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眼皮很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太久的关系,每吸一口气,都会给肺部带来额外的负担。缺氧带来的一阵阵刺痛从气管的深处,伴着呼气,直往上窜。
痛痛痛——
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对触碰都变得非常敏感。
我能听到太阳穴的动脉在突突地直跳。像是被呼吸困难诱发了一般,全身上下有着一种类似「高原反应」的过激反应。
好难受,不站起来的话,好难受。
「可恶……我到底睡了多久?」
撑着桌子,我花上了好一段时间才找到了平衡。
光是站起来,就让我出了好多汗。衬衫黏在了皮肤上,反而比刚才坐着的时候还要不适。
嗯?背上,呜,腰的位置,粘哒哒、湿漉漉的——一股尤为突出的温热液感。
难道……我流血了?
那可就大条了啊!
我想是重灾现场的幸存者一样,慌忙地扒着后背,想要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
「不准你乱动!」
前方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是——墨曜?
记得……失去意识之前,正和这家伙蹲在中院自习教室,一边写剧本一边……
啊,头好疼……
像是阻止我去思考一般的头痛。
疼到我不得不用掌根,抵住太阳穴,才觉得稍微好些。
「好严重的『排异反应』」
墨曜从门口走到我的身边。听她那么精神的语气,这家伙应该没有像我那么难受。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问的具体是那一点。未经思考地,我就这么问了。
本来以为,这家伙一定会非常不耐烦地把我数落一通,可没想到,她竟然耐着性子向我解释了起来。
「如果你想问『这里是哪里?』,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从科学法则虽然有区别,但区别并不大这点来看,这里应该是和我们的大陆非常毗邻的一片平行大陆。如果你想问『我们怎么会在这里?』,那就抱歉了,我也是一头雾水呢。喂喂,都说了,让你别碰那后面!」
我呆呆地放下抬到半空的手臂,看着墨曜的脸,半响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排异反应』让你变成三岁小毛头了么?老是为什么为什么的,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啊!」
「……刚才你一句话里说的为什么,比我多多了吧……」
我不服气地吐了句槽,只是声音虚弱到也许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嘁,还以为你已经位移性损伤了呢……喏,把这个吃下去吧」
墨曜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了一粒紫色的胶囊,递到了我的嘴边。
「这个是什么?」
「Bound Relief,用来修正空间跳跃给组织器官带来的相位偏差。你把它想象成治疗Jetlog(时差综合症)之类的药就行了」
我点点头,然后「啊——」地张开嘴。
她把胶囊,朝着我的喉头一丢。
咳咳——咳咳——
胶囊撞着支气管入口,勉勉强强地滑进了食道,就像台球的借袋角一样,非常惊险。
「喂!差点呛到气管里面喂!」
「看吧,效果不错吧!」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注意到了,身体轻松了很多,呼吸渐渐顺畅起来,头也不痛了。
「『谢谢你』呢?」
「啊,谢谢你」
哪有帮完人,就急吼吼地要求别人道谢的……不过,这次就算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的确被她救了……
「刚才你说,这里是平行大陆对吧?」
墨曜点点头,
「你看,月亮是红色的」
「……的确」
奇怪啊,不光是月亮,连夜空、建筑物、湖光等等的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一片红雾当中。
「发现了吧?其实,这个世界里,所有可见光中红光的波长都被加强了」
黑发少女那刚才稍稍释然过的表情,现在开始蒙上一层困惑。
「尽管有着这种明显的不同,但是……」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像是征询我的意见一样,看着我说道:「你不觉得,这里和我们的大陆,实在太像了吗?」
看到她如临大敌的神色,我不由地认真打量起周围的世界。
这里是……自习教室?不对,墙壁上很干净,没有那些红色的线状涂鸦。不过,除此之外,真的非常相似,无论是课桌的摆放方式,还是黑板上那几行忘记擦掉的板书,甚至……甚至连我的剧本上,淡淡的口水印迹都是那么逼真。
骗人的吧?
如果真是平行世界的话,怎么可能。
在不相连的两个世界里,却发生了一系列连贯的事件,环境也好,个体的行动也好,记忆也好……在空间的跳跃过程中,个体经历的连贯性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对了,外面,外面是什么状况?
