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修.....」
我的身后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
这一天,我依然穿着黑色的修道服,注视着过往的信徒。
「......希尔薇亚.....出什么事了.....」
我背着手,转过身去。
映入眼帘的那名少女,当下令我联想到白银。
那抹美丽的颜色,与贵金属相比也毫不逊色。
无论是什么人,年老后头发变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然而,正在眼前摇曳生辉的那抹颜色不是白色,而是比其更为高贵的银色。
「主教大人....想和小修谈谈.....」
少女——希尔薇亚·菲可尔,现下也给人一种娇怜脆弱的印象,雪一般的肌肤隐藏在长长的黑色连衣裙下,胸口装饰着紫色的蔷薇,美丽的脸上同时兼备着温柔和梦幻感。
与她相比,我就像是个缺乏朝气的年轻隐士般,存在感稀薄。
「可恶的家伙.....绝对又是想把一些乱七八糟的工作都丢给我吧......」
我随意地吐出破坏修士形象的发言。
「不行哟小修,这样的话,主教大人会伤心的」
希尔薇亚用温柔的眼神责备着我。
「那家伙的伤心与否,和我有什么关系」
反正那个女人就算‘伤心’也只是装出来的吧。
「不过小修也就是说说呢,反正最后也只能乖乖去找主教大人吧。」
.........可恶,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家伙是这个『真一教』的『主教』,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驱魔员』,地位仅仅比『司门员』和『颂经员』要高一些,要是违抗她的话.. ....
我的脑中一闪而过我穿的破破烂烂在街上有气无力地乞讨的样子。
「没,没办法呢,希尔薇亚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呢」
「嘻嘻.....别扭的小修也很可爱呢」
希尔薇亚一边用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捂住脸颊,一边“呀呀”地扭着身子。
「你啊.....作为『圣女』,言行也要注意一点啊」
我抚摸着她的头。
「小修,没有资格说我啦!」
比羊毛还要柔软,带着一抹凉意,仿佛大理石般的滑顺触感。
可能是有在好好保养头发,银色的发丝相当美丽。
希尔薇亚似乎很喜欢被摸头,她一享受地磨蹭着我的脖子。可能是因为放松下来的关系,感觉不到力道。
真好......真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永远不消逝....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吧....身为『驱魔员』,我的宿命就是在血与恨的战场上厮杀吧.....
我的心里倏地闪过一丝落寞。
「好啦好啦,我也该去那家伙那里了,之后的几个月天气会有些冷,要注意保暖喔」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完成任务后.....要快点回来」
「没有问题」
「不许在外面....沾花惹草.....!」
不知道为什么,希尔薇亚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恐怖。
「要是小修敢变心的话.....」
「不会的不会的!」
我赶紧在她说出那些恐怖的惩罚之前止住话头,转过身,仓皇地逃进昏暗的教堂。
信徒们虔诚地站在五层的圣像壁前,默默地祈祷着。肃穆的圣人们慈祥地望着众生。我远远地站在信徒们的后面,低下头,把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靠拢在一起,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出去做任务啊」
我自言自语着,这话要是被主教听到的话,估计会一面大笑着说“年轻人要更有干劲啊”一面拍着我的肩给我一堆的任务吧。
去往顶层的阶梯上厚实的乌木板散发着淡淡的霉味,放在扶手上的手掌传来了粘滞的触感。
这简直就像是.......
很少有人来过一样.......
刚刚还充满生机的教堂,此刻就像无人问津的彼端之境般。
人们大概都惧怕着主教,所以都不敢靠近此处
自教堂落成的二十年来,大概也就只有我和几位『助祭』来过吧。
该说是不可思议吧,区区的『驱魔员』,竟然多次受到主教的召见。
在我被她捡回教会之前,这种事情大概.....
可恶,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遗忘那段记忆了...
果然.....没有那么容易么.....
但是话又说回来.....从刚刚开始,就感觉后面好像有人跟着我....
