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作者:啧X65 更新时间:2019/7/19 9:47:46 字数:3771

这些刚从铁原前线撤下来的志愿军官兵,强忍着躯体的伤患和失去战友的悲痛,忘记了饥渴和疲惫,挺直了腰杆,迈着整齐的步伐列队从他们的首长面前走过。

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六十三军官兵,他们在敌人铺天盖地的炮火面前没有哭泣;面临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包围时没有哭泣;面对一个个牺牲的战友仍没有哭泣。

但是,在他们敬爱的志司首长面前,他们无不泪流满面。

志司首长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这支部队,这支衣衫褴缕,却有着一颗雄狮一般坚强心脏的英勇部队。

祖国和人民感谢你们!

他举手向这些英勇的战士敬礼。

你们有理由哭泣,更有理由骄傲!

你们在全军退却,缺粮少弹,敌人步步紧逼,志愿军面临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凭着一腔热血,硬是用血肉之躯死死地顶住了装备和人数都占绝对优势的“联合国军”的进攻。

......

大年初一的早晨,我打开大门,外面阳光灿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满园、满街的繁花似锦,大红的春联和“福”字贴在了每一扇大门和窗户,这个南方的滨海城市整个洋溢在春节的喜庆气氛中。

我站在这明媚的朝阳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呼吸着这温暖而清新的空气,然后从院门外的信报箱里取回当天的报纸和信件,递给端坐在沙发上的父亲,每天早晨阅读报纸和书信是父亲自退休后这二十多年来的铁律,雷打不动。

“啪!”一声脆响。

“爷爷!爷爷!”

然后听到女儿的惊慌的呼叫声。

正在卫生间刷牙的我来不及吐掉口中的泡沫便急忙跑出客厅,看见父亲呆坐在沙发上,面色苍白,他使用多年的玻璃口杯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爸!”

我拉着父亲的手焦急地呼唤着。

母亲、妹妹,全家人都围着父亲。

父亲对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又指了一下茶几上的几页信笺纸。

父亲出生于广东省惠阳县一个叫梅园的小乡村,一条小河从大山深处走来,

蜿蜒地由村前流过,滋润着小河两侧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青翠稻田。村子不大,约二十户人家,大都姓凌,是由中原迁居此处的客家人。

不知道是因为村子前后的山坡上种了许许多多的梅树,还是因为村民的祖先原本是书香门第,怀念其被毁于战火的中原大宅,抑或其他的什么原因,总之他们给村子起了这么一个极具诗意的名字。到了每年的春节前后,村前村后开满了雪白的梅花,整个村子香雪一片,确实颇为诗意。

但对于这些长途迁徙而来的外乡人来说诗意毕竟不能当饭吃,可能是当地水土的关系,这里出产的梅子个大,糖份足,外形漂亮。广东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夏天人们喜欢用经过腌制的梅子加糖冲泡冰梅汤,既能消暑解渴,又能治疗咽喉肿痛、腹疼滞胀等疾病。冰梅酱配各种烧味,既美味又消滞,那时达官贵人和太太小姐们的最爱。所以每年的四、五月份村子里的人都一箩筐一箩筐地把自家收获的梅子往淡水墟挑,换回稻谷、食盐、棉布等必需品,对当地水田不多的村民们是个不可或缺的生活来源,也算是老天爷对这些背井离乡到这偏远、贫瘠山地聚居的异乡人的一种额外关照吧。

父亲的爷爷娶了太奶奶后不久就丢下媳妇和老母亲被“卖猪仔”到了南洋谋生,一去就是十多年,直到爷爷十八岁那年才回来。据村里的老人们传说太爷爷回家时的情景十分的富有戏剧性:当太奶奶看见离家十数年,自己含辛茹苦日夜期盼的丈夫衣衫褴褛,整一个叫化子的模样出现在家门口时,竟然一下子呆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接着爱、恨交织,冲上去对着太爷爷的胸口一阵狂擂。太爷爷也不恼,一把抱着太奶奶走进门去,转身把门栓紧,这才剪开身上披着的麻包袋内侧,掏出几条黄灿灿的小金条。原来太爷爷就是这样千里迢迢,漂洋过海,把自己十余年卖苦力的血汗钱带了回来。

凭着太爷爷带回来的小金条,将原本摇摇欲坠的祖屋拆掉重建,又置了几亩水田和一片山地,然后风风光光地为爷爷讨了门媳妇。

看起来一切都将很美好,太爷爷也准备好好地享几年清福,但好景不长,常年劳累过度的太爷爷不久后就病倒了,爷爷和奶奶四处求医,把新买的那几亩水田也押了出去,但两年后太爷爷还是去世了,一年后太奶奶跟着也去了。

在父亲出生的那年春天,爷爷和当年他的父亲一样,丢下正在怀孕的妻子和女儿,还有八十多岁的曾祖母,孤身一人出门去南洋谋生去了。

爷爷离家的那年夏天,父亲出生了。在父亲之前,父亲的母亲即我的奶奶育有一女,长父亲三岁,父亲是凌家宏字辈的第一个男丁。四世同堂,本来应该是件很值得庆贺的事情,按乡规是要大排宴席弥月的,但太爷爷、太奶奶相继地病逝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我的奶奶因劳碌和缺乏营养连奶水都不足,更不要说摆酒设宴了。

父亲满月的那天,眼朦耳聋的曾祖母太白婆婆杀了家里仅剩的一只老母鸡,然后颤颤巍巍地将之摆上案桌,拜过凌家的列祖列宗后在神案上点上一盏油灯,告诉祖宗凌家添了一个男丁。