我跑到窗台边,推开窗朝思源湖的方向望去。
……一样的,哪里都是一样的,思源湖、维纳斯女神像、岸边的树林……跟交大的校园一模一样。若要说少了点什么的话,那就是——人。对,没有人,一个外出的学生都看不见。
战仪姐他们的帐篷,就在离女神像不远的草坪上,只不过不见他们的踪影——更是证明了这点。
「看不到一个人……」
「嗯……刚才在外头找过一遍,也没有看到一个人」
「也就是说,我们是这个世界里,仅有的两个人类?」
她叹了口气:「就是这么回事……」
「………通信呢?」我掏出手机,屏幕上发出的暗光显示——『无有效服务』。
电脑呢?互联网呢?我想打开讲台上的电脑,却被墨曜拦住了。
「没用的,我刚才已经试过了,上不了网……」
「…………」
这是什么情况?喂!鲁滨逊!给个『漂流必需品』的清单怎么样,不带这种不打招呼的突然袭击啊!
而且,在这个完全被孤立的世界里,只有我们这么一对孤男寡女?
不要这样行么……这种像亚当夏娃一样的故事,我可不要体验。因为对象如果是她的话,还真谈不上有什么好期待的。
「你该不会在想什么下流的事情吧?」
脸上划过一滴冷汗……她怎么知道的
我躲开那道犀利的视线,故作镇定地岔开了话题。
「总之……去外面看看吧?在这里呆着,也不会等来救兵的」
「也只好这样咯」
把练习本什么的理进书包,我和她肩并肩地走出教室。
「话说,那到底是什么?」我边走边问墨曜。
「什么什么?」
我用大拇指指了下后背。
「背上的东西啊。不会真是血吧?」
「这种时候还关心这个?!笨蛋!!!」
「哈?」
「还是要叫你臭虫才懂?哼!从现在开始,禁止你再提这件事。不然就把你的青春痘用尖嘴钳一个个剪开!!」
「喂!眼神用得着那么认真么!听上去就很痛啊!」
不问就不问咯。
我耸耸肩。总之,应该不是血吧,那样的话,我早就昏过去了。
再次迈开脚步。
啪嗒啪嗒——
难道是那家伙的口水?侧过脸,看看她的嘴角。
啪嗒啪嗒——
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啊。
啪嗒啪嗒——
该不会是擦了?算了,管它呢,反正也已经干了。
………………
…………
……
「真是的——!不管到哪里,都是这种红彤彤的感觉,真让人烦躁!」
「是你更年期了吧」
「你说了啥?」
她冷笑着的眼睛,气得快要喷出火了。
见势不妙,我赶紧指了指前面的那扇门。
「到了哦」
我们面前的那幢建筑物,就是我早上想去但没去成的地方——包刚玉图书馆。本来就有点欧洲宫殿式的设计,现在被一团红色的雾光笼罩着,看上去像透了一座被诅咒的城堡。
我费劲地推开因为断电而不再自动的自动玻璃门,一边自言自语:
「别的地方虽然也是怪怪的……但都还是我们那里的样子……除了泛红和没人这两点之外,该开灯的宿舍区和通宵楼,灯也都开着……只有这里……」
「图书馆的闭馆时间是晚上11点,跟宿舍的熄灯时间一致。而我们睡着的时候,再怎么说也最多十点刚过。假设,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那个时间点的我们的世界复制过来的话,那么……」
墨曜也过来搭了把手,我就顺势接着她的话说下去:「那么这座本该灯火通明的图书馆,为什么现在一片漆黑呢?」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点了点头,接着异口同声道:「果然,很可疑吧」
沉默了数秒。
「跟你保持同调,感觉真恶心,快要吐出来了」
「你在意的是这个啊!」
还以为她在想什么有价值的事情呢……
「我进去了哦,把你丢下我可不管咯」
「喂喂!又在自说自话地做什么呢!」
我赶紧跟上她的脚步。
图书馆里很黑,一排排的书架,像是坟地里的墓碑一样,无声地守护者什么……
原来,不开灯的图书馆,有那么阴森。
啪嗒啪嗒——
脚步声带起空洞的回音,『克茨克茨』地,像是他人的窃窃私语一样,让人很别扭。
(大哥哥,救救我……)
???
像是七八岁小女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我耳畔低语。
我被吓了一跳。
「诶?你在跟我讲话?」
「你耳朵不好使么」
「……」
果然不是墨曜。不过,刚才我的确听到了什么人在对我讲话……
借着从窗里洒下的一片红色月光,我眯着眼,费力地确认了一遍四周情况——没人啊。
「我上楼了哟」
「啊,等等我啊!」
我挠着头,追上了楼梯口的墨曜。
难道是我的幻听?太紧张的关系?