是错觉吗........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因为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到主教房间的门口了。
「不管这次你给我什么任务,我都要完美地完成给你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推开了门,厚重的门板发出了咯吱的声音。
而正在我在房间里寻找主教身影的时候——
「真巧呢——不对,应该说是命运的相遇吧?」
那声悠哉的话语,来自一名不知为何铺着坐垫坐在房间角落,此时正拿着水壶喝茶的女子。她给人一身洁白的印象,无论是那袭犹如寿衣的和服,还是头发和睫毛,全都是白色的。女子的额头上,还长了一根质地如象牙般洁白无瑕的犄角。
「什么命运的相遇啊!不是你这家伙叫我来的吗?」
「诶呀?我可不记得有教出这样无礼的孩子呀」
女子优雅地站起身,慢慢地向我走进。
「修亚,对我应该叫什么?」
「呜.....呜...」
我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脸上露出了耻辱的表情。
「嗯?修亚?对我应该怎么称呼?」
女子用她琥珀般的眸子注视着我。
终于——
「母.....母....母亲大人!!」
仿佛舍弃了一切一般,我自暴自弃地喊着。
「嗯哪嗯哪,这才对啊,我的修亚。」
女子——我的养母,索菲·贾斯提思用纤细的玉手捂住嘴温婉地笑着。
若是陌生人看到她,定会打心里称赞她为『纯白的贵妇人』吧。
不过,我要替我的母亲向这些可怜的,受蒙骗的人们郑重地道歉。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让您产生奇怪的误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因为......
在那家伙梦幻的外表下,乌黑浑浊的负面情绪正在如熔岩般沸腾翻滚啊。
毕竟,我受过那家伙不少的‘母爱’啊......
教堂后的庭院里。
一名少年趴在破旧的青石板上。
「......唔....唔唔.....!」
少年发出不成声的呻吟,一边在冰冷的地面中向前爬着。看似修道服的黑衣已经破烂不堪,从中暴露出沾满鲜血的肌肤。
若换做普通人,可能早就活不了了。但少年凭借惊人的毅力,拖着濒死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将身体向前移动着。
在少年的前面,站着一个女子。
她如同正在迎接孩子归家的母亲一般,温柔地微笑着。
一定要到她那里去,少年这么想到,一定要到她那里去,哪怕只是摸到她的衣角也好。
七公尺....六公尺.....五公尺....两公尺.....
就在女子已经触手可及的时候,少年终于支持不住,一头倒在青石板上。
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原本黑色的修道服也变得暗红。
血液盖住了眼睛,但少年并没有擦拭,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倒卧在了地上。不,是动不了,全身大量的出血已经不允许他再继续前进。
女子向少年伸出了手,洁白的面孔勾勒出微笑,但伴随着空气的震动而来的,不是安慰的话语,而是——
「诶呀诶呀,已经不行了吗?」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遍体鳞伤的少年。
「不行呦修亚,只有历尽艰辛才能获得神的救赎啊」
她高高地举起太刀
「这点程度就倒下的话.....」
她微笑着
「那可....」
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远远不够呢!」
再一次地,沉重的太刀带着破风声抽打少年已血肉模糊的身体上。
「不要用这么恐怖的眼神看着我嘛,人家好害怕喔」
「..........」
「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
索菲的眼神突然严肃了起来,仿佛刚刚散漫的母亲是我的错觉一样。
「『帝国』,入侵了」
「什么!!『帝国』入侵了!已经出兵了吗?」
使我稍稍安心了一点,索菲摇了摇头,但她的眉头依旧紧缩着。
「目前还只是渗透,但情报人员报告一部分的帝国军队已经在边境驻扎,想必出兵也不远了」
「可恶.....没想到这么快....」
从大体上看,目前确实是『人』对抗『兽』没错。但在『人类联盟』的大旗下,也不是铁板一块。由母亲领导的『真一教』和由『人类皇帝』柯因·安派尔统治的『黑龙帝国』一直在暗中争斗着。正如远东的格言说的一样【攘外必先安内】,柯因对对抗『兽』这件事似乎并没有那么热情,反而对吞并『真一教』的事特别上心。只不过迫于民意,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开战。之前他多次派遣暗杀人员,不过都被我们挡下了。最近『兽』的攻势空前得猛烈,所以教会的十字军和帝国的黑龙军目前都远赴前线,柯因和我们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兵力.....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才对.......看样子那个混蛋还留了一手,教会的军队现在几乎全部都开赴前线,如果挑在这个时候进攻的话.......
