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
下午六时二十四分。
今天的咖啡馆比以往来说多了一些顾客,往好的地方想,客流量就是在日益提升。想来也有做大的可能性。
现在已经下班了。
店长和淅夜好像有急事处理,只留下了冰极一个人,像昨天一样。冰极把淅夜和店长送到店外,目送着她们离去。
来接她们的车,不出意外的是昨天来接店长的那辆车。
冰极默默记下车的品牌的形状和车牌号。
店里其实也保持的很好,可能是顾客也不太喜欢破坏环境。冰极要做的事没有多少,简单地处理一下卫生和整理好其他物品的摆放。这样其实就已经差不多了。
最后是冰极把门给锁上了。
店长手上还有一份钥匙,冰极拿着的不过是备份而已。
这个时间点依旧是惯例的下班高峰期。公交车站以及路边的人肉眼可见的增多。地铁的情况恐怕更加不容乐观。
冰极站在公交车站站牌旁,安静地等着公交车。时心站在冰极旁,目光却一直放在冰极旁边的人。
冰极也注意到了时心。
起初他没放在心上,直到他的视角的余光瞥到了某种奇怪的触手,不对,应该被称呼为肉瘤。
他心里一震,但没有表现出来。
冰极尽量保持自然,脸上保持着无所事事的表情,环视着四周,像是很自然地扫过一圈。
虽然只有一瞬,但足以窥得全貌。
一个巨大的,像是抱脸虫的生物黏在旁边那位的脸上。冰极还看见了那个抱脸虫露出的啮齿,仿佛在啃食着什么物体。
公交车一般是每十五分钟一趟。
冰极感觉到了,身旁的那个人的脸整体往里塌陷了一块,甚至有几个血块掉落在了地上。
周围没有任何人关注到这件事。
有几个青年男性在旁边有说有笑,几个中年男性在那里玩着手机,几个老年人努力辩识着公交车的编号。
他们的目光或多或少都扫过那位,但他们没有投以丝毫的关注。
除了时心。
冰极还想努力地看清那个抱脸虫的细节,时心轻轻地扯了扯冰极的衣服。
公交车来了,冰极这才作罢。
那位脸上黏有抱脸虫的男性,没有走上公交,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冰极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着抱脸虫正在啃食。冰极没想过救他,也没有必要,这并不是自己所能改变的事情。
公交车离冰极家是有几个站点要停下的。公交车上开始慢慢地挤满了人。
时心和冰极站在公交车中间。冰极尽力保持平衡,把手放到一旁的扶手上。时心则是扯着冰极,保持着平衡。
人太多了。公交车像一个沙丁鱼罐头,里面的沙丁鱼根本看不见外面的世界。
公交车不知道开到了哪里。冰极只能默数站点来记录公交车的位置。
一个急刹。
冰极猝不及防,但还是保证了平衡。时心好像没有受到太多影响,仿佛扯着自己只是一个摆设。
他的脸上感到一个黏糊糊的粘液和清凉。一只触手扒拉了一下他的脸。冰极意识到了什么,他没有转过头。
冰极低下头,慢慢地往司机的方向移动。他想尽量远离这团不知所以然的物体。
人实在太多了。
冰极只能带着时心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
已经过了好几个站点。
冰极终于挪到了司机旁边,可以松一口气。他回头望,庞大的人群已经隔开了他和那团生物。冰极透过玻璃看着公交车往前走。
周遭的场景一如既往的熟悉。
熟悉得,有些不对劲。
这里是咖啡馆?
他终于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下一个路口是一个十字岔路口,红绿灯安稳的闪烁,街道上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仿佛所有的人都挤上了这辆公交车上。
街道的四周开始溢出一些白色的蠕虫,地上突然出现一些烧焦的痕迹,以及大量蠕虫的尸体。就像是一场灾难过后一样。
他想对司机说些什么。
司机稍微侧过一点头,眼睛的全是空洞,空洞里爬出乳白色的蠕虫,司机早已失去了生机。
冰极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迫切的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呼唤着他。那是一种久违的,真正意义上回到家的感觉。
他全身的神经告诉他,公交车只要走过那个十字岔路口,他就会到达呼唤他的身旁。
公交车却缓缓停在了十字岔路口前,红绿灯亮起了红灯。
冰极莫名其妙开始焦急,他迫切地想要下车。他宁可步行,也要走过隔开这两个世界的十字路口。
突然他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扯了一下,时心没有说话,眼眸平和地看着冰极。
冰极内心缓缓地平静下来,暴戾的感觉在内心里被压制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去观察时心的眼眸。他才发现她的眼睛与常人不一般颜色,感觉整个眼睛里全是血红。
她的世界估计也是血红色。
冰极还在沉迷在莫名其妙的思考当中时,公交车又走上了一位乘客。
“各位请注意,前方发生了一件及其恶劣的恶性事件,暂停通行,并且为了保证嫌犯被逮捕,我们希望你们能够配合我们的工作,前往警方进行登记,以免嫌犯混在其中。”
“这是我的警察证,上面有我的编号。”
冰极看不见那位声音听起来像是男性的乘客,他貌似还亮出警察证。他高举着手,想让车上的人都看见。
公交车顿时变得很安静,乘客们极度有序地走下了公交车,整个车内顿时变得空旷了许多。
冰极也跟着人流下车,时心跟在冰极后面,只是扯着冰极的衣角,什么也没说。
警察就站在下车的门口,冰极看见了他。很年轻,应该只有二十五左右。