………………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
也许。
……
就轻松多了。
踏进图书馆二楼,简直就像是走进了科学馆的星相台。黑暗如同电影球幕一般,把我们紧紧笼罩。从脚边升起的那些猩红色的光亮,宛如一颗颗赤色玉珠,源源不断地朝着某个方向汇拢。而在那个方向的终点,竟然是在半空中,悬浮着一台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蛋壳』装置。
「喂,我说……图书馆里……有这种地方吗?」
「你问我……我也……」
我们两个就像刚进城的农村夫妇,在这不可思议的一切面前,看傻了眼。
「你不是这方面的砖家么?能解释一下这个『蛋壳』是个什么东西么?」
「……我……不知道……」
墨曜少见地既没有反驳我,也没有洋洋自得,反倒是有点不甘心地抿紧了嘴唇。
「也没办法的咯……毕竟,『广义世界』的理论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唉……嘛,现在也不是消沉的时候,不如想个办法怎么从这里出去——」
我指了指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的楼梯口。
「诶?怎么会?」
看来砖家多数是靠不住的。解决问题还得考自己动手。
先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吧。
我朝着浮在空中的红宝石般的蛋壳机器,迈出一步。
(大哥哥,救救我……救救我……)
又来了,这次比刚才听得还要响。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种像是用了左右声道滑移的特殊声效般,令人感觉非常疏远、失真的声音,是人的声音?
「臭虫……」
墨曜从背后叫住了我。
「墨曜?……难道,你也听到了?」
「嗯……虽然不是很真实,但应该是个小姑娘的声音」
「救救我——她也是这么对你说的吧?」
墨曜无言地点了点头。
救救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谁在向我们求救?
「这个空间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吗?」
「可能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我们追捕的那个『异人』用什么手段制造出来的平行空间。所以,可以想成是那家伙的老巢。只不过……」
她抬起头,凝视着漂浮在半空中的装置。
「只不过,这里并不是完全独立于我们世界的空间。这么说吧,这里更像是漂浮在我们世界表面上的一层薄膜」
「……浮影一样的感觉?」
「嗯」地,她点点头,但眼睛仍然出神地看着半空中。
「臭虫,你看那像不像是一个什么动物的轮廓?」墨曜突然发现了什么,她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那个蛋形装置。
红宝石的玻璃罩子,安放在石质的底盘上。明明没有什么推力,却静止在半空中——像是被这片红色的星空支撑着一样。
而在容器的中央……
「那个形状是……胚……胎?」
「对的!就是胚胎,难怪我觉得看上去那么眼熟」
「是人的胚胎么?感觉不大像啊」
「嗯……你看,有翅膀」
『蛋形容器』像是对我们的对话有了反应一般,突然发出了耀眼的红光。这道红光就像是一种命令,无数的红色光斑,改变了它们不规则的运动方式。在容器的正下方,汇聚的红光,螺旋式地围出了一个圆圈。
「喂,它好像在看我们」
束缚在容器里的胚胎,有意识地把『脸』,朝向我和墨曜。模糊的只能辨出轮廓的阴影上,却有一对红宝石般的鲜红瞳孔。此刻,这对瞳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俩。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份鲜艳热烈的红色,包含着诸多隐忍许久的不幸。
「需要,我帮忙么?」
我想帮它——这个念头就像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选择一样,是我的大脑对目前状况所作出的第一判断。至于原因,我也说不清。
也许,这就是我的本能吧。对于失去自由的人,我不能放着不管。
虽然不知道它是什么、为什么被关着,但对我而言,「关在容器里,得不到自由」——这个事实就已经足够有说服力了。因为我深知,那是种多么不幸、多么绝望的遭遇。
所以,就算旁边的墨曜惊讶地盯着我直看,我也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请告诉我该怎么做」
它朝下点了点头,示意我走进红圈。
深深地吸上一口气,下定决心后,我迈出脚步。
「你疯了吗?『异人』可是我们人类的敌人诶!」
「它只是一个胚胎而已,只是一个被关在容器里的胚胎。这也是敌人吗?在我看来,它反而是需要我们人类帮忙的可怜人才对。」
我不顾墨曜的反对,跨进了红圈。
「你……」
她应该是没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只是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我。
光芒正在逐渐收拢,脚下的红圈也随之不断地变小。
接着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
「嗨,真拿你没办法」
在红光组成的幕布将我和墨曜完全隔断前的那一刻,这家伙一个箭步跳了进来。
「你……」
「你什么你啊!别误会了,我也只是出于好奇罢了」明明是在跟我讲话,但却看都不看我一眼。
「…………」
算了,你能来,我很高兴。起码证明你不是一个没有同情心的家伙。
不过,这种话可不能当着她的面讲,不然一定会被她奚落的。
我们肩并肩地站着,静静地等待下一刻的到来。
红色的幕布,逐渐合拢。
接着,当它再度拉开的时候。在我和墨曜眼前,出现了一副完全陌生的景象。
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难以名状的威压感的话,那就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