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没有月光。幽幽的姊川缓缓地流淌着。过不了多久,这份寂静将被彻底打破,而这片姊川水也不知道将会染上多少武士的鲜血。
遥望着隔岸织田军的营火,长政的心情非常平静。明天将会有怎么样的战果,他已了然于心。幼年凄惨的人质经历、朝仓家自始至终对浅井家的不离不弃、家臣们对自己的寄托与信任,长政生命中所有的这些因素早已决定他的業便是“义”。加之对于自己废除父亲家督一事心存愧疚,在朝仓和织田之间已经没有让他选者的余地了。自从在金崎一役决定背叛信长那一刻起,长政就做好了殉义的准备。
这一天终究要来了。
“可我最不放心的是你啊,市......”长政喃喃道。
直到现在长政还清楚的记得自己在小谷城第一次与阿市相遇的情景。当阿市披散着长发,穿着破损的和服,独自一人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走来,并最终累倒在他的怀中时。她素丽的美貌,清澈的眼神以及柔弱的身体中透露出的那份坚毅,瞬间贯穿了长政的心。
那是一段政治婚姻。作为提亲者的信长军心叵测。浅井家臣们对此门亲事赞反参半。作为大名的长政直到最后一刻仍是举棋不定。后来更是有激进的浅井家臣,瞒着长政私下对送亲队伍发起了袭击。在这样的情形下,自始至终有着一位公主,怀抱着和平的美好夙愿,不顾自己的安危,坚持完成联姻的使命。
阿市的到来或许是长政这一生中最惊喜的收获。她用真诚与善良敲开了长政的心扉,用炙热的爱填满了长政的心房。长政第一次有亲人的感觉,性格也因此变得开朗讨人喜爱。在阿市的带动下,长政与父亲久政之间的隔阂也慢慢消除。当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长政那份初为人父的无措,现在回想起来,实在也是一种幸福无比的体验。还有还有......
阿市带给长政的实在是太多太多。长政爱她胜与一切。哪怕后来阿市偷偷地托人把长政叛变的消息通告给信长,导致金崎偷袭的失败,长政也没有间断过对她的爱。因为严格来说,逼阿市这么做的人就是长政自己啊。还有,长政对阿市太了解了。阿市一定是天真的认为,只要能够破坏金崎的偷袭,长政就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乖乖地回去向信长低头认错,而信长也会仁慈的原谅自己的妹夫。这样一来,所有的人都能幸福如故了。
这大概是背负着武家儿女宿命的阿市,在丈夫与家族的痛苦抉择中,最后想出的两全之策吧。
“可是身为大名的我所代表的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意志啊。”长政独自轻叹道。
如今长政难免一死,孩子们也生死难测。丧夫之痛之不必多说,儿女们的不幸一定会对阿市造成更大的打击。一想到她将要面对的凄惨命运,长政便心痛不已。可他对阿市的爱,又使得他对熟睡中的她无法下手。
如果这段恋情从未开始,或许对大家来说都会好一些,长政不禁想到。但随即他又为自己的卑鄙想法而感到可耻。
不,不。要是彼此都能以普通人的身份相遇相爱,那才是最大的幸福吧。作为平常百姓,虽免不了为了柴米油盐疲于奔波,但却不用被所谓的“大义”和家族束缚。夫妻俩相濡以沫,苦心经营一辈子,也不错嘛。
“やれやれ,还真是“阿市的长政大人”才会有的愚蠢想法啊!”长政苦笑道。
不知不绝,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
长政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湿润的空气充满自己的肺部,然后仿似想把心中所有的苦念都带走般长叹一声,掉头走向营地。
此刻的天际中,一颗星星悄然滑落。
“撤退吧!长政!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久政扯着儿子鲜血涔涔的胳膊,在他耳边大声的嘶吼道。
长政用力地甩开了父亲,随手挑翻了一名向自己的靠近织田军,然后大声地喊道:
“姊川一败,南近江便无土可守,退去何处?”
“难道就让全军都死在这儿吗!”久政惊怒交加地瞪着儿子。
“长政大人!”跟着久政一起来到阵前的赤尾清纲与海北纲清也齐声哀求着自己个主公。
此时此刻,如潮水般涌来的织田军正慢慢地形成对浅井军的包围。兵力与装备处于劣势的长政,自知不利与对方久战,开战伊始便率领全军渡过姊川,以8000兵力冲击织田的两万大军。战术上意在中路突破,直袭击敌方本阵;实际上长政只是不愿坐以待毙,心想能殒于冲锋之中,倒也死得其所。怎知浅井军的迅猛攻势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一连冲溃了织田军十三阵中的十一阵,逼近到离信长本阵仅仅几百米的距离。眼看胜局已定,关键时刻德川军从侧面切入战场,打乱了浅井的进军。浅井旗下的第一猛将矶野员昌也于乱战中不幸身亡,导致军心大乱。同时,德川军的出现也代表与之对阵的朝仓友军已战败撤离,浅井军变得孤立无援。织田军被冲散的前11阵也已经重整兵力,慢慢地从浅井后方包围过来。胜负的局面一瞬间就被逆转了。
长政一心求死,变化莫测的战场却偏偏要带给了他一个任何为将者都无法不心潮澎湃的胜机,最后又无情的给予他失败。长政不禁觉得天意弄人。
“父亲大人,当如背叛信长公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会有今天的结果啊。”长政轻叹道。
长政的话语为此起彼伏的厮杀与枪炮声所淹没,并没能传到父亲耳中。久政正欲再次开口,一声凄厉悲怆的鸣叫划破长空。
噫嗷!
