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七楼,院长室。
为了方便书写,西蒙将袖口挽至肘后,对于司无命来说过分寒冷的气温似乎并不能影响他分毫,男人将大衣与斗篷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他点燃一盏小小的酒精灯,精美的玻璃壶中,茶水翻滚。
已是凌晨,钟摆的律动被滞涩的空气牵扯,它极不情愿地努力摇晃着,像个困倦的人,眼皮开合,最终抵抗不过困意,彻底停止了行动。
指针指向凌晨四点十二分,倏地,西蒙抬起头。
他推开旋转椅,拿起茶壶,将茶水倒进孔雀蓝色的珐琅小茶杯,又拉开抽屉,从中端出约莫盘子大小的纸盒,其上堆着缎带结成的花。
门恰好在这一刻被推开,进来的少年揉着自己的肩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皆覆盖了一层薄霜,就如每个深冬,房间玻璃上会有的那种。
“我要投诉。”白烬怨念道,“我才三岁,你这是压榨童工。”
“投诉驳回。”西蒙习以为常,“你的契约又不是和我签的,找院长去。”
白烬从喉咙里挤出一阵子假笑,他弯着眉眼的时候像个人畜无害的大男孩,校园里必不可少的,被女孩子所偏爱的那种,能在情人节收到一课桌的情书,还有一整书包的巧克力。
鉴于西蒙性取向正常这一前提,他对这藏着刀的笑容并不感冒。
“喝完茶,把这东西拿去,她在等你。”男人双手交叠撑在下巴下,回以一个自己对着镜子练了两年的完美微笑。
“给我的?”
“放屁。”
“嘁,小气。”白烬不恼,但他也不想给西蒙好脸色看,他把茶水一饮而尽,接着重重地摔在杯垫上,紧绷的身体舒缓开来,疲倦连带着那层霜一起消失殆尽。
西蒙看着他的动作,冷不丁说:“要是你把茶杯摔碎了,她想起来之后,会死的吧。”
白烬虚着眼,两手小心地捧起礼盒:“要是她知道你这么对她,你会先死的吧。”
“彼此彼此。”两个心怀鬼胎的男人对视,互相在心里咒了对方八百句,其恶毒程度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小说当中。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终止无钟摆的惊醒,它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指针重新走动起来。
白烬咧咧嘴,威胁似的磨了磨牙,踹开房间下楼了。
西蒙闭上眼,静静沉思片刻,茶水依旧沸腾着,浮沉的植物叶片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类记载之内的物种。
末了,他披上大衣,来到走廊。
有两扇门开着。
他关上其中一扇,并轻声说了句抱歉。
sinner睁着眼,窗外的太阳犹如一颗咸鸭蛋裹大虾,她的嘴里泛着苦,想要找点什么来喝,翻箱倒柜,最终从床底拖出来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红酒。
覆盖了半个瓶身的标签被磨损成几乎全白,里面的液体晃晃荡荡,也不知能不能喝。
sinner摸了摸脑袋,温度还算正常,总归这里是医院,酒精中毒了也能直接推进急诊室洗胃,她大胆一把,说不定没事?
少女盘腿坐在地上,地板凉凉的,感觉很舒服,她在发烫,不过她觉得这是正常状态,好像以前也是这样,熬夜了就会发热,然后根据运动量选择是喉咙痛,打喷嚏,还是发烧,肺炎,选择多样,相同点是每一项的体感都不尽人意。
司无命虽说算不上胆大包天,这器官也算是在她身体里抢占了好大一部分地盘,五脏六腑都得让让路,她一仰头,用的是不醉不归的架势。
第一口,有点甜。
再砸吧砸吧。
带点气。
细细品尝。
怎么这么像放久了的葡萄味美年达?
sinner大失所望,也不只是哪个能人突发奇想,往红酒瓶里灌汽水,她觉得自己受了骗,需要小饼干来安慰,不然短时间内哄不好。
窗口突然垂下来一根绳子,顺着绳子滑下来一个人,抱着一小盒礼盒,单脚踩在窗台上,看到司无命,一副情场失意不醉不归的失足少女表情,大惊失色:“西蒙那家伙用强了?”
强了啥?司无命摸不着头脑,随即反应过来这句话含义是不是有点不对?
她活了虽然自己记不得多少岁但肯定是个黄花大闺女的年纪,头一次被人这么侮辱,勃然大怒:“你怎么辱人清白?男女之间的事儿?能叫强吗?”
白烬双手撑地,双眼无神,嘴里兀自念叨:“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他出不了七层,我没想到你还能主动找上门去,我单知道你能主动找上门去,我没想他那个天杀的会干出这种事,等我知道了,你俩都有事实了……”
司无命觉得这人有病。
她把礼盒捡起来,熟练地抽开缎带——这个动作她好像做过很多次——露出其中考得薄薄脆脆的曲奇,不比指甲盖大多少,一口一个,从巧克力吃到蔓越莓,等啃完薄荷,白烬总算是演不下去了。
少年的表情难过极了,一边说着“没办法,赢不了,尽力了”之类的话,一边重新爬上绳子,
“不是,你们不能走正门?”司无命疑惑至极。
“走啥正门啊我走不了。”少年蔫蔫地说,“咱都有划区域的,在自己区域内你拆房子都没人管,别的区域死都过不去,信号不行只能翻墙,法伊代驾机研究八台了还在改进不能批量生产,现在每个人出门都自带绳子,我们叫rpn。”
司无命不信,她明明走的好好的。少女从地上跳起来,打开门来回溜达,左脚进右脚处,右脚进左脚出,并着脚跳并着脚出,看的白烬一愣一愣的。
少年不信邪,他跑到房门口,深吸一口气,顶着头撞了上去,咚,闷响一声,眼前蹦出来好多好多转圈的小星星。
“你看吧。”他啜泣着说,“咱家过不来的。”
老大一条人,愣是被无形的墙堵在门口,像条泥鳅似的往下滑,滑倒地上扭了两下,意思意思做出基本没用的抗议。
sinner疑惑地看着走廊,她算是明白为什么法伊昨晚非得跳窗了,可是为什么自己没事?因为自己没病?
“对,你是没病。”白烬点点头,“你说嘛,高危病人不得好好看着,真要到处串门,不得惹出事儿来?”
“比如那个叫西蒙的,非常危险,下次记得见面了照他两腿之间踹,越用力越好。”
少年双臂当桨,从门口一路划回窗台,倒挂金钩,头冲下抓着绳子,地心引力对他来说毫无作用,牛顿的棺材板怕是掀了不知道多少次。
他对着司无命喊:“你吃完了去一楼的治疗室!我在那儿等你——”
司无命含了满嘴小饼干,没心没肺的答应了。
她还是想喝水,最好有茶,用孔雀蓝色的珐琅小茶杯装着。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纸,灯和镜子,一穷二白。
她把饼干盒扔进床底,连带着酒瓶一起,许愿回来之后摸出来一套全新的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