在了这里。扳开一块岩石或是扒开一片杂草,你可能就能捡到一瓶水,或是几件衣服,当然更多的是各种机械的残骸——这里曾经如此繁荣的见证。
写满散诗的书,装订已经绽开,走廊上,站台上,草地上都落着充满自由希望的文字。已经崩塌的巨大穹顶把阳光切割成一条一条,像教堂的布幔一样从上空垂下,把混着尘埃的雾雕琢成金色。
铁轨一条条向远方延伸而去,消失在白雾之中,但是站在站台的一行人都确信着它通往更适合生活的地方。
一辆火车头带着一节车厢停在其中一条铁轨上,车头很宽大,从正面看是一个三角形,烟囱从侧面伸出好几根,沿着车顶往后排去,末端向上弯曲。火车的外壳并不完整,甚至有的地方还会露出内部的结构,青苔从车轮爬上车身,细小的藤蔓穿过一个又一个孔隙霸占了车顶。
埃尔站在站台上,用手轻轻抚摸着火车上的一条条刻痕。在刚决定修这辆车的那几天他就准备养成一个习惯,每过一天就在侧面自己选好的区域刻上一道痕迹。事到如今那密密麻麻的痕迹整齐的排列在火车侧面,就像记录着埃尔汗水的碑文一样。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你准备好了吗?”埃尔把头贴近火车自言自语道,就好像是对火车说的一样。
“最后的检查已经完成了,那么,各位都准备好了吗?”埃尔把手往上拢了拢散下来的金发,暖棕色的大衣在微风中拂动着,手边两个提箱静静地立在地上,一箱行李一箱工具。
“啊,真是麻烦你了。”卡索同样拎着两个提箱,只不过提箱比埃尔要大得多,这是他和安妮两个人的行李,“从今往后也多多关照。”
“喂,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洛蒂从车厢的窗子探出头来向埃尔他们招手。
“叫你问你还真去问啊!”随后可以听见车厢里传出来的凯文无奈的声音,猜得出来两个人刚才肯定聊过一会儿了。大概是兴奋的不行的洛蒂不停地问凯文把他问烦了吧。
“马上马上。”埃尔也向她招了招手,看着她把身子重新收进车厢里。
“洛蒂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活力啊。”埃尔耸了耸肩膀扭头对卡索说。
“有活力好啊,安妮更有活力点我就放心了。”卡索深吸了口气答道。
安妮是卡索的伙伴,是位身材高挑的女性,留着一头淡金色的长发但是总是盘起来,经常披着一件灰色的布披肩。平时很少说话,给人的感觉不是很容易接近,一起相处的日子里基本都是其他人主动去和她说话,她好像只会主动跟卡索交流。
不过令人另眼相看的是她懂得医疗知识很多,这相当难得。在这样的时代受伤是常有的事,几个人基本都受过她照顾。而且不得不说她在照顾人的时候是很细心周到的,跟表现出来得冷漠的性格很不相符。
“把行李先放上去吧,我们也马上上车。”埃尔提起箱子转身踏上搭在站台和车厢之间的铁板,卡索和安妮紧随其后。
全都安置好之后埃尔就要穿过车厢之间的连接点到达车头去操作。其他人在仅有的一节车厢里随意座位坐下,凯文和洛蒂聊着天,卡索坐下来检查行李箱,安妮就在他旁边端坐着看着窗外。
“听说我们要去的新都市,是个怎样的地方啊?”洛蒂问着凯文。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建了很多巨大的排气装置,把白雾挡了下来,供城里的人生活。大概里面和以前的城市差别不大吧。”凯文想起不知什么时候从固定电台听到的碎片化的消息,尽管不知道真假,不过反正也没得选择了。
“大家好,欢迎大家乘坐本次列车,我是列车长埃尔。本次列车即将发车,起点埃尔芬斯车站,终点新都市,路途情况不明,希望各位注意安全。”车厢里传出这样的声音,当大家都惊奇地看向车头时只看见埃尔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抓着一个麦克风,耸耸肩,一副很自豪的样子。
“一起倒数吧,三——二——”埃尔把手伸向一个拉杆。
没有广播室的发车指令,没有站点维护员切换轨道,没有旅客再候车室等待,没有刚下车拖着行李走在展台上的行人,只有一辆残破得只有车头和七号车厢组成的火车,四位乘客和一位列车员兼列车长。
“一!”随着倒数的结束拉杆缓缓拉下,仪表盘上的指针都缓慢转动起来,锅炉温度,管道输出一切正常,燃料充足,燃烧稳定。随着火车头上汽笛响起,脚下的地板开始微微震动。
成功了!火车动起来了,而且一切正常,完美!
火车驶过站台,驶过中转点,渐渐靠近东大门。因为大门处废弃已久无人打理,甚至长出了零星的树木,一行人走后这里说不定能演变成一片树林吧。
就像一场童话般的旅行一样,废旧的铁皮火车沿着长草的轨道穿过介于自然与人造之间的废墟,到达了久无人迹的东大门。
东大门早已不复三年前的富丽堂皇,两侧的墙壁已崩塌成两列碎土,只剩钢铁的支架还完整并且对称着,原本架起的玻璃也早已变成了地上泛着光的碎片,冲天而起的柱子上也盘满了绿色的植物,像是农园里夹着葡萄藤的竹竿。
“这个时候就觉得,连白雾也淡了呢。”凯文不禁感叹。
“比起三年前确实淡了。”卡索说,“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会散掉吧。到时候就能把这破面具扔掉了。”
“那个时候我就又能看见蓝天啦!”洛蒂显得相当开心,往凯文那边靠了靠,“到时候跟我一起出去活动活动吧。”
“你要干嘛?”
