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时四十二分。
日落未落。
冰极站在红绿灯路口,环顾四周。
在离他只有不到五十米远的地方,淅夜站在十字路口的转角旁,手上还提着一个纸袋,一动不动。
冰极有些疑惑,她不是下午三点就离开了吗?
还没等冰极走近,淅夜就像是回过神来一样,抬起头看了眼被城市的高楼大厦遮住的落日,她估算着现在的时间。
公交车到站了。
淅夜慢慢地走向车站,打算上车。
冰极下意识往后藏了一下,看着淅夜走上了公交车。
他还是没打算走上公交车。
等到冰极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明明七点天空还被阳光点亮,过了二十分钟却变得全黑起来。
冰极处理好一切,洗了个澡,简单地吃一碗没有鸡蛋的番茄鸡蛋面,就花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他打算去和淅夜说一下今天的事,解释一下,毕竟是同事,关系太尬,有些时候会很难处理。
他冷静地穿着好,尽量不留下变态的形象。他站在了淅夜的门口,准备敲门。
虽然这里没有什么租客,但是按门铃的话还是有些影响。
冰极手指刚碰到门,门就自动打开了。
门没有关紧,或者说压根没关,只是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思考了一会,感性告诉他,这个时候进去,不说别的,一定是变态吧。
理性告诉他,门没有关上,绝对是有什么事,小偷或者其他什么,最好还是不进去了。
他准备离开。
门却缓缓地从虚掩着变成全开着,淅夜就站在门后,精神状态有一些萎靡不振,完全不像平时的她。
“有事?”淅夜先发问了。
冰极往后退了两步,看清了是淅夜,她还穿着自己的休闲服,感觉刚到家没多久,头发是散着的,感觉好像很劳累,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情感。
“我住在你隔壁,想和你说说今天那个更衣室的事,我只是碰巧站在那,没别的想法的,真的,真是巧合。”冰极一口气说了很多,回过头想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心里难免有点忐忑。
“我知道。”淅夜淡淡地回应,“还有别的事吗?”感觉不是很情愿和冰极搭话。
“那打扰了?”冰极也听出淅夜话里的语气了,也不太好打扰。
“嗯。晚安。”淅夜礼貌性的告别,然后关上了门,这一次关紧了,听声音好像还反锁了。
冰极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好像越描越黑了。
淅夜半蹲在门后,身上陆续出现伤口,却没有一丝血迹。她的眼睛变得绯红,伤口又在逐渐愈合,然后在另一处再出现伤口。
只有伤口,没有血迹,不代表没有痛楚。
淅夜没有哭喊一声,只是默默地从半蹲变成躺在地板上,然后蜷缩起来,伤口此消彼长,痛苦却少不了丝毫。
就像是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纸袋被随手扔在了门口,安静地注视着所有的一切。
下午七点四十二分。
周崇明回到了地下室,地下室一如既往的混乱,他环视了一眼整个地下室,默默地叹了口气。监控录像不知疲倦地播放着无限重复的画面,黑白颜色的光忽闪在昏暗的地下室。
周崇明就站在门口,拿出衣服内袋里的劣质烟,摸了摸身上,发现打火机不翼而飞。
人真是倒霉起来,事事不顺。
他嘟囔着抱怨。
他把手指放到烟上,慢慢地烟开始燃烧起来,就像是被凭空点燃一样。直到这支烟抽到一半,他才重新坐回那巨大液晶屏幕前。
他把目光放到沧澜咖啡馆的那部分监控录像上,监控录像追随着屏幕中央的某位少年一直播放,直到他突然消失在屏幕前,然后又突兀地出现。
“看来过不了多久,拿到钥匙的那群人就要找我来谈判了。”
周崇明开始回想起那个司机的话,“要不是那位从神早离开了,还真被他唬住了。这么一看,他们那边掌握的情报不比我少。”
“现在算算,先知的事估计均会也要来找我麻烦了。”
“就是不知道均会那群狗日的会派哪些人来了。”
周崇明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分析,却没有任何一个听众。他按熄了手上的烟,随手甩到地上,他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干些什么。
他瞥见了桌上一张被折叠的纸条,周崇明笑了笑并不急着打开。
不知道刘衍那边什么情况了。
事情都还没开始,希望他别太早挂了。
漫长的七月十四日即将结束,留下了一堆烂摊子交给七月十五日的他们。
七月十五日。
冰极躺在陈旧的沙发上,突然睁开眼睛,没有像平时一样睡意朦胧,他发觉自己的意识异常的清晰,像是洗了一次冷水澡一样。
他把盖在身上的毯子拿开,准备折好,放在沙发上。
时心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冰极处理好这一切,一言不发。冰极自然也看见了时心,却没有打招呼或者朝时心看,仿佛当做时心不存在一样。
冰极心里清楚,每次时心的出现总会带来一些事件,一些不怎么令人喜欢的事。
直到冰极折好了毯子,时心才发言:“一串数字。”
“什么意思?”冰极正坐在时心对面,很平静地看着时心,抓了抓自己翘起的头发。
“如果需要从一串数字里看出规律,冰极需要多少?”时心问的问题有些无厘头,就像是闲聊一样。
“最少需要3个。”冰极倒是很认真地回答了时心的问题。
“那还差一次呢。”时心用手指故意数着次数展示给冰极看,然后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那么,早安,冰极。”
“嗯,早安。”冰极好像根本不在乎时心的莫名其妙的出现,莫名其妙的问题,莫名其妙的回答,无论怎样,总能接下话题。
“再见。”时心起身,缓缓走出这个房间。
“再见。”冰极看着时心慢慢走出去,眼神又逐渐黯淡下来,“还差一次什么呢?”