长政与久政同时昂起了头,一只巨大的雄鹰正他们上空盘旋。这只雄鹰全身有着金褐色带黑色纵行斑点的羽毛,双翼展开足有四尺多长。孤高的它正以一种空中帝王的姿态俯视着地面的战场。南近江境内很少会有苍鹰出现。作为浅井家的后代,长政与久政父子俩都清楚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年驰骋战场所向披靡,在北近成就霸业的浅井初代家督亮政,便常常以苍鹰自居!
噫嗷!
风停了,喧嚣的战场也不见。周围的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整个世界就剩下仰望天空的二人以及这只神秘的苍鹰。
“这是......这是何等的......”久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两行热泪在他的脸上缓缓流落。性格胆小懦弱,作为一代大名一生受尽欺辱的他,此刻感觉到自己体内流着的浅井家的血正慢慢地复苏。
“父亲大人,爷爷正注视着我们啊!”
长政握紧了缰绳,一把拽起了胯下的战马,把十字枪斜指向天,以振聋发聩的声音喊道:“突敌本阵!”
时间的齿轮重新开启。长政纵马向前,突入织田军中,久政也握紧了长枪紧随其后。所有的浅井军都因长政在绝境之中发起正面冲锋的举动傻了眼。第一个反应过来是浅井的家臣后藤径直,他横刀一挥,连枪带人劈死了正在与自己纠缠敌兵,一边大叫着“保护总大将!”一边向长政前进的方向追去。旋即,所有的浅井士兵都尽力甩开了自己眼前的对手朝着敌人本阵奔去。
风儿在唱歌,歌声咏诵着咏诵着长政波澜壮阔的一生、咏诵着浅井家光辉历史。
长政不地断挑开眼前的敌人和飞矢,拖着伤痕累累身躯向地人本阵靠近。他不得不用战马的缰绳缠紧自己的左手,免得自己疲惫地掉下马去。跟随在他身后的浅井军越来越少。就连听见父亲被袭击落马发出悲鸣时,长政也没办法回头相助。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定下来,自己就再也无法向前迈进一步。
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
长政终于单骑来到信长的本阵阵前。不远处的信长正在家臣的保护下端坐于阵中,一队火炮手在他的前方严阵以待。只要能再突破这最后一道防线,长政就能靠近到信长身边。
“织田家臣木下藤吉郎在此!到此为止了,长政大人!”
一个相貌丑陋,酷似猴子的武士站立于铁炮队中下令开火。无数地铅弹向着长政袭来,打进了他的身体。痛苦遍布了长政的全身,他已经分不轻到底是什么部位中了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揪着缰绳不让自己掉下来。长政胯下的坐骑也受到了无数的枪伤,血流如注却仍然没有倒下。
“信义!”
长政挤出最后一丝气力朝着远方呐喊。胯下的战马也似乎感受到主人的鼓舞,回光返照般地腾空跃起,朝着那名相貌丑陋的武士践踏下去,最后人马一同倒地。
长政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想翻过身来,可是全身再也动弹不得。长政只能任由自己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的脑海中最后一次浮现了阿市与自己相遇那天的情景。
“阿市......”
按照昨日长政大人出征前的吩咐,安养寺经世遣散了小谷城里的所有下人,并把所有浅井家所收藏的名画和与茶具都封装好等着交给到时进城的信长。安养寺经世是当初曾极力赞成与织田联姻的浅井家重臣之一,甚至还亲自担任了这件亲事的中介,对于今天结局他实在是不想看到。走在如今空无一人小谷城中,安养寺经世可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现在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带上阿市夫人和孩子们离开此地,找个地方安置好他们。这并不是长政只嘱咐,甚至还违背了意愿长政的意愿。按照长政的打算,是准备把阿市夫人和孩子们托付给信长,望信长念在血缘的份上善代他们。但安养寺经世觉得长政大人想得太过天真了。所以,安养寺经世不是以以个忠臣的身份,而是以一个长者的身份,以这段曾经幸福无比的婚姻的见证人身份,善意地自作主张。
“阿市夫人。”
安养寺经世扣跪在阿市的厢前轻轻呼唤。房中并没有人答腔。
“阿市夫人!”
这一次他加大了一些桑音,可是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现在已是正午,火辣的太阳无情地照射安养寺经世裸露出来的的脖子上,他的额头不断渗出汗水。身后庭院内传来的鸣叫声让人头脑发涨。安养寺经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短暂的斟酌过,他擅自拉开了门。
“失礼了。”
拉开房门的安养寺经世看见盛装打扮的阿市仰睡屋子正中的榻榻米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口,面容安详。
“阿市夫人!”
安养寺经世吓了一跳,想要起身走进屋内,但由于起身过猛,年老力衰的他感到头脑发晕,跌坐在地。惊恐交加的安养寺经世已顾不上自己的仪态,连滚带爬的来到阿市的卧前。安养寺经世用手轻轻一探,阿市已经没有了鼻息。
夏梦短暂飘渺梦, 杜鹃声声催别离。 夏梦无常一世名,杜鹃凄鸣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