“嗯——我想想,”洛蒂眼睛转了转,“去森林里跑步,去麦田里跑步,去山谷跑步……”
“停停停,你可饶了我吧。”凯文苦笑着摆了摆手。洛蒂还是那么活力十足,仿佛恨不能几天不睡觉,可是凯文是脑力派,从小就没怎么锻炼,体力跟不上啊。
“你可别想逃,”洛蒂笑着说,“不把你锻炼地强壮一点我可不放心。”
“哧——”尖锐的哨鸣声从车厢上的汽笛传出,声音之大似乎整个车厢都在震动,连管道都像是马上要爆裂开来一样咔咔作响。
“出问题了。”埃尔急忙调整列车上的各种开关,可是表盘上的指针都在缓慢地滑向失控边缘,温度过高,输出过强,引擎已经快要无法承受了,如果处理不好炉心可能会爆炸!
听到出了问题车厢里的人都赶紧凑了过来,心骤然悬了起来,刚才平静的气氛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怎么回事?”卡索扒着门框探过头来。
“是不是因为装置老化承受不了原本的功率了?”凯文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我得先停下检查一下!”埃尔一边说着马上打开了其他所有管道来缓冲输出的能量,并且往正在熊熊燃烧的炉心里注入熄火剂,随着喷出的蒸汽颜色由浓变淡,指针终于停在了表盘边界,并缓缓回滑。
埃尔擦了一下额头上泌出的细密的汗珠,一头向后仰去,躺在椅子上。不知是由于紧张还是靠近炉心比较热,他已经挽起了袖子,解开了衣领上的扣子,大口地喘着气。
看着指针回归正常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至少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车轮翻滚的节奏逐渐减慢,随着一声清脆的滑行声火车停下了前进。
“太好了,停了。”洛蒂吐了口气往后靠了靠,直起了身子。
“不对!还没完!”卡索皱了皱眉头,“为什么那些指针又开始回升了?”虽然缓慢,但是确实如此,而且能明显听到还有气体在管道中流动的声音。
凯文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了,夺门而入进了控制室。
听到的这些埃尔一个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望着控制台上众多的按钮不知所措。
“你让炉心待机了?”凯文弯腰把手支在埃尔旁边的控制台上,视线在各个表盘上扫来扫去,“没有熄火?”
“我……不知道。”埃尔似乎有点慌,“我让它完全熄灭了。我能确定我百分之百没有搞错,这种列车的操作方法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可是为什么……”
凯文表情越发凝重,难道这么长时间没有操作所以埃尔生疏了?可是既然他这么说了凯文还是选择相信他。“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老化的缘故有些按键不管用了?”他把这种猜测告诉了埃尔。
“这样的话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埃尔试着重复每一个开启再关闭的动作,希望能够把炉心彻底熄灭。
此刻气流通过管道的声音逐渐变得急促,温度表盘仿佛变成了死亡倒计时勒紧了每一个人的心,凯文和埃尔额上的汗已经结成硕大的汗珠落在控制台的铁皮上。
没有用!
埃尔的行为并没有力挽狂澜,略微外行的凯文更不可能帮得上忙。
“弃车吧。”卡索站出来提议。埃尔和凯文显得有些犹豫,他们更倾向于解决问题保住车,毕竟这是他们长久以来的努力,而且也是逃生的希望……
“别管了!命重要!”卡索突然喊了一声,把沉浸在解决问题中的埃尔和凯文喊醒了,现在没有犹豫的时间,无论列车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指针马上就要到头了!从失控的一刻开始列车就已经不再是逃生工具,而是变成了一颗不定时炸弹!
“把轮子松开!”卡索翻身抱起安妮,顺手拍了拍不知所措的洛蒂,“让火车往前开,我们跳车反方向跑!”
凯文拉起埃尔,两个人一前一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车门,洛蒂跟卡索也从两侧跳车,一行人仿佛逃离地狱一般沿着铁轨冲刺。
他们不敢回头,只听到身后的车轮哐哐作响,汽笛拖着尖锐而暴躁的声响远去,此刻那些声音可怕的就像魔鬼的怪笑。
一声轰鸣响起,白色的蒸汽瞬间赶上了他们。巨大的冲击力把所有人推着向前飞去,摔在铁轨和沥青上。当然破坏远不止这些,原本用于观赏天空的玻璃天窗,此刻所有玻璃随着冲击飞上天空,钢架摇摇欲坠,四面墙壁上裂纹蜿蜒爬行,原本就是废墟的格里芬斯车站迎来第二次坍塌。
东大门一瞬间随着驶过的列车变为无数赤红色的金属碎片,周围所有水管喷出的水都升腾成白气,白雾在那一瞬间又浓郁了几倍,如同沙尘暴一般沿着地面向四方席卷而去。
列车的残骸处只剩下一个直径四五米的大坑,坑里闪出金色的光,金属部分熔化在里面又重新凝固,有些一直维持着液态翻涌着。更可怕的是一种红色的斑纹如同蛛网一样分布着,沿着墙壁和地面向四周蔓延,被触碰到的地方温度急剧升高,金属发出闷响软化下去。
格林芬斯车站的墙壁有很多钢制结构,那种红色就如同嗜钢的魔鬼一样飞速地延伸着,不知多久就将包围车站,把一切化为高温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