索菲似乎看出了我的忧虑,她走到书桌的前面,拿起了一份文件。
「虽然情况很紧急,但现在还有机会,我已经加急通知在前线的十字军,让他们撤一部分回来支援我们。但就算以最快速度,他们回来至少也得将近二十天。现在我方可用于防御的兵力近乎为零,就算我们剩下的人殊死抵抗,也难以抵御敌方的军队。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必须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拖住敌方的军队,直到我军回来为止。所以说.......!」
索菲认真地看着我。
「去把将军暗杀掉。修亚,这就是你这次的任务」
原来如此,若是暗杀掉敌方的将军的话,敌军势必军心涣散,难以再组织侵略吧。果然如我所料,是很麻烦的任务。
但在接受前,为了任务的顺利完成,仍然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
「...那个将军,也有着神的『救赎』吗?」
神的『救赎』,是神给予人们对抗『兽』的能力。相传神愤怒地创造出『兽』之后,不忍心看到人们被血腥地屠杀,于是给予少数有着强烈愿望的人以『救赎』。一开始,得到救赎的人愿望大概都是【拯救人类】,人们依靠这些身负『救赎』的人击退了无数『兽』的进攻。但得到喘息的人们,生出了无数的欲望,少数对欲望极致到渴求的人,竟也得到了『救赎』,这些人凭着『救赎』肆意地满足自己的欲望。『人类皇帝』柯因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似乎对成为【所有人类的统治者】这件事有着很深的执念,据说在他一发动救赎,就可以控制范围内所有人类的行动。所以,如果那个将军也有『救赎』的话,暗杀的难度将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不清楚.......我方没有任何关于那位将军的情报,别说『救赎』了,甚至性别,长相,善用武器都一概不知。情报人员只是看到一个装甲上雕着黑龙的人物被迎入驻扎地罢了。目前掌握的情报,也就只有那位将军的所在地了。」
「雕着黑龙么......那想必也不是一般的将军吧」
毕竟装甲上雕着黑龙可是很少见的。一般只有柯因极其信任的人才有资格这么做。
我一边思考着这位将军,一边问出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让我去完成这个?各位副助祭,助祭,还有母亲大人。你们应该都比我更适合这个任务吧」
很明显地,原本只是严肃地谈论任务的索菲,脸一下子僵住了,大概是我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东西吧,她支支吾吾地说
「啊...这个啊....因为我们啊.....要去做更重要的事啊」
「更重要的事?」
「嗯......」
索菲向旁边看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概是真的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算了,如果她不想告诉我,那应该和我没什么关系。
而且现在最应该关心不是这个问题,而是关于另一件事。
一件直接关系到此次任务成功与否的事情。
我深吸一口气,问到
「...假如.....任务要失败了,我可以使用〖那个〗吗?」
「绝对不可以!」
几乎是我话音刚落,索菲就严厉地呵斥道。
「任务失败了,就赶紧退回来。区区一个将军,还不值得你用〖那个〗,除非......」
「除非?」
索菲第一次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除非.....那位将军有你使用〖那个〗的价值,不然,绝·对·不·允·许使用」
仿佛怕我忽略了这句话似的,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其实也不是母亲大惊小怪,毕竟........
.....毕竟.....一旦用了〖那个〗....我就会....
「好了,不说了。你也快去准备吧,越早出发越好」
「是!」
对啊,我一个人在这里担心些什么呢,到时候会不会用〖那个〗还不知道呢。
为了保卫教会,
为了保卫信仰真一神的人们,
为了保卫平时的伙伴们,
为了保卫这些美好的时光,
为了保卫我所爱之人!
我必将全力奋战!!
「『驱魔员』修亚·普若泰克特,定会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