“嘀嗒嘀嗒”的声音正好被一声微小的“咔呲”所终结。石英钟正好停在了整时,现在是上午七点。
陈为平从胶囊旅馆的床上醒来,霎时间有些恍惚。他摸了摸身上,想看看几点,却忘记了自己没有手机。
他穿上鞋子,脱下旅馆的睡衣,犹如专业般地折好摆在旅馆的床上,换上自己的衣服,仿佛在进行一场洗礼的仪式。
他迅速地做好洗漱,照了照镜子,用水打湿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稍微整理出一个发型。
今天是全新的一天,过去的一切已经被时间掩埋,我们已经看见了新世界的阳光,它在呼唤我们走向光明的未来。
陈为平挤出一个笑脸,他打算回去,回到自己家里,见见自己女儿。虽然他此行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安的因素,但陈为平没有选择。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变成那个恶魔,也许是一天后,一个小时后,甚至下一秒。
家的位置还是记得清清楚楚,无论离开多久,流浪的人都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他走下楼,前台正坐在柜子后面玩着手机,陈为平走过去结账,掏出了自己口袋仅剩的一些钱。他甚至都在怀疑那个魔鬼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一切,祂给他留下了能够活着的几天的足够的金钱。
他手里除开车费还有一些钱,不多,但足够两个人吃一顿丰盛的早饭。
他走回了那个公园。在清晨的公园找人远比想象中的轻松,更何况这个人的形象特征如此好辨认。
陈为平不太想打扰他的美梦,看起来乞丐在梦里有着幸福的生活。可他依旧需要回到现实。
陈为平用手指戳醒了他,乞丐慢慢地睁开自己全是血丝的眼睛,他看见的是一位衣着得体的中年男子。
乞丐害怕地从长椅上爬起来,好像是犯了什么错误一样,准备离开。
陈为平叫住了他,乞丐有些战战兢兢地转过身,陈为平细声细语地说:“我,还记得吗?”
乞丐摇了摇头,陈为平以为他忘记了,又说了一次:“那天你分给我一片吐司,还记得吗?”
乞丐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陈为平这才懂他的意思。陈为平指了指公园外不远的早点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乞丐,再指了指嘴巴。
乞丐有些呆滞了。
陈为平带着他走了过去,走到早点铺,那里冒着热气,也冒着香味。
老板看见陈为平和乞丐走过来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问:“要吃点什么?”
“两碗米面加蛋,另外再来一笼包子。”陈为平有些磕磕绊绊地回答,他也很久没正常地与人聊过天了。
清晨的早点铺人很少,陈为平他们几乎不需要花费任何的等待时间,很快就端到了他们的面前。
乞丐有一些受宠若惊,他讶异地指着这碗面然后指了指自己。陈为平点了点头,还把另外一笼包子推向了乞丐。
这一顿乞丐吃的很香,香到让陈为平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实际上确是一碗不到十元的米面。
乞丐吃的很慢,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美食。陈为平看了眼乞丐,什么也没说。
当自己吃完之后,走到老板的面前,付了这次的早餐钱,就悄悄地离开了。
路线其实挺明确的,但为了以防万一,陈为平看着车站旁的牌子对照着自己的记忆一个一个地确认,直到无误。公交车依旧像他记忆里那样挤,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去公司的感觉。
这种时光没过多久就截止了。
公交车停在了站点旁,他走下车,看了眼周围。陈为平记得一条小道,从这里开始,走进一条小巷,然后会走到河提旁,顺着河提一直向前会有一个不是特别抖的坡,顺着路走几乎没有拐弯就到了。
他站在公寓楼下。
公寓楼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在他工作的时候,公寓楼就有些破旧了。现在这里已经没了很多人,想起来有些可惜,却又理所应当。
他站在公寓楼下,不知道是进还是退。
这个时候是上午七点四十分。
冰极已经做好了洗漱,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准备外出吃一顿早饭。到时候再顺路早点去咖啡馆,以免堵车之类的意外,顺便涨涨店长的好感度。
冰极从楼梯走下去,推开楼下的门,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穿着很正经的中年人站在公寓楼门口,好像有点徘徊。
远远地看起来,好像还有点眼熟。
冰极离他也没多少距离,凑近了冰极估摸着就知道是谁了。
他边走边思考,自己认识的中年人里也没有穿着这么正经的人啊。
冰极走到他身前,那位中年男性抬起头,盯着冰极看了好久,好像也在辨认。
冰极看清楚了他的脸,好像是,好像是,那天的那个,河提旁的那个人来着。
冰极不太确定。
陈为平却很确定。
他记得很清楚,在白昼快要逐渐消失的那一天下午,少年在河提旁被他用拙劣的凶器,拙劣的手法,杀死在了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