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为平醒了。
在冰冷的地板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坐在地上,看着周围白花花的墙壁,仍有些恍惚。
阳光正盛,看样子是快到正午了。
陈为平说不出一句话来,他默然地站起来,身体有点酸疼,可能是地板实在太硬。
他站起来,一边走一边回忆整个房间的布置,那里是自己的房间,那里是女儿的房间,那里是厨房,那里是客厅。
其实也没有,那些东西只存在于自己的回忆当中。
他打开门。
楼道里有一点昏暗,从某个阳光能渗透的角度里,倾泻出一缕阳光,明媚而又光彩。
他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正走着楼梯往上走,除了脚步声,楼道里安静极了。
楼道里的味道是复杂多样的。
有些包装袋的塑料垃圾的味道,有着那种年久建筑的味道,还有令人作呕的浓郁的死亡。
陈为平看着这个房间,忽地感到恶心。发自灵魂深处的那种恶心。
作为一个人,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成年人。他再怎么迟钝,都知道他所面对的事物将会是何等的惨状。
对于他来说,世界早就死在了六年前的那个正午。
七月十六日。
冰极艰难地数着心跳在计时。
椅子周围全是他的血。他的小腿被子弹打出两个孔,却意外地没有疼晕过去。
时心凑到他的耳朵旁,像是哄小孩一样的说:“呼,呼,疼痛不见了。”
两位检察官像是有默契一样,都像是在假装看不见时心一样。又或者说他们真的看不见。
冰极不知道答案。
检察官的最后一个问题也以冰极不知道的回答结束了。
那个女性检察官收起了笔记本,走到冰极旁边。他发现她的眼睛和时心一样,都是血红色的。她把冰极侧边的门给打开,涌进好几个穿着白大褂像是医生一样的角色,在给他止血包扎。
几乎像是奇迹一样。
冰极感觉到的疼痛在飞速的减少,直到消失不见。他脸色有点苍白,但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比流血过多的场景要好上太多了。
那位男性的检察官走了出去,脸上流着很奇怪的冷汗。女性检察官紧跟着他后面。
“冰极,这是第三次。”时心用手托着脸颊,语气很平静。
这个房间只剩下了冰极和时心。
“规律是什么呢?”时心提问的语气很奇怪,像是不关注答案,或者说早就知道答案。她只是关注冰极是怎么回答的。
“咖啡馆。”冰极的声音有点低沉,但完全不像刚受到枪击一样。
“那么,冰极还记得弥休斯吗?”
“记得。”冰极眼神呈现出一种高光,那是久未看见光明的人正在品尝到希望味道的眼神。
“你说,她为什么来到这里,最终坠落呢?”
“她不想说。”
“但冰极知道答案,不是吗?”时心微微地笑了一下,在现在这个场景,有点像是战场上绽放的花骨朵。
冰极没有搭话,他们沉默了半个小时。
门再次被打开。
进来的是一位像是教授一样的人,带着眼镜,看上去有六十多岁了,但颇具有学者的感觉。
他伸出了手,嘴上说着冰极根本听不懂的语言。冰极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位教授才反应过来,重新伸出手,“初次见面,我的名字的话,音译过来应该是叫道格拉斯•施密特,叫我道格拉斯教授或者施密特教授都可以。”
他的发音有些生涩,不过听懂他的意思并不困难。
果然是一位教授。
冰极动了动被绑在椅子上的手,算是问好。
这位教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到那张桌子背后,把椅子搬了出来,就坐在冰极的对面。
“很抱歉对你这么粗鲁,这是必要的程序。为了防止其他因素的介入,我们必须保证你是你自己。”道格拉斯很正经地在解释,虽然冰极完全没有听懂。
“我想先认识一下您,是叫冰极,对吧?您这个姓在这个国家好像很稀少。”道格拉斯倒是语气很轻松,像是给自己的学生在上课一样。
“为什么?”
“您是说绑着?为了防止你可能的某种仪式,毕竟我们之前无法确认您的身份,更何况您身上有着超越神裔的位格的残留。”道格拉斯有些不好意思,他从自己的衣服外套里拿出一把蝴蝶刀。
冰极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道格拉斯看着冰极有点不相信的眼光,开始给自己辩解:
“我年轻的时候比较冲动,喜欢惹是生非。有几次被人围起来,挨了几次打,后来就比较喜欢随身带一些防身的物品。放心,这只是普通的刀具。不是流银制的。”道格拉斯把蝴蝶刀打开,却像是在砍纸片一样把绑着冰极的铐子给砍断。
“哦,对了。您还没上我的课,可能不知道流银是什么。抱歉,我的错。”
“你是?”
“道格拉斯•施密特。”道格拉斯耐心地解释,又恍惚间恍然大悟,“您应该想问,我们是谁对吧?这个问题我留到最后再来解答吧。”
“首先,我想向您提问,放心,不像那两个人一样,我尽量会用您听得懂的词语来问,有什么不懂的,请立刻询问我。”道格拉斯从自己的另外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比较小的笔记本,大小有点像是店长的那个手帐。
他把眼镜带正,从第一个问题问起,“您见过尖角碑吗?”