爷爷走后养活家里大小四口人的生活重担就压在奶奶一个人的肩上。生下父亲的第三天奶奶就下田干活了,没办法,家里仅剩的那几块位置高的薄田,必需在半夜别人都休息的时候才有水引上去,要抓紧耙田、插秧,不然的话全家人一整年的口粮就没有着落了。一个柔弱的女人家要象男人一样扛着笨重的犁、耙,驱赶着是自己体重十倍的水牛,完成犁田、耙田等重体力活,其中的辛苦真是不可想象。曾有一次奶奶被发飚的水牛一头顶下山坡,足足滚下了九道田坎,如果不是同村的男人刚好看见,给背了回来,估计早就凶多吉少了。

粤东大多数地区的地貌以山地和丘陵为主,仅有的一些河口、平原等较肥沃的土地早被原先的土著居民占据,较迟才迁徙到岭南的客家人,基本上都居住在偏远的山区,村与村之间,村与镇之间,甚至是镇与镇之间都是只能人行的小路,所以不单盐、点灯的火水(煤油)等货物,就是稻谷、柴草、秧苗等也全凭肩挑人扛。

奶奶很清楚仅靠家里那几块薄田种出的稻谷不足于养活一家四口,于是奶奶忙完自家的稻田外,农忙时还要帮田地多的人家打短工,平时则为村里和镇里的商户挑运猪肉、花生油、食盐和火水等货物,赚点微薄的工钱或稻米来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于是不论是寒冬腊月还是三伏酷暑,奶奶都是赤脚穿着草鞋,头戴凉帽,一个旧玻璃瓶装满水,再包上几个饭团,往往是四、五点钟天还未亮就出门,天黑以后才能回来。有时候要去比淡水镇更远的澳头墟、秋长墟和永湖墟挑货的话,跋山涉水来回近百里路,回来时往往已经是深夜了。

为减轻奶奶的负担,父亲的姐姐,我的姑妈小小年纪便帮着放牛、打猪菜和上山砍柴草,每天或挎着一个装满猪菜的大竹筐,或担着两大捆与她那弱小的身体极不相称的柴草,晃晃悠悠地在野地和家之间往返。

父亲五岁那年,八岁的姑妈上山割草,在砍一棵名叫朱古埝的小灌木时用力过猛,锋利的镰刀深深地扎进了姐姐裸露的小腿上。在姑妈的惨叫声中,正在和一只竹牛玩耍的父亲目睹惨状惊呆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忍痛拔下镰刀,然后一瘸一拐艰难地走回家,一路上都是姐姐的血迹。

由于没有钱看医生,只是用一些草药捣碎了敷,姑妈的伤口感染了,很长时间都不能走动。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早晨起来野外的草叶上白花花的结满了霜,小河边偶尔还可以看见一片一片薄薄的冰。那时候父亲两姐弟和村子里其他的大人小孩一样,别说棉衣、毛衣了,有件厚一点儿的单衣穿就不错了,许多人一辈子也没穿过一双鞋袜。

一天,姑妈把她自己的外衣套在了要外出玩耍的父亲身上,自己则披着一张小被子靠在灶台一面煮粥一面烤火取暖。身体虚弱的姑妈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裹在身上的被子不慎被炉火引着,等她惊醒时身上的衣服和蓬松的头发已经都被引燃,浑身都是火苗。

“太白婆婆救我!太白婆婆救我!”姑妈大声地哭叫着。

太白婆婆那时已经是九十多岁高龄,行动不便,耳朵又聋,听不是很清楚。等里屋的太白婆婆出来时,姑妈已经被活活地烧死了。

外出挑货回来的奶奶见此惨状,痛不欲生,一家人抱头痛哭。五岁的父亲见自己的母亲哭的死去活来,抱着母亲用小手帮母亲擦脸上的眼泪:

“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儿呀,妈妈好命苦呀……”

女儿惨死在自己面前,作为母亲,人世间最伤心的事情莫过于此。

小小年纪的父亲就经历了亲人生离死别的悲哀,从此以后,虽然父亲心里万分地记挂着死去的姑妈,但在奶奶面前再在也不提这件让全家人揪心的事情,以免又触动奶奶悲恸的思绪。

姑妈夭折后,父亲也结束了被姐姐呵护而无忧无虑的日子,开始每天外出放牛,稍大一点儿除了放家里的牛外,还要为村里的地主家放牛,赚取每天两顿番薯粥 。放牛听起来简单,其实也不是一个很轻松的活,特别是几头牛一起,稍不留神牛儿就会去偷吃人家田里的禾苗,那样的话轻则挨骂,重则要挨打。而且得让牛吃饱,晚上回去如果让地主发现牛的肚皮不够圆的话,不但要挨骂,还要受罚不给饭吃。

就这样,父亲的童年一天一天、悄悄地在牛背上溜,走了。

信上写的是繁体字,而且是我们不习惯的由右往左写的旧格式。

我拿起信笺读道:

“大哥:

请原谅我们的唐突,我等是你未曾谋面的弟、妹。

你的来信几经周折,经大马的中国使馆和大马、马六甲几地的客家公会中转,近期才辗转交付到我们手上。读过你的来信后,我们弟妹几人高兴之余不禁涕零,一连几日辗转难眠。

母亲大人已在十年前过世,她老人家一直以来最牵挂、最内疚的事情就是当初将你独自一人留在唐山,以致她老人家在弥留之际仍旧不断地呼唤你的小名。

……”

父亲坚毅的脸庞上挂着两行热泪,神情恍惚。

我突然发觉他不再是我们一直熟悉的那个勇往直前的战士,也不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领导和严肃的父亲。

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哭着大声呼喊“妈妈!妈妈!”,赤脚拼命追赶载着妈妈的火车狂奔,最终筋疲力竭,抱着被碎石碰得血肉模糊的双脚,躺在铁轨上无助地痛哭的那个小男孩。

父亲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的童年。

……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