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了门,埃尔并没有马上走,只是背靠在门上,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听着空气穿过过滤器发出的摩擦声。
先去哪儿呢?他也不知道。他说是想出来检查周围情况,其实一大部分原因是想走走路,散散心,一个人呆一会儿。对他来说夜晚跟月亮都是老朋友了,从两年多前开始就是了。
哦,对了,还有那辆破火车。
一种苦涩的感觉从心中不停地上涌,仿佛要堵塞喉咙一样。埃尔强咽了几下,却压不下去,只感觉眼眶湿润了。他没有直接去擦,而是直接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先在这里周围转一圈,然后去东门附近看一看吧。”至少要检查一边周围有没有危险,然后再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去看一下爆炸造成的破坏,以及寻找接下来的出路。毕竟崩塌的这么厉害,可能北门也被堵死了吧?
而且,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他想去看一看火车的残骸。
“我可没时间消沉了啊。”
要看一看有没有用得到的东西,毕竟零件是很重要的东西。除此之外原本维修站也在那附近,得找些新的工具来,为以后做准备。自己在维修方面的能力对于大家而言都是很重要的因此必须要珍惜。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也找些燃料过来,这次要注意先分开放……看啊,有这么多理由让他不能停下来。
不能停下来……
他努力让自己笑起来,可是脸颊却感到一股温热,泪沿着面罩和紧密接触的地方流淌,连呼吸也有些颤抖起来。
表情做的再怎么真实,也不可能改变内心的感情。说了这么多,说到底还是为了那么简单的一个理由啊,虽然他知道为此冒险让其他人担心是绝对不对的,但他就是想再看一眼,仅此而已啊……
“啊……”埃尔使劲抽了抽气,用手把眼角的泪擦干,防止影响视线,“我还真是……”
白雾在四周轻轻流动着,今夜就像已经过去的几百个夜晚一样安静。曾经的日子里月亮高悬天空,仿佛一只眼睛俯视着大地,埃尔就在月光下听着虫鸣照着炉心的光拧着一个个螺丝。感到无聊的时候他就停下手,坐在火车头上,按照自己内心里涌现出来的节奏摇头晃脑地敲着铁皮。
叮叮、哐哐、叮……
他不懂音乐,更不会写谱记录,因此这就只是转瞬即逝的灵感火花、一次性的自娱自乐。唯一能记录他过去两年多时光的只有火车上一道道的划痕,可是现在已经连同火车本身都化为灰烬了。
“砰。”埃尔一只脚绊到了一块横躺在地上的钢梁,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哐!哐!”他用力锤了两下地面,僵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东门走。
他想下定一个决心,活下去,为此他必须舍弃所有的负面情绪。可是仅仅是想而已,他能吗?
格林芬斯车站北,凯文带着洛蒂顶着白雾开始调查。
这里原本是一个很大的仓库,用来存放各种备用的零件和换下来的废零件。两侧都横斜地放着巨大的箱子,有的只是被撬开一个口子,有的则完全破开来了。现在天花板已经塌落在地面,任由零件洒落在上面。废零件出奇的多,从远处一直到脚下,堆得就像平地上的沙丘一样。
“唉,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凯文叹了口气,“想不到啊——”
洛蒂心不在焉地用棍子扒拉着从箱子里倾泻出来摊在地上的废零件。这些零件的情况都不怎么样,还沾满了味道很重的机油。老实说现在找零件根本没什么用,因为完全不知道要用到哪里,而且呆在这儿这么长时间有用的零件早就捡光了。
洛蒂只是想让自己看起来能够派上什么用场而已,或者说只是让自己不那么闲着,做点事分散注意力。
从埃尔独自一个人出去开始凯文就很担心他,不过卡索示意他不要追,让埃尔一个人静一下,所以大家当时都没有说话。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不光是埃尔不打算休息,实际上每个人都难以入睡。简单地讨论了一番之后决定有着较高专业知识水平的凯文去调查一下周围尤其是北面的情况,卡索沿着埃尔走的路调查,不要让他出什么意外。
原本只打算凯文跟卡索出去活动,让洛蒂跟安妮留在操作室休息一下,可是洛蒂偏要跟着凯文出来。这样一来没有人陪着安妮,卡索就把安妮带上一起出去了。至于洛蒂为什么非要跟出来,凯文就当她是想不开想出来走走。