“什么是尖角碑?”冰极反问到。
“具体的原理很难解释,我来描述下形状,一个长宽高比例大概是2:1:4的一个长方体,最上面被截去了一角。颜色是白色,质感的话有点像是大理石,表面比较光滑。”道格拉斯很仔细地描述着所谓的“尖角碑”的形状。
“没有。”冰极简略地回答。
“嗯,那你很幸运。”道格拉斯意外地没有追问,像是在赶时间一样。他把本子合上,好像不打算继续问下去了。
也可能是道格拉斯知道,问下去也没有结果。
“原谅我们对你的调查。本来我们是打算是做一个简单的检查就让你离开的。但是你身上的某种残留物实在让人放心不下。”道格拉斯教授看着冰极的眼神,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什么残留物?”冰极眼神里显现出镇定,镇定后面是一丝疑惑。道格拉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缓缓地回答:“一种羽毛的气息。”
“羽毛?”冰极的眼中还是疑惑,没有太多的改变。
“是的。接下来,我想问问其他方面的问题。您现在应该是处于高三毕业期间的空闲期,对吧?”
“是的。”
道格拉斯从自己带进来的一个公文包里拿出一部手机,有点老气,像是十年前的流行款。
“那么,请您拿好这个联络工具。如果您发现了更多的信息,可以拨打这里面唯一的联系人的号码,我们可以为您提供帮助。”
“其次,我们可能还需要保护性地限制一下您的自由,请原谅。在调研结果出来之前,希望您可以待在这里,并且我们能够满足您的所有需求。”
道格拉斯把那部老式的手机放到冰极的手上,起身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位。然后走到与墙壁严丝密合的门前,轻轻地敲了两下。
门被外面的人打开了。
道格拉斯回头向冰极鞠了一躬,然后才走出这个房间。
房间外。
“血液透析调查还要多久?”道格拉斯把公文包递给旁边的那个人,松了松自己的领带。
“大概今天下午之前就能完成。”旁边的人接过公文包,有些沉甸甸的。他看了眼道格拉斯教授,有些迟疑地问:
“道格拉斯教授,里面的情况?”
“我会写一份报告上去的,不用操心。他很聪明,一直在伪装着自己一无所知的眼神。他在诱导我,估计瞒着什么。”道格拉斯教授的语气听上去有点烦躁,“牧江,等下你去躺他家,把安德里亚斯叫上。”
牧江愣了下,随后应声答应。
“对了,按照三原则处理,现在这里的环境太恶劣。”
房间内。
冰极拿着这部手机,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报警?
还是向朋友求助?
时心坐在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着冰极向她提问。
“时心。”
“嗯。”
“咖啡店的联系号码是多少来着。”
时心没有说话,抓着冰极的左手,手掌心朝上,用食指在不同的位置戳着。
电话拨通了。
法拉第牢笼失效了?
里面传来的是淅夜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沧澜咖啡馆,有什么能为您服务?”
“我想请一天假,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放心,我休息日可以补上。可以吗?”
电话另一边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甚至听见了另一头的纸和笔的声音。
“可以,但是要多加一天。”
淅夜像是在照本宣科地念着什么,应该是店长的手帐吧。
“谢谢。”
冰极先挂断了。
现在是下午九时四十五分。
安德里亚斯收到了分部的情报员安达尔的邮件。邮件的内容描绘的有些模糊,好像是有人去警局自首。
安德里亚斯叫上正准备出发去冰极家的牧江,叫他先去警局。
陈为平安静地坐在警局审讯室的椅子上,旁边是安达尔紧盯着他。一旁是一位姓陈的警察,大概四十来岁,递了杯水给陈为平。
陈为平有些揣揣不安,他甚至有些惊奇。警察几乎没有反驳他的任何一句话,或者说质疑他,看上去像是相信了一样。
然后那位年轻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那位年轻人就来了,看上去有些焦急。
那位姓陈的警察递完了水就离开了这里,没有逗留片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可对安达尔来说,却是一种莫大的折磨,对陈为平来说,是对未知未来的恐惧。
很明显,仅仅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却发生了许多难以想象的事情。
当安德里亚斯和牧江到警局时,只看见了一具警察的尸体,死样绝不是什么善良的死法。
那些内脏和器官挂满了整条道路,行凶者好像并不急于逃脱这,反而很冷静,甚至在进行一场可怕的艺术。
安德里亚斯和牧江对视了一眼,前者拿出SIG的1911的手枪,后者拿出一柄银色的小短刀,背在手后。
一路没有什么声音。
等安德里亚斯他们到了审讯室时,他们把门打开,意料着最坏的结局。
结局很不幸地并不是他们所意料的最坏的结局。甚至可以说他们在刚进警局所看到的场景远不及他们现在所看到的十分之一。
他们甚至无法帮安达尔收尸。