最后只剩下了司机,司机没有下车。
那位警察像是知道了什么,也没催司机。而是转过头让旁边的同事带着他们去附近的警察局做一下登记。
冰极在走之前回过头看一眼公交车,那位警察走进了公交车里,缓步朝着司机的方向前进。紧接着就被他的同事挡住了视线。
警察局并不是很远,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警察局走过去。街景依旧是空无一人,除了一大队人像是丧尸一般前进。
冰极顿了一下脚步,后面的人就立刻撞到了冰极身上,像是一个精确的仪器,任何一个齿轮犯错都会影响全体。
冰极回过头道歉,他抬起头,后面是一位中年男性,他的嘴巴撕裂开一到巨长的口子,一直向上到眼睛部分,仔细看,甚至可以看见里面的牙齿。
冰极有些愣住了。
事情变得愈发地诡异,所有事情都像是命运灵机一动所布置的场景。
突然,一声巨大的枪声响彻在了街道上,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冰极面前的那位裂口男头部瞬间出现一个不沾血迹的弹孔,然后裂口男应声倒地。
冰极回过头,看着这一切。
所有人都已经倒在地上,却没有血迹,连一丝血红都看不见。
像是空心的木偶。
仅仅只是冰极站在原地,站在众多倒地的“木偶”中央。时心站在他旁边,没有再扯着他的衣角,反倒是蹲下,颇感兴趣地研究着倒地的“木偶”。
冰极身后是一位警察,只能这么说。他穿着警察的制服,所谓的警官证只是一张洗发水的打折卡。
冰极没有管时心的动作,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他回过头。
身后的穿着警察制服的人举着手枪,眼眸中没能看出什么情感,却有点像在打量着冰极。
“活人?”
警察好像从冰极身上看出来什么,语气有点讶异。他把枪收起来,然后按住耳部的联络器,但是离冰极有点远,冰极听不见他的声音。
“撤销戒备状态,留一队人观察周围。”
警察讲完这些话后,发现面前的那位少年正盯着自己。他尴尬地笑了下。
“我要是说这只是个意外,你能信吗?”
“什么意思?”
警察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时心却反倒站了起来,警察却好像看不见,站在原地没有一点动作。
时间好像一瞬间凝固了一样。
时心慢慢地从那群尸体中走出去,朝着公交车方向走,一直到转过那个岔路口,然后消失踪影。
时间开始流动。
冰极刚想张口喊一声时心,眼前却一黑,倒在了地上。他最后只看见,警察走到自己面前说了一句。
“抱歉。”
七月十五日。
晚上八时三十五分。
冰极睁开眼睛,四周有些昏暗。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没办法估算当前的时间。
姑且当作是晚上吧。
他的双手没有被绑着,整个人是可以自由行动的。他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房间很大,但周围什么也没有,除了墙壁的不锈钢。
冰极出乎意料地没有急躁,仔细地回想来这之前的每一个细节。
房间里的亮度好像被精心设计过一样,只能勉强看清房间内的一小部分,其他地方都被黑暗所笼罩着。
冰极有点口渴和饥饿。
但他很耐心,连大声喊叫都不曾想过。他把自己当作了一个观察者,观察着被困在这个房间的自己的所作所为。
就这样等了四十分钟。
冰极数着心跳估算着过去的时间。
从冰极的侧边,某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与墙壁严丝密合的门打开了。
外面的光感觉有点强烈,让人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走进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人走在前面,全副武装,一个人走在后面,只拿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张桌子和两张不锈钢的椅子,可能是光线不充足导致看不见吧。与环境不一样的是,桌子很不符合,它是由实木做成。
那两个人走近了冰极才勉强看清他们性别。一男一女,女的拿着笔记本。
两个人把椅子拉开,安静地坐下,没有造成一丝的噪音。
男的那位用手叩了下桌面,冰极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也没有太多恐惧的情感。
“我问,你答。”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是一个命令。
那位女性打开笔记本,好像是警察做笔录一样,准备开始记录。
冰极的目光却开始偏移。
时心慢慢地从房间黑暗的角落走了出来,但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身上沾染了一些奇怪的,像是血迹一样的东西。她不知道从哪来又弄来一张椅子,坐在了冰极的旁边,脸上带着一丝无辜的表情。
冰极很明显地在对着自己左边看,看着一团空气。
那位男性拿出一把看不见型号的手枪。
子弹擦着冰极的耳旁过去,然后击打在后面的墙壁上。随后便是枪声,震耳欲聋。
很意外的是,在这样的密闭空间里,子弹居然没有反弹之类的,可能这也是他为什么敢开枪的原因吧。
“姓名。”
那位男性的声音有一些沙哑,但充满了凌厉,让人有些不敢直面。
冰极没有理睬他,甚至没有转头。
他看着时心,在稀疏的光线下,缓缓地问了一句:
“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