洛蒂总是这样,从小就是,活力充沛、充满好奇心、乐于尝试,很容易因为一点简单的小事情就高兴起来,相对的难过起来反应也相当大。虽然长大后表现反倒没有原来那么大了,但是凯文觉得她只是学会了克制而不是疏解。凯文很想跟洛蒂聊些什么能够缓解她心情的东西,不过一时间也想不到起来。
总不能聊些小时候的事吧。
“累了吗?”凯文想了半天只是问了这么一句。
“不累。”洛蒂没精打采地回答,完全不能令人信服。
“你昨晚太高兴了应该没睡好吧……”
“嗯——没事。”一边这么说着洛蒂却打了个哈欠。
凯文站起来拉起洛蒂的手:“跟我来。”
就在离仓库不远的地方,绕过几个障碍就到了一片空出来的区域,两侧倒下来的钢架和水泥板组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里面先是铺满了报纸,接着是一张破烂的床垫,盖着一块沾了油的布。
“还好,没被埋掉。”凯文拉起破布的角把上面的土和碎石都抖掉。
“这是?”洛蒂感到有点惊讶。
“你先躺下休息我再跟你讲。”为了让洛蒂赶紧休息一下凯文这么说。
“以前埃尔告诉我这儿是放零件的仓库,有一段时间我在这里熬夜找零件,累了就在这个地方休息,有的时候直接睡在这儿。”凯文坐在床垫的角上看着洛蒂。
“原来如此啊。”洛蒂乖乖地躺在床垫上,拉过盖着的那块布的一角蒙在鼻子上,把自己半张脸都藏了起来,开玩笑似的说,“这上面有你的味道呢。”
“那是机油味,别说些怪话。”凯文皱了下眉,也没很在意,“赶紧休息一会儿吧。”
“那你不许乱跑。”洛蒂抓住凯文的袖子,很认真地跟他说。
“你害怕?”凯文很不解,不过也没有把她甩开。想来在这种情况下,特别是今天经历了那样的事,可能也会希望有个人能陪着自己吧。
虽然凯文没有察觉,但是其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希望这个时候能有个人陪着自己啊,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互相看着。
“不是哦。”洛蒂换了个语调,“我是担心你会受伤。阿姨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
凯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原来过去的日子里你总是粘着我还有这样一个原因啊。”他只好这么想。
“没办法嘛,谁让我比你大呢。”洛蒂接着补充。
“就两个月而已。”凯文马上就反驳道,而且无论从外表年龄还是心理年龄凯文都有信心能大于洛蒂。但是说出口之后他又后悔了,就连马上反驳这一点都显得他跟小孩子一样。
洛蒂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也不纠结那些了,你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凯文把手抽出来顺手牵住了洛蒂的手。
“谁叫你不经常锻炼,身体不好,一搞起研究来又那么投入,在现在这个时代肯定让人担心啊。”洛蒂接着一句一句往下说,像说给凯文听,又好像自言自语,“而且跟个小孩子一样……不会照顾……自己……”
“睡着了呢。”凯文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他用手轻轻撩起那散下来的棕色短发,看着眼前这张睡脸,莫名感到有些安心。
像个小孩子一样是吗?说不定还真有那么一点像吧。
凯文稍仰起头,穿过白雾凝视着月亮。这座将近被夷为平地的车站很多地方都是露天的,无论在哪里都能看得到月亮,却很少有人像他一样坐在这里朝天仰望。
“等一会儿洛蒂睡熟了我再去看看吧。”凯文深呼吸了一口,默默地在心里那么决定,“不知道还在不在呢……”
格林芬斯的夜很静,静的像是无兽的林、无风的湖。此时此刻白雾缭绕的车站泛出淡淡的红光,整整一周的红光裂痕一般刻在车站的围墙上,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即使是外面的大地也难逃一劫,十米以内恐怕已经成为难以立足的大地了。
急剧上升的温度使空气膨胀形成了庞大的流动着的气团,风缓缓地由中央向四周吹动着,连带着白雾也流动起来,渐渐向四周聚集,中央反而略显稀薄。
车站寂静到像是睡着了,连呼声也不打一下,或者说更像是寂静地死掉了。
可是即使是如此的寂静也不乏一些小的微乎其微的声音,比如说埃尔长而不稳的呼吸声、踏上松动的钢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比如说凯文和洛蒂的对话声、凯文踏在散落一地的零件上的声音。这些声音放到整个车站上来说都太过渺小,更别说整个格林芬斯。
只是还有一种声音,既不是虫声、动物声也不是人声、环境声。那声音像是故意一般萦绕在整个车站中,爬上翻撒的货箱,绕过立起的一根根蒸汽柱,传向四面八方。像是空气流过管道的声音,却更尖细、更清脆、更悦耳。
它起初并不令人在意,却一点点勾起了兴趣,若有似无地游走在狭长的走廊,在空旷的车站又产生重重叠叠的回声。
声音自然引起了埃尔和凯文的注意,他们不约而同地沿着各自的道路寻找着,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像是被声音引导着,一先一后,三个人都来到了格林芬斯车站南,隔着浓郁的白雾,他们甚至没有发现对方,所有人都在警惕着,以免发生危险。
那声音逐渐提高,并且由原来的舒缓渐渐变得急促,分明的节奏开始融合、交叠,连成一片,引得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伸出手隔着白雾要抓住什么一般地去寻找着,就像森林里被糖果屋的味道吸引的男孩女孩。
隔着白雾什么也看不清,正是这种神秘感让人仿佛更加体会到声音本身的魅力,想要向前,却又怕不小心找到真相失去了这份如梦似幻的美好。
轻快而急促的声音渐渐升高,就在将要到达顶点之际骤然下跌,随之而来的是一段寂静。说是寂静却夹带着舒缓而细腻的旋律,与其说沉静不如说是凄美,让人想起冰雪上开放的莲花、废土上生长的绿芽。
然而紧接着却是无言的沉重,沉重的好像铅块坠在胸口上,使人看不到希望,好像手持一支火把面对来袭的海啸一样的绝望与无力,好像孤身一人的亡国骑士面对千军万马的庄严与凄凉。
这使在场的人不禁联想着在这片荒凉的大地上不断求生、前进、寻找希望却又一次次被灾难冲破而坠落谷底的生活。“就像今天发生的一切一样”,三个人这么想着,感同身受一般地倾听着这音乐哭诉着上天的不公。
与此同时,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内心像是浸了盐水一般疼痛起来。
久久的压抑,把那种绝望无限地延伸着,延伸到使人将要难以承受的程度。终于在一瞬间,随着一声清脆的高音一切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压抑不再压抑,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沉重不再沉重,而是化为了一种悲壮。
孤独的火把迎着海水被高高举起,落难者撑着木板在狂澜中做最后一搏;孤独的骑士冲入敌阵浴血搏杀,卷刃的剑染着鲜血指向敌方大将。这是反抗命运的一种无畏的拼搏,是一以命搏天的慷慨激昂。
这使人充满了决心。
巨大的风扑面而来,暂时吹散了这片白雾。眼前是一座四五米高的巨大的乐器,上千根钢制气管拔地而起直指天空,金色的金属在一颗炉心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尽管浮雕脱落,尽管爬满青苔,这座乐器仍然演奏出了绝妙的曲目。
此时此刻以乐器为中心的一个巨大的圆内,凯文和洛蒂发现了埃尔,埃尔也发现了他们两个。
更令他们惊讶的是,在乐器前那片与全身比显得相当小的演奏区、坐在凳子上穿着洋装的人。风吹散了那淡金色的长发,一双柔和的手伴着躯体在琴键前飞舞着,演奏地是那么投入,令人看的着迷。
此时此刻白雾中飞舞的尘埃被火光渲染成了金色的闪光点,仿佛环绕着乐器的成千上万的精灵,伴随着那高昂的乐曲一起起舞。
乐曲终!双手同时用力按下,巨大的风再次袭来。装在乐器侧面的排气孔在敲击特定的键位时便一起喷发,形成了那阵拨云见日的风。
演奏者安妮,在她旁边站的笔挺、手中托着那件破烂的灰色披肩的是卡索。
“如何?”,安妮低头看着琴键问卡索。
“很美,小姐。”卡索回答,“只是有一些微小的瑕疵,您退步了。”
“一如既往的认真呢。”安妮接过递过来的披肩,盘起头发,披上外套,“该说……不愧是你。”
阿斯卡特家族的千金,自幼学习医疗知识。安妮擅长的不只是治疗生理上的伤痛,更有精神上的伤痛。
“各位,今天偶然从杂乱的货物中发现了这件乐器来了兴致,希望没有打扰到大家。”安妮转身背对着冲天的火光,把藏在面罩下的脸迎向已经到来的三个人,“另外,希望各位都能够打起精神来。仅此而已。”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卡索意味深长地向众人抛出这一句话。
话音刚落,从四面八方传来巨大的声响,粉尘冲天而起,沿着格林芬死车站四周飞散,混在白雾里形成液滴坠向地面。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一个巨大的危机正在靠近。
“这座车站的地下结构已经开始被红烟侵蚀了!”卡索表情变得极为严肃,“可能过不了多久,地面就会开始坍塌,而且如果存在地下的炉心系统中的燃料被引燃后果将不堪设想!”
“想办法逃走,或是葬身火海,我们需要尽快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